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的草簾在刀尖下猛地被挑飛,寒風裹著雪粒子呼嘯灌入,吹得那點可憐的篝火瘋狂搖曳,幾乎熄滅。幾張被凍得發紫、卻寫滿貪婪的臉堵在門口,為首的正是在破廟有過一面之“緣”的疤臉。他手中豁了口的橫刀在火光映照下,寒芒吞吐。
“嗬!真他娘的是緣分??!”疤臉咧開嘴,露出焦黃的牙齒,目光如鉤子般先掃過縮在神像陰影里的王騾子,又狠狠釘在張十三身上,最后落在柳明遠那件雖已污穢、但料子尚好的舊襖上?!靶值軅凁I得前胸貼后背,老天爺就送上門幾只肥羊!”
他身后的潰兵發出餓狼般的低笑,手中的棍棒、柴刀蠢蠢欲動??諝馑查g繃緊如拉滿的弓弦,血腥氣仿佛已在鼻端彌漫。
阿禾像受驚的小獸,死死蜷在張十三身后,喉嚨里發出恐懼的嗚咽。柳明遠面無人色,身體篩糠般抖著,下意識地往張十三身邊靠攏。王騾子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縮進那半塌的泥胎神像里,只余一雙驚恐的眼珠骨碌亂轉。
張十三的手,在疤臉出現的一剎,已悄然按住了腰后那柄從驛站廢墟里摸來的、同樣豁了口的短匕。冰冷的觸感透過粗布傳來,刺醒了他被“潼關陷落”重錘砸得近乎麻木的神經。絕望?動搖?在這明晃晃的刀鋒面前,都成了奢侈?;钕氯?,是此刻唯一燒灼心頭的念頭。
他緩緩站直了佝僂的身體,擋在柳明遠和阿禾身前。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驛站老馬負重前行的沉穩。他沒有看疤臉那張可怖的臉,目光越過潰兵的肩膀,投向廟外漆黑的、風雪肆虐的曠野。
“疤臉大哥,”張十三的聲音不高,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卻奇異地穿透了廟內的緊張,“黃河渡口就在眼前。閻羅刀的人馬,怕是也聞著味兒過來了。”
疤臉臉上的獰笑僵了一下,眼神陡然銳利:“放你娘的屁!想嚇唬老子?”
“是不是嚇唬,大哥心里有數?!睆埵穆曇粢琅f平穩,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這破廟能擋風雪,可擋不住快馬彎刀。閻羅刀要的是命,我們這幾條爛命,不值當他興師動眾??纱蟾缒恪彼D了頓,目光終于落在疤臉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同處絕境的悲憫,“你帶著兄弟們,身上還穿著官軍的皮吧?落在閻羅刀手里,想求個痛快都難?!?
潰兵中一陣不安的騷動。疤臉握著刀柄的手緊了緊,指節發白。閻羅刀屠戮驛站、追殺信使、虐殺潰兵的兇名,早已在這片淪陷區如瘟疫般流傳。張十三的話,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破了他們虛張聲勢的氣球。
“你想怎樣?”疤臉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野獸般的警惕。
“各走各路。”張十三吐出四個字,斬釘截鐵,“廟里這點火,這點破行李,大哥看得上,盡管拿去。我們三個,”他側身,露出身后的柳明遠和阿禾,“只想活著過河。”
疤臉的眼神在張十三臉上、柳明遠的舊襖、阿禾驚恐的小臉上來回逡巡,貪婪與忌憚激烈交鋒。廟外風聲如鬼哭,仿佛無數冤魂在催促。終于,他啐了一口濃痰,狠狠道:“算你識相!滾!別讓老子再看見你們!”說罷,刀尖一指,他身后的潰兵如蒙大赦,餓虎撲食般沖進來,爭搶那點可憐的篝火余燼和柳明遠扔下的包袱。
張十三一把拉起幾乎癱軟的柳明遠,另一只手緊緊攥住阿禾冰涼的小手,在王騾子連滾帶爬的跟隨下,低頭沖出了破廟,一頭扎進刺骨的黑暗風雪之中。
直到再也聽不見廟里的叫罵和那點微弱的火光,四人才在一條干涸的河溝背風處癱坐下來,劇烈喘息,呼出的白氣瞬間被狂風撕碎。柳明遠驚魂未定,抱著膝蓋瑟瑟發抖。阿禾把頭深深埋進張十三的懷里,小小的身體仍在不住顫抖。王騾子拍著胸口,喘著粗氣:“我的老天爺……嚇、嚇死老子了……”
張十三沒說話,只是警惕地傾聽著風中的動靜,確認沒有追兵。寒冷和疲憊如潮水般再次襲來,但更沉重的,是前路的迷茫。過河!可怎么過?潼關陷落,閻羅刀必然像嗅到血腥的鯊魚,死死扼住每一處渡口要道。
“王騾子,”張十三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冰冷得如同這寒夜,“你那門路,還在不在?”
王騾子一個激靈,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幾圈,臉上瞬間堆起那副商人特有的、混合著精明與諂媚的笑容:“在!當然在!張兄弟,我就說嘛,這黃河上下幾十里,想平安過去,還得靠我王騾子這點本事!”他搓著手,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老君渡,知道吧?偏得很,水流也緩,冰凌子沒別處那么兇。守渡口的隊正,是我表親的連襟的把兄弟,能說上話?!?
“條件。”張十三打斷他的自夸,目光銳利如刀,直刺王騾子眼底。
王騾子笑容一滯,隨即搓手搓得更快:“嘿嘿,張兄弟爽快。這年頭,腦袋別褲腰帶上辦事,總得……嘿嘿,有點甜頭不是?不多,五枚開元通寶!現錢!外加……”他目光掃過柳明遠,“這位柳先生身上那件細布夾襖,看著挺厚實,給兄弟們御御寒?!?
柳明遠聞言猛地抱緊雙臂,臉色煞白:“你!此乃家母……”
“好。”張十三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再次打斷。他解開自己破爛外襖的衣襟,露出里面同樣打滿補丁、卻還勉強維持著驛卒制式的舊號衣。在柳明遠和王騾子驚愕的目光中,他伸手探入懷中,摸索片刻,掏出一個用粗麻布緊緊包裹的小小布包。一層層解開,露出里面幾枚磨損嚴重的開元通寶。這是他逃出驛站時,身上僅存的俸錢,一路再餓也未曾動用。
他仔細數出五枚,冰涼的銅錢在他粗糲的掌心碰撞,發出微弱的叮當聲。他將其余幾枚重新包好,塞回懷中深處。整個過程,他的手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錢,給你。襖,不行?!睆埵龑⑽迕躲~錢遞到王騾子面前,目光沉靜地盯著他,“柳先生體弱,離了襖,撐不到渡口。我們身上,”他扯了扯自己破舊的號衣,“只有這個。你要,就拿去?!?
王騾子看著那五枚銅錢,又看看張十三身上那件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破號衣,眼神閃爍,顯然在飛快地權衡。最終,貪婪壓過了嫌棄,他一把抓過銅錢,在手里掂了掂,迅速塞進自己懷里:“行!張兄弟夠義氣!襖就算了,但這人情,你可得記著!”他話鋒一轉,壓低聲音,“不過,光有錢還不行。我那表親的連襟的把兄弟,也得打點。這樣,你們得幫我個小忙?!?
張十三心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說?!?
“明晚子時,老君渡下游三里,有個龍王廟廢址碰頭。我會安排船。”王騾子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被風聲吞沒,“船小,裝不了太多東西。你們三個上船時,每人得幫我背一小袋鹽巴……不多,就幾斤,塞懷里就行。守渡口的兄弟要是問,就說是自己帶的救命糧?!?
私鹽!張十三的心猛地一沉。在亂世,鹽是比金子還硬的通貨,更是官府和叛軍嚴控的禁物。王騾子這哪是“小忙”,分明是把他們當成了運私鹽的騾子,更是將天大的風險轉嫁到了他們頭上!一旦被查獲,人贓并獲,根本無需審問,當場格殺!
柳明遠顯然也想到了其中關竅,倒吸一口涼氣,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阿禾似乎也感受到了驟然繃緊的氣氛,往張十三懷里縮得更緊。
王騾子緊盯著張十三的眼睛,那張圓滑的臉上此刻沒有半分笑意,只有赤裸裸的算計和逼迫:“張兄弟,路就這一條。想過河,總得沾點‘葷腥’。干不干,給句痛快話!”
寒風卷著冰渣,刀子般刮過河溝。遠處,隱隱約約,似乎傳來幾聲急促的馬蹄聲,旋即又被呼嘯的風聲淹沒。
張十三的目光越過王騾子貪婪而緊張的臉,投向漆黑如墨的黃河方向。冰冷的銅錢還在王騾子懷里,帶著他僅存的一點“過去”的溫度。懷中那份染血的文書,隔著薄薄的衣物,像一個沉默而沉重的烙印。他緩緩抬起眼,迎著王騾子逼視的目光,那渾濁疲憊的眼眸深處,一絲驛站老馬般的執拗,在絕境的風雪中,艱難地重新凝聚。
“時間,地點。”張十三的聲音,像冰河下的暗流,低沉而確定。
王騾子臉上綻開得逞的油笑,迅速交代了龍王廟廢址的細節。馬蹄聲卻在此時陡然清晰,由遠及近,如同催命的鼓點敲在冰封的河面上!不是潰兵散亂的步伐,而是訓練有素的戰馬奔馳!阿禾猛地從張十三懷中抬頭,小臉煞白,手指死死掐進他胳膊,無聲的驚恐在她瞪大的眼睛里炸開。王騾子笑容僵住,像被掐住脖子的雞,倉皇四顧。柳明遠癱軟在地,絕望地閉上眼。張十三一把將阿禾按回懷里,身體如繃緊的弓弦,銳利的目光穿透風雪,死死鎖住聲音來處——漆黑的河岸線上,幾點幽綠的火把光影,正鬼魅般朝著他們藏身的河溝方向,急速飄來!閻羅刀的獵犬,終究還是循著血腥味,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