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竟然會是這樣，賢侄，你受苦了。”李大人嘆道。

韓溯入座喝了茶，向李大人通報了昨日山谷遇賊始末，當然，繳獲之事他只字未提，翁敦治三人在他口中，也是改頭換面，只言是遇見了山中獵戶，三眼銃也講成是尋常獵弓。畢竟有些事不好堂而皇之的公之于眾，更何況韓溯還想事后找李大人牽線搭橋，好為翁敦治幾人走個后門，他們的身份就更不宜當眾說出了。

不過翁敦治這些人都是細枝末節，并不影響整件事的走向和定性，場上眾人當時都遠在盂縣城中，無從分辨韓溯所言虛實，但無論如何，天師之女在盂縣受襲是坐實了，如何安撫張凝，如何剿匪，就理所當然的成了當務之急，也是當前的主要議題。

韓溯剛才說話時，一直在觀察周圍眾人動靜神態，此時說完了話，還好整以暇的拿來一盤點心，自顧自的吃了起來。

知縣李大人率先問話：“我縣境內歷來無事，百姓安居樂業（他自認為的）。不想如今竟有匪賊橫行，以致于地面不靖、荼毒甚烈。聽方才韓朋友所言，賊人原是在白馬山一帶盤踞，現流竄至壽陽境內作亂（方山寺屬于壽陽縣轄區內），阻塞道路，焚寺屠村，殘害無辜，驚擾天師千金法駕，一至于斯，諸位大人認為，計將安出啊？”

縣丞王和藝就坐在韓溯上首位置，這王縣丞身材虛胖，頷下無須，看著約莫四十來歲，他聽罷韓溯的話，只是眼觀鼻，鼻觀心，如老僧入定一般，仿佛事不關己。按理說縣丞是正八品的朝廷命官，職責所在就是輔佐知縣行政，縣內大小事務他都應當過問。但多年以來，也不知王縣丞是為了避嫌，不想讓李大人認為他覬覦權位，干預過繁；還是他本性就愛沉迷聲色，被酒色掏空了身體，因此無心政事，每每開會議事，總是如泥雕木塑一般，堂上各官早已習慣了。

坐在韓溯對面的是主簿劉萬禧，和典史葉文成，他二人身材和李大人一樣，都是干瘦干瘦的。劉萬禧三十多歲，是眾人中最年輕的，地位也低，只是個九品的官，他心知此事茲事體大，恐怕牽連眾多，自己人微言輕，也不便發表意見，只對李大人拱了拱手，道：“大人，此事重大，還是等守備張大人、巡檢陳大人來了再議吧。”

那葉文成葉典史官位更小，更在九品之下，都沒有品級可言，而且平日他對自己分管的緝捕盜賊一事頗不上心，一心一意只撲在利用權職，勒索百姓，多蓄田產上，此時也只順著劉萬禧的話道：“是啊大人，三個臭裨將，頂個諸葛亮嘛，人到齊了再議事，總也縝密些，少些紕漏。”

李大人看堂上眾人，心里只覺得一陣陣發苦，這些廢物，就是自己的班底，自己的左右手了，一個個都不頂用。只得把求助的眼光，看向站在他身旁的師爺張耘，問道：“師爺可有高見？”

張耘倒是個老成持重的，他先在李大人耳旁低語了一陣，聽得李大人頻頻點頭，又對眾人道：“諸位大人所言極是，境內出了如此悍匪，理應剿除賊寇，保境安民，但出城野戰乃兵家之事，牽扯頗多，還是等守備大人來了再細細商議不遲。”

張耘一席話說完，眼神停留在韓溯身上不動，直勾勾地看著韓溯。李大人接過話頭，道：“本縣已派人去請張守備、陳巡檢，想來二位大人即刻就到，諸位稍坐，本縣去探一探天師千金的口風。韓朋友，你也一同來吧。”說罷起身往后門走去，師爺張耘給韓溯打個眼色，也快步跟上。

韓溯把空盤放下，又喝一口茶，通了通喉嚨，不緊不慢地起身，隨知縣大人出了后門。

一出后門，就見李大人并未走遠，在夫子院旁的竹林邊對自己招手，韓溯快步上前，李大人開口道：“賢侄，老夫如今是大禍臨頭了，唉，你可得不計前嫌，救救老夫啊。”

韓溯故作不解，問道：“縣尊大人何出此言，待張守備來了，點齊官兵，殺出城去，將那方山殘匪剿了便是，剿完了匪，再向天師千金好生賠罪，任其要求，多饋贈些財貨，不就可大事化小了么。”

李大人嘆一口氣，又道：“賢侄有所不知。本縣地處偏僻，歷來無事，因此軍備廢弛已久，按朝廷規制，縣中本應有守備張大人的四總兵馬，平日操練，戰時守城；巡檢陳大人的弓兵也有一百二十人的編制，再就是縣衙快壯皂三班衙役，算來人馬應是多的。只是……”

李大人話至此處，閉口不語，只是搖頭，那一抹山羊胡也跟著擺來擺去。張師爺低聲道：“大人，如今事態緊急，有些事不妨對韓公子直言，以解燃眉之急。”

李大人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一般，接著說道：“只是張守備乃是承父蔭為官，經商倒可，卻不諳軍事，手下的兵卒難得操練，若出城與賊野戰，實在兇吉難料……又加之此人貪財好貨，營中多空餉，士卒多逃亡，麾下千余兵馬，誰也不知還剩幾何，那巡檢陳大人與張守備也都是一丘之貉，平日他們因與老夫職權上互不重疊，因此老夫只當不知，從不置喙，只是如今剿匪一事，難了。”

韓溯聽完李大人這掏底的話，也是十分驚訝。一是驚訝于雖知內地官兵戰力不如邊軍，但這盂縣縣城武備竟已到了不能出戰的地步；二是驚訝于李大人居然把話說的這么直白了，想必接下來就是該求我出馬了吧。

果不其然，李大人也不待韓溯反應，湊前一步，低聲道：“老夫與張師爺商議了一番，以為此事關節所在，還要落在韓朋友身上，解鈴還須系鈴人吶。”

韓溯心里頓時一萬頭羊駝奔過，心想這山賊作亂，與我何干，于是趕忙攔住話頭，道：“學生不明縣尊大人意思，某不過一介書生，連只雞都不曾殺過，對付山賊實在……”

張師爺這時也走近一步，插話道：“非也非也，韓公子誤會了。縣尊大人并非要公子去平賊，而是另有托付。”

韓溯抬眼看張師爺，自然是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但還是問道：“敢問詳情。”

師爺答道：“賊人作亂，肆虐地方，驚擾法駕，已是木已成舟，覆水難收了。但此事大小，關鍵還在天師一脈的意見上，天師之女本來也是在外游歷，而非受命公干；那護衛不利之事，也是馮兵備的責任；若韓公子能出面，勸得天師千金轉驚為安，轉怒為喜，答應不借此事向我等發難，待千金回轉山門，想來也是數月之后，有這數月時間，剿匪一事，才好慢慢商議，徐徐施為。”

雖然接觸不久，但韓溯篤實知道，張凝這姑娘性格超逸出塵，不是一般官家小姐可比。陡然遭逢匪亂，卻始終處變不驚，事后也并沒有把此事如何放在心上，也沒有趁機刁難誰的意思。只是站在李大人等的角度揣摩，難免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

當然，他也不愿點破內情，反而情愿盂縣這些官兒都蒙在鼓里，以為天師家的刁蠻小姐已經驚怒交加，要四處告狀了。如此，他才好上下其手，從中漁利。所以也沒有那么快就答應下來，而是想要點籌碼過來。

韓溯站在原地，不顧對面二人殷切的目光，只是在沉默中拖延時間，以給對方制造精神壓力，好打響自己的如意算盤。半晌，韓溯裝作十分為難的道：“大人，學生方才聽大人一番推心置腹之言，也明白貴縣的難處所在。可雖說學生與天師千金同蒙此難，有患難相扶之誼，但若貿然上門做那說客，恐事與愿違，適得其反啊。”

李大人一聽韓溯的話，就知道此事有戲，連忙安撫道：“賢侄所言甚是，本縣當然也是了解的，不會讓你做那勉為其難之事。賢侄只須去探探千金的口風，如需黃白之物，或是各樣采買，本縣當竭盡所能滿足。”

韓溯要的就是這句爽快話，聞言一掃為難之色，朗聲笑道：“縣尊大人既有惠文王之心，學生也愿為大人驅策，去做一回張儀。”

韓溯笑了，李大人也笑了，張師爺也捻著他的老鼠須，面露得色，頗有些智珠在握，大計得成的樣子，在一旁微笑補充道：“韓公子，此間議事，事成之前，還望保密啊。”

韓溯也笑著回道：“當然，當然。”

既然敲定了此事由韓溯打頭陣，李大人也是十分配合，立刻允了八百兩銀子的額度，供韓溯使用，少貼多不用退，務求建功。三人又商議一番，議定待張凝午休醒來之后，韓溯再去探探路，此刻李大人還要回堂上等張守備來議事，三人也不便在此就留，就聯袂回了堂上。

三人回了二堂，又等了一盞茶的時間，張守備和陳巡檢才姍姍來到。那張守備身量頗高，滿臉橫肉，陳巡檢則矮小許多，臉上有深深的法令紋，看上去十分陰沉。

堂上幾人互相見了禮，重新入了座，李大人把韓溯之前所言種種又重復了一遍。那張守備聞言果然反對出兵，言士卒守城有責，且山谷崎嶇，兵兇戰危，不可輕啟戰端，陳巡檢也在旁附和稱是。

李大人見事態果如張師爺推測一般，慶幸還好自己納了師爺良策，還有曲線救國的活路。李大人也實在看不慣張守備的做派，不斷出言譏諷張守備未戰先怯，那張守備油鹽不進，與李大人唱起了對堂鼓，反諷到萬一縣城有失，知縣是否殉城的風涼話，一場堂議就在這樣親切友好的氣氛中不歡而散了。

眾官散去，韓溯隨張師爺去側廳稍坐等待，張師爺又對韓溯一通細細囑咐，并許諾事后如何重謝云云。二人正喝茶，一位婢女進來通報：“韓公子，張姑娘找您，請您花園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