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西城括田所
- 我在大宋打工的那些年
- 風而非
- 4262字
- 2025-08-13 16:24:52
政和八年,二月初,東京開封府,垂拱殿。
御座之上,道君皇帝趙佶一身明黃道袍,意態疏懶,目光似乎落在御階之下,又似乎飄向了遠處正在興建的艮岳,那里的“洞天福地”正等著無數奇花異石、珍禽異獸去填充。
階下,紫袍玉帶的朝班肅然,鴉雀無聲。
忽見御史中丞王友仁,越眾而出,聲音穿透殿宇:
“陛下!臣王友仁,有本急奏!”
趙佶眉心微蹙,似從那逸興遄飛的遐思中被拽回,不耐地抬了抬手腕:“奏來。”
王友仁深吸一口氣,目光如炬,掃過殿中諸臣,最終落在御座之上:“臣要彈劾‘西城括田所’!此輩假借增拓公田之名,行盤剝虐民、動搖國本之實!其禍之烈,遠甚天災!”
殿內頓時一片死寂。西城所,這個由天子近幸宦官楊戩、李彥等人把持,專為皇帝內帑和營建艮岳籌措財賦的機構,權勢熏天,是朝堂上最碰不得的禁忌之一。連權傾朝野的蔡京,對西城所之事也往往避其鋒芒。
王友仁卻毫無懼色,聲音愈發鏗鏘,字字如刀:
“其一,括田無度,指良為荒!西城所胥吏所至,如蝗過境!凡民田靠近河岸、陂塘、荒丘,甚至臨近官道者,皆被指為‘天荒’、‘逃田’、‘淤田’!更有甚者,將膏腴熟田硬指為荒地!青州昌樂縣,一夕之間,全縣七成民田盡被括為‘官田’!農人晨起尚是溫飽之戶,暮歸已成蕩家流民,絕非危言聳聽!”
“其二,追索陳契,羅織罪名!西城所查驗地契,吹毛求疵,無所不用其極!凡契紙稍舊、字跡稍褪、非最初上手契者,一概斥為‘偽契’、‘白契’,視若空文!縱有官府朱印紅契,亦被強指‘界至不清’!為奪民產,竟不惜掘人祖墳,毀壞界石!京東道內,黎庶惶惶,家中契書,幾成催命符箓!”
“其三,增立官租,敲骨吸髓!民田一旦被括為官田,原有田賦絲毫未減,反被強征數倍乃至十數倍之‘官租’!名曰‘公田錢’、‘地基錢’!百姓無力繳納,動輒枷鎖加身,鞭笞立至!田產、房舍、耕牛皆被籍沒抵償!妻離子散,賣兒鬻女者,比比皆是!京東諸路,怨聲載道,民不聊生!”
“其四,倚勢凌虐,州縣束手!西城所爪牙,手持御前‘括田’旗牌,視州縣官吏如無物!稍有拂逆其意,輕則呵斥辱罵,重則羅織罪名,彈章直達天聽!地方有司,畏之如虎,非但不能護民,反成其幫兇!法紀蕩然,綱常盡失!”
“其五,竭澤而漁,動搖根基!陛下!民為邦本,本固邦寧!西城所如此括田增租,非但不能充盈內帑,反使良田拋荒,稅源枯竭!農夫失其恒產,必流為盜匪!臣聞青、齊之地,民怨沸騰,已有‘不懼官軍,但怕括田’之語流傳!長此以往,京東必成大亂之源!此乃剜肉補瘡,飲鴆止渴!”
王友仁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他最后深深一揖,額頭幾乎觸地:“臣懇請陛下,立罷西城所!斬楊戩、李彥以謝天下!還民田,減苛租!否則,恐肘腋之變生于旦夕!”
殿內一片死寂,空氣仿佛凝固了。許多大臣低著頭,不敢去看御座,也不敢去看慷慨激昂的王友仁。
趙佶臉上的閑適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的怒意。
“愛卿,”趙佶的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言過其實了吧?西城所為朕打理公田,充盈內帑,以奉宗廟、營宮苑,皆為社稷計。豈會如卿所言,行此等不堪之事?至于青州昌樂之事,朕自會派人詳查。然,括田增賦,乃為天下公利,些許刁民抗法,地方處置不當,亦在所難免。卿身為御史中丞,當明辨是非,豈可偏聽偏信,危言聳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群臣,語氣更加森冷:“擴拓公田之策,乃朕欽定。西城所奉旨行事,爾等勿復多言!退朝!”說罷,竟不待群臣反應,霍然起身,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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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就在王友仁于朝堂上痛陳西城所之害的同時,千里之外的京東東路青州地界。
一輛風塵仆仆的馬車,在幾騎護衛的簇擁下,緩緩駛入益都縣城郊外一處名為“桑榆莊”的莊子。車上坐著的,正是被貶黜至此的原沈家三爺,沈文遠。他形容憔悴,眼神中帶著揮之不去的陰郁,旁邊坐著面色沉穩的趙管事。
沈文翰終究還是顧念兄弟情分,除了桑榆莊,連同縣城里那間頗有名氣的“醉仙居”酒樓,也一并劃到了沈文遠名下。他縱有萬般不甘,但形勢比人強,也只能帶著幾個心腹仆役和趙管事派來護送的護衛,黯然離京。
桑榆莊并不大,但位置尚可,有良田二百余畝,其中不乏上等水田;莊內另有數十畝桑林和一處小果園。莊頭福伯是個老實巴交的老頭,帶著莊戶們早已在莊口等候。見到新主人到來,福伯連忙上前磕頭,臉上帶著恭敬。
“老奴福伯,恭迎三老爺!”福伯聲音有些發顫。
沈文遠疲憊地擺擺手:“起來吧,帶我去看看莊子。”奔波了這么久,他此刻只想盡快安頓下來。
一行人剛進莊子正堂坐下,茶水還未奉上,莊外陡然響起一陣急促雜亂的馬蹄聲,夾雜著粗暴的呵斥與莊戶驚慌的低呼!
不待堂內眾人反應,幾名身著皂隸公服、卻神態倨傲兇狠的胥吏已直闖而入。為首者,留著兩撇油亮鼠須,腰間懸著“西城括田所”的號牌,手里攥著一卷卷起的文書,正是西城所派駐青州的干辦小吏——刁德貴。
“誰是這桑榆莊的主事?”刁德貴眼皮都不抬,聲音拖得老長。
福伯連忙躬身:“回官爺,這位是新來的主家,沈……”
“聒噪!”刁德貴不耐煩地打斷,將手中文書“啪”地一聲拍在桌上,“奉西城括田所鈞令!核查桑榆莊田產!速將此地所有地契、上手契、戶冊,統統拿來查驗!若有隱匿,以抗旨論處!”
沈文遠心頭一緊,路上他已風聞西城所兇名,沒想到剛落腳就碰上了。趙管事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拱手道:“這位官爺,我家老爺初來乍到,地契交割尚需整理。可否寬限幾日?”
“寬限?”刁德貴斜睨了趙管事一眼,嗤笑一聲,“西城所的差事,也是你們能討價還價的?耽誤了官家括田,你們吃罪得起嗎?速取契紙來!”他身后的胥吏也紛紛按刀,氣勢洶洶。
沈文遠臉色難看,只得示意福伯去取。福伯很快捧來一個上了鎖的樟木匣子,打開后,里面是幾份疊放整齊的地契文書。
刁德貴一把奪過,仔細翻看起來,手指在發黃的紙頁上摩挲。堂內只聞他翻動紙張的嘩啦聲,以及粗重的呼吸,沈文遠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攥著椅背的手指關節發白。
果然,刁德貴的目光在一份契書上停住了。他指著上面一處,厲聲道:“這張契!買主是‘王有財’?他的上手契呢?這王有財是何人?他的契從何而來?為何沒有附上最初的開墾或授田文書?還有這四鄰畫押,為何只有三人?另一人何在?界至描述含糊不清,‘東至老槐樹’,那老槐樹十年前就被雷劈了!現在哪還有?這分明是份不清不楚、來歷不明的‘白契’!爾等好大的狗膽!”
福伯急得滿頭大汗,撲通跪下:“官爺!官爺明鑒啊!這莊子是三十多年前,我家老主人在世時,從本地一個姓王的糧商手里買下的!那王有財早就舉家遷往江南,音訊全無了!當年的中人、四鄰,老的老,死的死,實在無處查證啊!對了,這契可是當年在縣衙備過案的,蓋著紅印的!幾十年來官府稅賦從未短缺,何曾出過差錯?官爺您……”
“紅契?”刁德貴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將契書抖得嘩嘩響,“紅契就能證明這地是你們的?沒有清晰完整的來歷,也沒有確鑿的上手憑據,誰知道是不是強占的官田或逃匿絕戶的產業?西城所新頒章程,凡此類‘源流不清、界至不明’之田產,一律收歸官有!視為‘天荒淤田’!”
他大手一揮,不容置疑地命令道:“桑榆莊現有田畝,依此契所載,凡無法清晰證明其最初合法來源者,計一百八十畝,即刻起收歸西城所官田!其余零星地塊,暫由爾等佃種!”
“什么?!”沈文遠如遭雷擊,猛地站起,臉色煞白,“一百八十畝?!這……這莊子總共才兩百畝出頭!你們這是明搶!”趙管事也沉下臉。
刁德貴卻絲毫不懼,反而冷笑連連,眼里閃著陰毒的光:“明搶?沈老爺,話可不能亂說!我們西城所是奉旨辦差!收的是官家的田!你說這話,可是在誹謗圣意?嗯?”他身后的胥吏立刻拔刀半寸,寒光閃閃。
沈文遠被這頂大帽子壓得氣短,渾身發抖,卻說不出話來。
刁德貴得意地掃視全場,繼續道:“收歸官田,并非沒收。爾等仍可佃種!只是這官租嘛……”他拖長了調子,從袖中又掏出一份文書,“按新章,每畝年納官租粟米三斗!折錢一貫五百文!不得拖欠!”
“三斗?!一貫五百文?!”福伯失聲驚呼,“官爺!往年田賦加雜稅,一畝地也才不到一斗啊!這三斗實在太多了!”
趙管事只覺得大為棘手,這官租之高,遠超正常田賦數倍!佃種官田,等于將絕大部分收成白白上交!沈文遠僅剩的那點田產收益,恐怕連繳納這官租都不夠!更別提維持莊子和酒樓的運轉了!
“多?”刁德貴獰笑一聲,語氣陡然一沉,“交不起租,可以不種!自有搶著種的人!不過嘛……”他話鋒一轉,眼睛貪婪地盯著沈文遠,“沈老爺是體面人,想必也不想看著莊戶餓死。這樣,念你初來乍到,本官也可行個方便。只要沈老爺……呵呵,‘自愿’捐獻紋銀二百兩,助修萬歲山,為官家祈福,本官或可向上峰美言幾句,將這官租酌情減免些許?”他圖窮匕見,赤裸裸地索賄!
對刁德貴而言,細水長流終歸太慢!眼下這肥肉,還是趁早揣進自己腰包才踏實!
“怎么?沈老爺舍不得?”刁德貴指尖在桌上敲出輕響,“也是,從東京來的貴人,哪瞧得上我們這窮地方的規矩。只是西城所的文書可沒那么好改,錯過了今日,明日官租就得按三斗算!”
門外傳來莊戶低低的啜泣聲,福伯趴在地上,身體抖得像篩糠。
沈文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怒意已化作肉疼:“趙管事,取銀子來。”趙管事應聲而去,片刻后領著一個仆役回來,懷里抱著一個精致的木箱,銅鎖打開的剎那,白花花的銀子晃得人眼暈。
刁德貴眼睛瞬間直了,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身后幾個胥吏也忍不住吞咽口水,目光貪婪地黏在銀錠上,連刀都忘了握緊。
刁德貴猛地回過神來,臉上瞬間堆起諂媚的笑容,腰彎得幾乎要貼到地面,與方才的跋扈判若兩人:“沈老爺真是深明大義,體恤官家!這修萬歲山的功德簿上,定要記您一筆!”他邊說邊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接木匣,指尖觸到冰涼的銀錠時,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胥吏們也紛紛收起刀械,神色恭敬地垂手而立,仿佛剛才的刀光劍影不過是場幻覺。
“不過些許心意,還望官爺能在佃租上多多周旋。”沈文遠不冷不淡的說道。
刁德貴將木匣摟在懷里,如獲至寶,忙不迭地拍著胸脯保證:“沈老爺放心!有這些銀子打底,官租的事包在兄弟我身上!定給您壓到最低!”他眼珠一轉,又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道:“沈老爺,實不相瞞,小弟手里還握著些上等水田,手續齊整,只需再‘意思意思’,便能過戶到您名下。您若有意,到時候直接派人來聯系小弟!”
沈文遠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他深知這些田產多半是刁德貴巧取豪奪來的“黑田”,但此刻自己身如浮萍,僅憑身上帶的一千兩銀子和兩百畝良田,想要東山再起,無異于癡人說夢。
這巧取豪奪的勾當,之前自己又不是沒做過,想到這里,沈文遠的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而一旁的趙管事,此刻卻如同一個精雕的木塑泥偶,低眉垂目,面無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