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像一條沉默的鋼鐵巨蟒，在城市的腹腔深處轟隆穿行。車廂里塞滿了人，汗味、廉價香水味、早餐的油膩氣息混雜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胸口。陳默抓著冰冷的扶手，身體隨著車廂的節奏機械地搖晃。他疲憊地閉上眼，眼皮下卻還是跳動著昨夜未調試完的代碼——一串串冰冷的字符在黑暗中閃爍著幽綠的光。

車窗玻璃上，映出一張年輕卻寫滿倦意的臉。頭發有些凌亂，眼底泛著淡淡的青黑，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是大學時代的“戰袍”，如今成了他在這座巨大都市里最常穿的盔甲。玻璃上映出的不只是他的臉，還有身后無數張同樣疲憊、麻木的面孔，像被無形的手擠壓在罐頭里的沙丁魚。

“叮咚！西二旗站到了。開左邊門，下車請注意安全。”

冰冷的電子女聲響起，像一盆冷水澆醒了昏沉的意識。陳默猛地睜開眼，幾乎是被人流裹挾著涌出了車廂。早高峰的西二旗地鐵站，是這座城市“奮斗”最直觀的縮影。黑壓壓的人群匯成洶涌的潮水，奔向各自的寫字樓，奔向一個個名為“工位”的格子間。每個人都行色匆匆，表情緊繃，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聲的、巨大的壓力。陳默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憋悶感，緊了緊肩上的舊電腦包，匯入這沉默而洶涌的人潮。

走出地鐵站，七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砸下來，帶著灼人的熱浪。巨大的玻璃幕墻寫字樓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像一座座冰冷的、毫無生氣的巨大墓碑。陳默瞇起眼，抬頭望了望他即將進入的那座“墓碑”——“星海科技”的Logo在樓頂熠熠生輝。這里曾是他夢想的起點，頂尖的互聯網公司，無數程序員心中的圣殿。可如今，站在樓下仰望，他只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推開厚重的旋轉玻璃門，冷氣撲面而來，瞬間激得他裸露的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大堂光潔如鏡，前臺小姐妝容精致，笑容標準。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香氛混合的味道，精致得有些不真實。刷卡，過閘機，走進專屬的電梯。電梯里只有他一個人，鏡面墻壁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模樣：頭發確實該剪了，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疲憊。他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笑容，鏡子里的人卻顯得更加僵硬。

“叮”一聲，電梯停在16樓。門打開的瞬間，一股熟悉的、混合著咖啡因、人體油脂和電子產品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巨大的開放式辦公區燈火通明，即使是在早晨，也充斥著一種高速運轉的緊迫感。鍵盤敲擊聲密集如雨，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幾個同事圍在白板前激烈地爭論著什么，語速飛快，夾雜著大量陳默熟悉的術語：“并發量”、“架構瓶頸”、“QPS優化”……

陳默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一個靠窗但被巨大文件柜擋住大半視野的格子間。桌上堆著幾本厚厚的編程書、一個邊緣磨損嚴重的馬克杯，還有幾份攤開的技術文檔。他放下包，甚至沒來得及坐下，鄰座的王海就探過頭來，臉上帶著熬夜后的亢奮：“默哥，早！昨晚提交的那個模塊，測試那邊反饋了幾個性能問題，壓力測試下響應時間超標了！老大上午要看優化方案，急！”

王海比陳默晚入職半年，精力旺盛得可怕，是組里有名的“卷王”，口頭禪是“再肝一版”。

陳默心里咯噔一下，疲憊感瞬間被焦慮取代。那是他熬了兩個通宵才搞定的核心模塊。“知道了。”他應了一聲，聲音有些干澀。拉開椅子坐下，冰冷的皮革觸感透過薄薄的襯衫傳來。他按下主機電源，屏幕亮起，幽藍的光映在他臉上。桌面背景是一片寧靜的雪山湖泊——那是他大學時徒步旅行拍的照片，如今看來，遙遠得像個夢。

他打開IDE（集成開發環境），調出那堆昨晚鏖戰到凌晨的代碼。復雜的邏輯、嵌套的循環、需要優化的算法……它們像一團糾纏不清的毛線，冰冷地呈現在屏幕上。陳默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跳動的光標和邏輯分支上。手指落在鍵盤上，敲下第一個字符，發出清脆的聲響。

就在這時，放在桌上的舊款諾基亞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閃爍著一個名字：林濤。

陳默皺了皺眉，這個點林濤打電話來，多半沒好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手機，壓低聲音：“喂？”

電話那頭傳來林濤活力十足、甚至帶著點亢奮的聲音，背景音有點嘈雜，像是在某個咖啡廳：“喂！默子！還在地鐵里當沙丁魚呢？還是已經在工位前當人肉電池了？”

“剛到公司，有事說事。”陳默的聲音沒什么波瀾，目光還盯著屏幕上的一行報錯信息。

“嘖，還是這么無趣。”林濤在那邊笑了，“不過兄弟我有個好消息，絕對能讓你那死水一潭的日子起點波瀾！晚上有空沒？老地方，請你喝一杯，保證是能讓你心跳加速的大事兒！比對著那堆破代碼有意思一萬倍！”

林濤的語氣充滿了誘惑和神秘感，像在推銷什么了不得的寶藏。

陳默的視線終于從屏幕上移開，望向窗外。玻璃幕墻外，是城市鋼鐵森林冰冷的輪廓線，幾只鴿子撲棱著翅膀飛過樓宇間的縫隙，留下幾道轉瞬即逝的灰影。

心跳加速？陳默下意識地按了按胸口，那里只有熬夜后的心悸和一種被無形繩索勒緊的沉悶。他對著話筒，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

“什么事，電話里不能說？”

“電話里？”林濤夸張地提高了音調，“這事兒，得當面說！得配著酒！保證讓你覺得，咱們這幫人，窩在這兒寫代碼，真是他媽的浪費青春！搞不搞？一句話！”

“搞票大的”三個字像一顆小石子，投入陳默沉寂的心湖，只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便迅速被淹沒在眼前堆積如山的代碼和亟待解決的性能警告之中。

他重新將目光聚焦在屏幕上那刺眼的報錯信息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窗外的鴿子早已不見蹤影，只剩下巨大的寫字樓玻璃幕墻，映照著他和他身后那片繁忙、壓抑卻又無比真實的格子間叢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