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天，已經是到了中午時分，楊慶亮在一塊平坦的地方命眾人停下腳步，準備埋鍋造飯。

眾人在一起走了兩天，分工已經明確，當下便各自忙活不提。

午飯尚未做熟，潘守柱氣喘吁吁地帶著一個營兵旗總跑了進來。

這個叫宋強的旗總雖然現在手下有十幾個營兵，但也帶來一個壞消息。

“不好了！前面來了一群流寇！”

齊大偉、陳法明等家丁雖然有些吃驚，但卻并未慌亂，亂紛紛抽出兵器。

那些村民們一片惶恐不安，雖然接受了兩天的軍事訓練，但到底還是些普通的農民，對于流寇有種天然的懼怕。

只有楊慶亮和許學武二人神色如常。

“來了多少人？”楊慶亮向宋強問道。

宋強面上的驚慌被尷尬取代：“呃，這個，那什么，離得太遠，又有樹木遮擋，看不太清楚，大約有幾十個吧……”

許學武不滿地說：“連人數都沒看清，你們就屁滾尿流地逃跑？”

宋強辯解道：“我手下只收攏了十幾個潰兵啊......”

營兵可比不得家丁親兵精銳。

他又辯解說：“再說了，他們有騎兵，我們不敢離得太近?！?

“什么？有騎兵！”楊慶亮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非常難看。

冷兵器時代，騎兵無論機動力、兵員素質、還是裝備都優于步兵，因此步兵從心理上都有一種習慣性的劣勢感。

許學武也陰沉著臉，有些遲疑不決。

如果來的流寇僅僅只是步兵的話，就算他們打不過，也還可以丟下這些村民逃跑，但是對方有騎兵的話，那是逃也逃不掉的。

村民們更加驚慌失措，一些婦女被嚇得哭了出來，張松華焦急地喃喃自語：“這可怎生是好！這可怎生是好！”

陜西的流寇前幾年就進過一次四川，殺人搶掠，無所不為，這次猶比前次更甚，是以蜀地民眾就把流寇當成了惡魔一般的存在。

就在他們說話的功夫，前方已經隱隱約約看到了一些人馬，雖然視線被稀疏的幾棵樹木所遮擋，看不清楚具體的人數，但是的的確確有幾個騎兵存在。

楊慶亮急忙下令：“趕緊結陣！不然騎兵一個沖鋒，咱們就得崩潰！”

許學武眼珠子轉了一轉：“對！是應該結陣?！?

他板起面孔對那些逃難的村民下令：“你們快去前面結陣！”

逃難的民眾一片嘩然。

“什么？讓我們去前面結陣……”

“我們哪跟流寇打過仗啊……”

“這不就是讓我們送死嗎……”

“我說為啥要訓練咱們？原來是為了這？”

一時間，抱怨牢騷生不斷，說啥的都有。

楊慶亮斷然拒絕：“不行！不能讓他們在前面結陣！他們根本就擋不住?！?

許學武冷笑了一下：“哼！你這個偽君子！你費勁巴拉地訓練他們，不就是為了讓他們在關鍵時刻在前面擋刀嗎？現在正是時候。”

楊慶亮很有些鄙視他。

人，總喜歡以己度人。卑劣的人總是想當然地認為，其他人也像自己一樣卑劣。

不過楊慶亮還是很理性地跟他分析具體情況：“他們只訓練過一兩天陣形，根本不具備戰斗力。讓他們頂在前面，只會被流寇一沖即垮，然后再被流寇裹脅著沖亂咱們的陣腳！”

許學武乜著眼說：“那依著你的意思，該由我們頂在前面拼死拼活，讓他們安安全全地縮在后面了？”

楊慶亮正色道：“沒有人可以安安全全地躲在后面！每個人都必須拼盡全力去廝殺！讓他們在側翼結陣策應，可以分擔一些壓力，就算他們潰散了，也不至于沖垮本陣?！?

熟于行伍的許學武只一聽，便知道這個建議是非常正確的。

不過，想要讓這些烏合之眾一樣的村民充當炮灰，僅僅這樣還是不夠的！

“我可不會跟那幫泥腿子一起作戰！”許學武表明了態度。

他陰險地笑了一下：“我覺得你說的很對！不過這些村民沒人壓陣肯定不行。所以由你們幾個來督陣指揮吧！”

他又擔心楊慶亮不肯服從，又拿話激他：“你不是一直覺得自己很高尚嗎？不會一到關鍵時刻就變成偽君子了吧？”

為了讓村民充當炮灰這一方案更具可行性，更具操作性，許學武覺得自己的這番話無疑更為合理。

而且還順帶著把自己舊日的死對頭也掃進炮灰堆里。

陳法明、甄勇等人聽了這話，臉色都變得有些難看。

這些村民雖然經過兩天的訓練，但只會原地結陣防御，戰斗技能也只會一招簡單的刺，頂多只能算個花架子，甚至是個糊弄人的空殼子，只要一接戰，立刻就會被戳穿。

與這樣的烏合之眾并肩作戰，只怕到時候死得連渣都不剩！

誰知，楊慶亮一口應承下來。

甄勇性子較急，聞言立刻阻止說：“亮子，你別上他的當！他是在用激將計！”

楊慶亮很誠摯地甄勇、陳法明等人說：“我知道這是激將法。但是他說的沒有錯。這些村民如果沒有老兵做骨干壓陣的話，恐怕流寇還沒沖過來就潰散了。如果是那樣的話，他們根本就無法在側翼分擔壓力，到時候所有的壓力都會押在我們身上?！?

他嘆了口氣：“這些流寇有騎兵，如果我們打敗了，沒有人可以逃出去！”

他環視了一圈：“所有人都要拼力死戰，才能有一線生機！”

甄勇、陳法明等人心情沉重地點頭表示同意。

許學武見楊慶亮中了他的激將計，心中暗暗竊喜。

他擔心楊慶亮反悔，連忙對眾人下達命令：“結陣！結陣！快點結陣！再啰嗦流寇就沖過來了。”

眾人抬頭一看，流寇果然又走近了一些，已經可以清楚地看清他們的身形了。

齊大偉、宋強等人聽了命令，立刻結了一個防御陣形，幾個手持盾牌的營兵站在最前面，弓箭手緊隨其后，其他手持長短兵器的明軍則站在最后排。

楊慶亮也命人在右側距離許學武等人十幾步遠的一棵大樹下結陣。

好在那些村民經過兩天的訓練，已經基本熟悉了排隊結陣，雖然顯得有些慌亂，但還是很快就結好了陣形。

待結好了陣，楊慶亮檢查了一下己方的遠程武器，發現只有兩張弓和一把三眼銃。

這種三眼銃雖然威力強勁，但射程較短，步下射擊三十步的距離才有準頭，馬上射擊一般都是二十步內使用。

三次射擊完了之后，倒過來當成一柄鐵錘來使用，對重甲尤為犀利，算是集冷熱兵器于一身了，九邊的騎兵多喜此銃。

他們的遠程武器太少，所以只能做突然襲擊用。

楊慶亮教人搜羅了幾床棉被，將棉被的兩端綁在兩根木棍上，再用水潑濕，充作遮擋箭矢的懸戶懸簾，把這些簡陋的防御設施擺放在陣前，好歹能起到一些防護作用。

用鍋蓋系上繩子充作簡易盾牌，所有人都以大樹為中心，在樹干周圍排好陣形，幾個小孩子都躲在后面，秀才張松華夫妻倆也被他安排在后面。

又命陳法明、甄勇、潘守柱等人在甲胄的外面套上普通村民的衣衫，遠遠望去，這邊的戰陣完全就是一些農夫簇擁在一起的人群。

甄勇臉上的烏云散去了一些，說：“亮子果然有急智！”

楊慶亮并未對對這種以鄰為壑的爛手段感到自豪，反而有些擔憂地看了眾人一眼，皺著眉頭說：“在流寇的絕對實力面前，不管什么計謀都不會起太大的作用?！?

他頓了一下，加重語氣對周圍的村民們說：“不要想著逃跑，他們有騎兵，逃跑只會死得更快！我們只有拼死力戰，打敗了他們，才有活下去的機會！”

陳法明恰到時機地配合他喊出幾句振奮人心的口號來提振這些村民的士氣。

村民們倒也很配合，也跟著喊起了口號，甚至還有幾個青壯在喊完口號之后意猶未盡地亂吵吵破口大罵起來。

一下子就把他們這群烏合之眾的素質暴露了出來。

反觀許學武那邊的戰陣卻有些靜悄悄的，每個人都在有條不紊地忙著備戰，特別是齊大偉等家丁，反而顯得有些好整以暇，渾不把前面那些眾多的流寇放在眼里。

這些才是真正的百戰精英。

等他們擺好陣形之后，流寇的身影已經很清晰了。

楊慶亮久經戰陣，幾眼掃過去，就對流寇的兵員人數、兵種配置以及武器裝備有了大致的了解。

這伙流寇大約有五六十人，不過里面至少有一半的人員裝備都非常簡陋。

這些人只有長矛、大刀等非常簡陋的武器，其中有的人還拿著木棍、叉子、鐵鍬等農具，甚至有一人還舉著一把切菜刀；他們穿的衣服則是五花八門，不過樣式全都是短打扮，而且非常破爛老舊，是流寇中的廝養。

他們一般都是剛剛裹脅進來不久的普通民眾，也許曾接受過短暫的軍事訓練，但是戰斗力只能用渣來形容了，在流寇中屬于炮灰角色，。

另外還有有十七八個人從武器裝備來看，像是真正的流寇。

這些人全都拿著制式武器，有長兵有短兵還有盾牌。他們基本上都穿著有些老舊的藍灰色號衣，有的頭戴氈帽，有的用一塊青布裹頭。

楊慶亮以前沒少跟流寇打交道，知道這些人都是外營的普通流寇，他們的地位大概相當于明軍里的營兵，不但接受過一些基本的軍事訓練，而且還經歷過幾場戰陣廝殺，算是流寇的外圍軍事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