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中隱情，滿襄白后來知道了：原來這赤蓮的女子，自小時候就都會由家人，點上守宮砂，為的是以后能夠清清白白嫁人，與旁的人區分開。想那芙蕖，出生在藥師家里，自然也是少不了的。此時她如此展示，與剝光了衣服，站在眾人面前，似是沒什么分別。滿襄白倒是能夠體味，然而旁的人可能就不行了。
直到宴會結束，那子卯都像是昏了頭一樣，根本不提將芙蕖帶走一事，滿襄白在一旁看著都著急。雖然她也知道，不要說一個子卯，就算是傾盡整個西南王府之財力，也不一定能將這女子帶出，但是那可是他的妹妹，兄妹又都以淪落風塵為恥，哪怕是不自量力，在此時表明態度，也好過不發一言。
事實上，整場宴會，子卯就是一言不發，乃至平日里的機靈勁兒都去了，只是在那里喝酒。侍女倒上一杯，他就盡飲一杯，侍女倒上一杯，他就盡飲一杯，到最后滿襄白都怕了，悄悄拉他衣袖。
她說。
“莫要昏頭了！你主子還在這兒，你喝得爛醉，回頭我要如何回去？”
此一時子卯竟甩開她的手，給了背影給她。滿襄白青筋都要從額頭上爆起來了。還是紅樓主人在旁賠笑說。
“公子見到親人，心中自然激動難耐。小姐也不要顧慮，全當這兒是自己家！此番來到赤蓮，可曾快活過不能？”
“啊，我……”
滿襄白有點小興奮。果然這里的女人，同外面的不一樣，一些為別人所避諱的事，在這兒似乎可以稀松平常地發生。她這樣的態度，也給婦人領會到，于是她拍手叫人說。
“去請春霖閣閣主，說我有好禮相送。”
說罷她請滿襄白留下歇息，并令侍女，將已有些恍惚的子卯送到另一邊去。為的是明了樓主之意，滿襄白有些羞怯，還想和人商量，可惜如今子卯爛醉，安定沽云也未約返回時間，這會兒滿襄白也有些躊躇，這邊給樓主拉著手說道。
“小姐的顧慮，老身了得。所以請閣主前來，不邀那些個猴急青嫩的，小姐盡管放心。咱們這地方與旁的地方不同，那些個腌臜的，摻了邪念，是‘欲’！咱們這兒，只販‘情’。以情償情，豈不平哉？小姐只管享受，老身擔保。”
“哎嘿。”
滿襄白就是沖著這個來的，還用紅主給她遮遮掩掩？此時她們拉著手，她也看清了，老婦人胳膊上也沒有紋身，這下工作也完成，怎得不讓人瀟灑？想到安定沽云，她有些克制，又想到他的兩個女人，她又心覺放肆：大不了她手上的黃金，也都擲在今宵！于是她轉頭，極敷衍地用眼神同子卯說了一句對不起，囑咐了旁的兩句，就快快樂樂地給老婦挽下樓去了。
子卯便在香帳里呼呼大睡。記憶中他已很久沒有睡地如此香甜了。上次如此，還是在母后的內帳里：他那時候也可能只有六歲。皇家規矩繁多，天子內院遠疏，他想依賴母親而不得，只在兒時，能在母親宮中小憩。
旋而夢醒，又似非醒。他揉著眼睛，沉默地從帳內起身，周遭卻如死亡寂靜，無人應答。他起身出門，只走兩步，就忽然踏入瓢潑血海：血海一詞，本與王族不可分割，于他則是初次看見。于是他跑，他不顧一切地逃跑。他不敢回頭看，即使不回頭，也能感受到那人冰冷的眼神。
他又醒了，剛剛只是做了一個夢。他在遼闊而寂靜的山上，身邊悠然的，是吃草的馬匹。他不是什么皇子，血海也不過是泡影，是棗紅馬的尾巴，撩撥在他身上，讓人忍俊不禁。他的家就在山下，在這蒼涼夢中，在這西南邊陲。眾人有所不知，然此處四季如春，草地上開滿鮮花……
“！”
他醒了。這次子卯是真的醒了。沒有血海，沒有棗紅馬，紅帳是紅帳，然絕不是東都宮中的那一匹。歡笑在帳外蔓延，不安在身下作祟。他想掙扎，又怕酒醉，傷了別人，只喘息答道。
“……莫碰我……我不是客人……”
“……知道你不是。”
話雖如此，可騷動繼續。青年并非不經事，然正因為這熟悉，讓他心中生出別樣的恐懼來：對，他今年二十一歲了。兜兜轉轉十余年，他還給籠在迷霧里，從未走出來。彼時他混沌無知，只撿回一條命，卻不知緣何在此。他看不清，更想不明，他不知道為什么活著……
“……啊！”
在痛苦的回憶里，青年不由得弓起腰身。比起他走之前，為人調弄的，赤蓮的技藝仿佛下降了一般。照理說，歡愛能夠驅散痛苦，然他的過去，卻像是這濃烈的酒一樣，越發抱著他的頭，而不松手。
迷蒙中他意識到，自己在被人親吻著，他不清不楚地回吻回去，撫弄女人纖腰，就像他看過的許多人一樣——
他忽然扯住身上人衣襟，踉蹌著坐了起來：那女子本情欲上身，楚楚動人，為男人所脅迫，登時全身都紅了起來，美目圓睜，繼而捂住了臉。紅錦帳內，喧囂塵中，一男一女坦然相對，氣氛卻漸漸冷了下去。
“你！——”
子卯抬手，作勢要打芙蕖。女孩瑟縮著肩膀，似每次做了錯事一般。青年的巴掌終究沒有落下去，卻給女孩抓在手中。那人顫抖著說。
“哥哥助情的酒飲太多了……不放出來，是會死的……”
“死就死！”
青年眉頭皺起，本想甩開她的手，卻給她上前一步，把人攥在手心里。她哭著說。
“哥哥死了，我怎么辦……？真要在這里一輩子，連個救我的人都沒有？”
青年此番才醒悟。他的眼中也大顆大顆地掉下淚來。他伸出雙手，環著芙蕖，繼而捂住了臉。女孩亦淚流不停，她去吻他，他不得招架。真要到那一步，他還是推開了她，裹著衣衫，狼狽跑出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