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陸川醒來時，胃里像被塞了塊燒紅的鐵，餓得他直冒冷汗。

他蜷縮在洪州城外一條窄巷的草席上，鼻子里鉆進魚腥味、燒柴的嗆人煙氣和贛江的潮濕氣息。

頭頂青瓦飛檐漏著光，寒風從縫隙鉆進來，巷口人聲嘈雜，挑夫的吆喝、婦人的叫賣、驢車的吱呀聲吵得他腦仁生疼。

“啥情況？這是哪兒？”

陸川掙扎起身，身上一件舊青色圓領袍，布料雖舊但不破，袖口還帶著淡淡的墨香，像個落魄書生。

袍擺寬大，腰間系著一條素色絳帶，腳下蹬著一雙布履，鞋尖微微上翹。

他摸摸臉，胡茬沒了，換成光滑的下巴和一頭用玉簪別起的長發，束成高髻。

手指碰到額頭，被棒擊的痛感還在。

只記得自己剛剛落水，被路人救起。

手邊還有一份大赦天下的文書。

“我穿越了？”

陸川腦子一懵。

昨晚他還在病房，一覺醒來，竟到了這鬼地方！

這個原主還是一個罪犯？遇到大赦才被放出？

他扶著墻，肚中咕咕亂叫，餓得眼冒金星，腿軟得像踩棉花。

“先搞清楚這是啥朝代！”

陸川拍拍臉，抖了抖袍子，強打精神擠進洪州街市。

洪州街市熱鬧得像炸了鍋，青石板路濕漉漉的，昨夜的雨水還積在路縫里。

酒肆茶肆的幌子滴著水，胡商裹著錦繡胡服吆喝波斯地毯，婦人挑著竹籃叫賣鮮藕。

“唐朝？”

陸川一邊走，一邊適應這具陌生的身體。

袍子老絆腳，活像個cosplay翻車的游客。

燒餅爐冒著白煙，香味鉆進陸川鼻子里，勾得他胃一陣抽搐。

他擠到燒餅攤旁，眼巴巴盯著爐子里滋滋冒油的胡餅，香味四溢。

他摸遍全身，只找到五枚開元通寶，猶豫半天，遞上去：“店家，來個餅！”

攤主是個絡腮胡大漢，斜他一眼，扔過來一塊冷餅：“沒熱的了，拿去！”

陸川見此，自然懂得，這哪是沒有熱餅，分明是這五枚銅板只夠買這冷餅。

這店家想必見過不少窮酸文人，死要面子，如果當面指出他銀錢不夠，免不了要爭論一番。

陸川顧不了這么多。

咬一口，硬得硌牙，嚼半天咽不下去，差點罵娘。

咽下冷餅，好了許多。

街市喧囂像潮水淹來，胡商操著帶波斯口音的漢語、甚至還有洋人說著鳥語。

陸川觀察四周，街角一座木構佛塔巍然聳立，塔檐掛著風鈴，叮當作響。

“看這服飾，人文，大概率是唐了，只是不知具體年代，若是遇到‘安史之亂’，可就慘了！”

想起前世，自己抗癌十年，最后還是沒有頂住，半輩子都在病床上度過。

呼吸如此清新的空氣，不由得伸了伸懶腰。

既來之則安之，他決定找個活干，先混口飯吃，至于原主為何落水，還得從長計議！

回想起抗癌期間看過不下于千本網絡小說，要知道，你要是看過一千本小說，就會發現根本就沒有解決不了的穿越危機！

往后不管是制鹽、熬糖還是燒琉璃，都得慢慢來，當務之急是活下去。

然陸川問了幾家酒肆，皆因他書生模樣被拒，悻悻而歸。”

可天色漸暗，尋了一天，沒想到打臉來得如此之快。

不僅一無所獲，還將吃的冷餅消化殆盡。

突然，幾個乞丐湊了過來，圍著篝火烤撿來的爛菜葉子，邊啃邊聊，聲音粗啞卻透著興奮。

陸川豎起耳朵，聽了個大概。

“老李，聽說沒？今晚滕王閣完工，閻都督擺大宴，洪都的文人都去了！”一個缺牙的乞丐嚼著菜根，唾沫橫飛：“咱們蹲門口，撿點剩菜剩肉，夠吃好幾天！”

“嘿，閻公為他那女婿吳子章撐場面，聽說光羊腿就備了百來只！”

見此情景，陸川也顧不得這么多，連忙向前討要吃食：“諸位郎君，在下多日未食，可否討些吃食？”

“這位郎君真會說笑，我等這般模樣，怎敢稱郎君，你若不嫌棄，分你些便是！”

接過乞丐們遞過來的吃食，只見陶碗中漂浮著幾片爛菜葉子，和隱約可見的白粥。

雖有些苦澀，但總比餓死強。

“這位郎君，看你的身著打扮，不像乞丐呀！”

“我不是，只是來尋親，不小心落水，錢財什么的都遺落了！”

“這樣啊，在洪都，只要有些文氣，怎樣都餓不死的！”

“文人就是好命，吃香喝辣，還能吟詩作對。”

缺牙乞丐瞥了陸川一眼，見他袍子雖舊但整潔，帶著書生氣，羨慕道：“這位小哥，你這打扮，說不定明天也能混進去吧？聽說宴會不查名，隨便進！”

陸川心頭一震，餓得發暈的腦子瞬間清醒。

他湊過去，盡量壓住激動，裝出隨意模樣：“幾位大哥，滕王閣宴會？啥時候？都有誰去？”

瘦乞丐斜他一眼，嚼著菜根：“明早，閻公請的都是洪都的文人，個個是大才子！”

他頓了頓，神秘兮兮道：“我聽碼頭的伙計說，這宴會要寫啥序文，給滕王閣添彩，寫好了能得閻公賞錢，少說十貫錢！”

“滕王閣？！”他試探道：“大哥，現在是啥年號？哪個皇帝？”

缺牙乞丐哈哈一笑：“小哥餓傻了吧？今兒是上元二年！”

“上元二年……675年！”陸川心跳如鼓，腦子里閃過《滕王閣序》的片段：“豫章故郡，洪都新府……”這不就是王勃寫千古名篇的日子？！

“郎君可會寫詩？”

“略懂一二！”

“唉，咱這命，撿剩飯還得看人臉色，哪像你們讀書人，滕王閣一站，炙羊美酒管夠！”

他咽了口唾沫，想到明早滕王閣有吃有喝，靠著現代記憶，和唐詩三百首的零碎記憶，雖不如《滕王閣序》這般驚世駭俗，混個賞錢應該不成問題。

還能看王勃創作‘落霞與孤鶩齊飛’！這波血賺！

他咧嘴對乞丐們道：“多謝幾位仁兄提點，明早我去試試，蹭點羊腿回來請你們！”

眾人皆笑。

同是天涯淪落人，幾人不僅給了他吃食，還將可以避雨的陋室分給了他。

次日清晨，陸川抖了抖青袍，整理得更整潔，借著篝火的光，確認玉簪沒松，硬著頭皮奔向滕王閣。

贛江邊，滕王閣高聳入云，檐角掛著銅鈴，金光熠熠。

江風吹來，夾著魚腥和宴會的酒香，盛唐的繁華像畫卷鋪開，厚重得讓他心頭發顫。

滕王閣外，侍衛林立，賓客絡繹不絕。

陸川深吸一口氣，回憶乞丐說的“不查名”，他假裝整理衣袍，裝出書生的酸腐樣，昂首走向門口。

侍衛瞥了他一眼，見他袍子雖舊但整潔，上下打量一番，皺眉道：“來此之人，必先贈詩一首，郎君可有準備？”

“陸川，洪州書生，仰慕閻公盛會特來此！”陸川強裝鎮定，在竹簡上面胡亂涂了幾行字。

侍衛顯然識得些文字，卻看不出詩文好壞。

不耐煩地揮手：“進去吧！”

陸川暗喜，果然，在古代即使是大唐，能識得文字的人仍是稀缺。

他只是簡單寫了幾句，就蒙混過關了！

踏上木梯，每一步吱吱作響，檀香與酒香撲鼻而來。

閣內燈火輝煌，絲竹聲悠揚，案幾上擺滿烤羊腿、蜜餞、酒盞，饞得他直咽口水。

他溜到角落的偏席，低頭猛吃一塊糕點，差點噎著，內心狂吼：“唐朝的飯，香爆了！”

回想前世，確診以后只能吃流食，而且直接管接到胃部，好久沒吃過東西了！

他邊吃邊用眼睛四處搜尋，想找王勃的蹤影。

他想象王勃該是個清瘦倔強的青年，可席間全是錦袍文人，胡須老者，沒一個對得上號。

陸川皺眉：“王勃不會沒來吧？名場面別泡湯啊！”

閻都督起身，洪聲道：“諸位才俊，滕王閣落成，乃洪州盛事。欲求一篇序文，記此盛況。誰愿一試？”

全場目光轉向吳子章。

這位女婿長得白凈斯文，嘴角掛著自信的笑。

他起身拱手：“岳父厚愛，子章不才，愿獻拙作。”

吳子章提筆，片刻間一篇序文成稿，朗聲道：“洪州之地，山川秀麗，滕王閣巍然聳立……”

文章條理清晰，辭藻華麗，眾人紛紛點頭，閻都督捋須微笑：“子章文采，不負吾望！”

陸川啃著羊腿，暗自搖頭：這文章平平，哪有《滕王閣序》的氣勢？

他邊吃邊望，期待王勃站出來，可席間沒人動靜。

他小聲嘀咕：“《滕王閣序》才是天下第一駢文，你這好是好，可惜了......”

誰知聲音沒壓住，傳到吳子章耳中。

“你，嘀咕什么？！”

“一個無名書生，也敢妄評？”

陸川連忙擺手：“沒沒沒，我就是……咳嗽！”

他試探道：“吳公子的文，條理清晰，氣勢稍欠。滕王閣這么壯麗，序文得如江河奔騰才行！”

全場嘩然，眾人目光刷地聚焦過來。

“你又是何人，敢口出狂言？”

“我就一個路人！”

眾人面面相覷。

突然。

一聲大喊響起！

“我剛才便觀察了許久，此人是王勃！”

“王勃？王勃在哪里？”

陸川本想著找到了救命稻草，沒曾想，只見那人直勾勾的指著自己，陸川蒙了！

“我？我是王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