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聽風(fēng)樓
- 迷俠記(定柔三迷系列之一)
- 施定柔
- 9846字
- 2018-11-19 16:11:21
晚燈初上,裊裊的炊煙中神農(nóng)鎮(zhèn)隱約可見。馬蹄踏著古老的青石板,發(fā)出一連竄脆響,一過鎮(zhèn)門,蹄聲便迅速地淹沒在了嘈雜的人群之中。
“聽風(fēng)樓”本名“臨江仙”,是神農(nóng)鎮(zhèn)里最大、最有氣派的去處。只因樓在江邊,不論你坐在哪個位置上都會聽見嗚嗚的風(fēng)聲,所以干脆改了個名字。神農(nóng)鎮(zhèn)與別處不同的地方是除了藥鋪多、醫(yī)館多、客棧多之外,就是酒樓多,幾乎每隔百余步就有一個,大小各異,滿足各色游客。來這里尋醫(yī)問藥的人因病勢緩急,多半也會在鎮(zhèn)里逗留個十天半月。病人加上陪同照顧的人,自然是一大筆花銷。是以酒店雖多,卻個個都還有生意可做。加之病來不分節(jié)氣,一年之內(nèi)的任何時候都會有病人來,所以生意簡直不分淡季旺季。聽風(fēng)樓大約要算其中最為紅火的。
手注香茗,茶煙裊裊升起。荷衣剛進(jìn)大門就有小二殷情地過來招呼。她卻因為口渴先要了一杯菊花茶。茶盞是黑釉所制,一注沸水,片時功夫,菊花便在杯中盛開,好似水墨畫一般。一流的名店當(dāng)然要用一流的器皿,這黑釉茶杯仿照的是宋代的式樣,宋人喜歡斗茶,茶色貴白,是以黑釉茶具最能顯出茶色。如今市面上仿制雖多,卻多為大戶人家所藏。荷衣游蕩江湖,吃過無數(shù)家酒店,像這么大量使用如此昴貴茶具的酒家還真是不多見。不過,聽風(fēng)樓的菜價也貴得嚇人。
小二道:“姑娘是初客,本店初客一律九五折。就不知姑娘想要點什么。”
荷衣想著昨天剛有一大筆進(jìn)項,雖然剛剛丟掉的包袱里有六百兩銀票,還是決定要好好地奢侈一番。畢竟這是她這一生中的第一次奢侈。便道:“你們這里有什么好的、特別的、只管送上來。”
小二道:“有,當(dāng)然有。本店新近推出了一套道家七星大餐,可按客人多少分成大中小三款。姑娘一個人用飯,小的以為,要個小款的就行了。”
荷衣道:“就是它了,快些送來。”
一會兒功夫,小二端來了六碟小菜,看上去甚為精致。正當(dāng)中卻放著一個空碟。荷衣道:“你說是七星大餐,應(yīng)該有七碟才是,怎么只有六碟?中間這個空盤子可是用來吐骨頭的?”
小二微微一笑,早已預(yù)備她有此一問,道:“非也。空碟子也是一道菜。名叫‘混元一氣’。”
荷衣瞪著眼道:“你們老板想發(fā)財想瘋了么?空碟一盤也算是菜?”
小二道:“姑娘有所不知,本店的客人多為讀過書的官宦人家。這一道菜,正是道家所謂‘以無為有’之意。不瞞姑娘說,本店推出這一款有兩個多月了,吃過的人都說有意思。不少客人還要特意帶朋友來吃。專點此菜,以顯斯文。還有,這盛菜的碟子可是景德鎮(zhèn)的珠光青瓷,白如玉、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磬。光一個碟子就值五兩銀子呢。”
荷衣一邊吃,一邊搖頭,剛吃完一碟,只聽得樓上傳來一片打斗之聲。只是樓下的酒客眾多,大家自顧自地劃拳猜令,喧嘩之聲竟將打斗之聲蓋了下去。荷衣禁不住問小二:“這樓上好像有些不大安寧?”
小二點點頭道:“是水龍幫和飛鷹堂的弟兄們有些過節(jié),在這里鬧了起來。這是常事,姑娘不必驚慌。”剛說罷,只聽得“砰!砰!”兩聲,兩個彪形大漢被人從二樓的欄桿上擲了下來。兩個人重重地摔在地上,砸碎了一張大桌,上面的筷子灑了一地。樓下的座客卻是見怪不怪,大家只回頭看了一眼,便又重新劃起拳來。
在被砸的桌子上吃飯的是兩個黑衣青年,一個個頭極高,粗眉大眼,一身粗布短打,看上去甚為干練。另一個雖矮他半頭,卻還是要比常人高得多,蜂腰猿臂,穿著一身灰袍。兩個人顯然是外地人,顯然是來錯了地方。別人的桌上全是菜碟,他們卻一人捧著一碗白飯,桌上空空如也。兩人看著有人掉下來,連忙托著飯碗,移到隔壁的一張桌子上坐下,捧著白飯繼續(xù)吃。剛吃了一口,樓上又?jǐn)S下來兩個人,一個眼見著又要砸在他們的桌子上,只見高個青年伸手在來人的腰上一托一送,那摔下來的人本是四腳朝天的,居然被他像撥算盤似地在半空中翻了個兒,居然雙腳著地大步不迭地跑了出去。另一個人落在個頭略矮的青年旁邊,他卻理也不理,任那人狗啃泥似摔在眼前。只聽那高個子道:“上面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
他的同伴道:“既然有人摔了下來,又不是自己跳下來的,自然是發(fā)生了事。”
高個道:“我上去看看。”說罷要走。他的同伴卻一把拉住他:“別去。這里人多事雜,沒來由別去惹麻煩。謹(jǐn)記行走江湖安全規(guī)則第八條:藝高切忌膽大。”
荷衣一聽,撲哧一聲,差點笑出來。
高個顯然不買同伴的賬,道:“我偏要上去看一看,究竟是什么人在這里撒野。”沒等同伴回口,他的人已經(jīng)一溜煙的竄了上去。沒過多久,只聽見“砰”的一聲,又掉下來一個人。樓下的黑衣人伸手一接,正是自己的同伴,臉已經(jīng)被人打出了血,便將他扶了起來,怒道:“叫你別上去,你偏不信。非讓別人把你的臉打破了才好。”那高個青年顯然不服輸,用手把臉上的血一抹,將同伴一推,又沖了上去。
荷衣依然喝著菊花茶,覺得這兩個青年甚有意思。不多會兒,樓上嘩啦啦一陣亂響,有幾個人從窗外飛了出去,又一陣杯碟破碎之聲。然后一切安靜下來,那高個青年得意洋洋地從樓上走了下來。
他的同伴道:“擺平了?”
高個人道:“擺平了。”
同伴道:“他們究竟為什么打架?”
高個道:“我不知道。”
同伴苦笑道:“你不知道?你也不問?”
高個道:“人太多,來不及。不過是些江湖恩怨,跟女人吵架一樣,永遠(yuǎn)不知道誰是誰非。”正說著,卻見有個矮胖的中年人不知什么時候已一聲不響卻笑容可掬地站在了他的身后。中年人肚大腰圓,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他一邊摸著身上嶄新的藍(lán)緞子,好像對衣服的質(zhì)料極為滿意,一邊用一塊絲帕擦了擦右手食指的漢玉斑指,好像正在等黑衣人說完。
高個子道:“閣下找我有事?”
中年人道:“不敢。在下翁櫻堂,是這個小店的老板。方才公子打破了本店五十二個碟子,又砸了三張桌子。這碟子是本店從景德鎮(zhèn)運來的,桌子是紅木的,加在一起,一共五百零三兩五錢銀子。如果公子府上有現(xiàn)銀的話,就麻煩您送過來;如果不方便兌現(xiàn),銀票亦可。大通、百匯、隆源、寶豐四大銀莊的銀票我們通收。”
高個子冷笑道:“剛才那一伙人又打了你多少東西,砸了你多少桌子?你可要他們賠來?”
翁櫻堂道:“他們已經(jīng)賠了。不信你看,這是收據(jù)。”
他果然遞過去一張紙條和一張銀票。高個子皺起眉頭,道:“我沒有這許多銀子。”
翁櫻堂道:“這就奇了。這桌子又不是你家的,你也不打算賠,你為什么還要砸?方才那些人之所以要砸,是因為他們預(yù)先告訴我他們準(zhǔn)備好了賠的銀子,我才讓他們砸的。”
高個子道:“那一伙人,難道他們吃飽了撐的?又砸東西又付錢?”
中年人笑道:“這有什么奇怪?兩幫相斗總要找個場子。他們共同相中了我這塊地方,覺得杯子碟子砸起來夠檔次,只要給足了銀子,盡管砸。只因這里人來人往,消息走得快。他們要個名頭,好讓江湖知道水龍幫和飛鷹堂的勢力,再加上一點過節(jié)也要在這里擺一擺,所以也就干了起來。閣下糊里糊涂地參和了進(jìn)去,又多砸了些東西。兩幫的人都說他們只賠自己砸的那部分,他們不認(rèn)識閣下,也就不好隨便幫忙代賠。”
高個子被他那么一說,也覺得不是理,道:“這個……”神情甚為尷尬。
荷衣在一旁道:“這位公子的銀子我替他出了。”
三個人都轉(zhuǎn)過眼去看她。高個子道:“多謝。不過在下并不認(rèn)得姑娘,不敢冒然領(lǐng)情。這銀子我自會想法子。”
荷衣道:“公子過慮了。錢財乃身外之物,來去不過一念之間而已。”她掏出來一張精致的紙,上面畫滿了花押。翁櫻堂一見銀票,臉上笑起一朵花來:“好,好,好!只要有人出錢就行。錢又沒有名字,是誰的錢都不要緊。”他驗了驗花押,臉色微變:“姑娘,請問這銀票是從哪里來的?”
荷衣道:“莫非銀票有假?”
翁櫻堂道:“銀票倒是真的。只不過這銀票是從云夢谷里出來的。姑娘莫非是云夢谷里的人?”
荷衣道:“雖不是,不過這銀子倒是慕容先生給我的。”
中年人道:“谷里有一大堆人姓慕容,你說的是哪個慕容?”
荷衣道:“慕容無風(fēng)。”
中年人盯著她,看了半晌,道:“你見過慕容谷主?”
荷衣道:“見過。”
中年人忽然垂首,道:“姑娘雖然大方,在下卻不敢要姑娘的銀子。”
荷衣道:“為什么?”
中年人把她拉到一邊,悄悄地道:“今天的事,還望姑娘以后不要跟谷主提起。”
荷衣道:“為什么?”
中年人想了想,道:“此間的緣由不便多說。”說罷轉(zhuǎn)身對黑衣人笑咪咪地道:“公子,今天的事情就算了。以后光顧本店,見著有人打架,還求公子多問一聲再打為好。”
黑衣人眼瞪著他,一副并不領(lǐng)情的樣子。倒是他的同伴在一旁說道:“當(dāng)然,當(dāng)然。”
中年人哈哈一笑,道:“好說好說,三位方才經(jīng)在下這么一攪,飯菜想必都涼了。請稍坐,我馬上叫人照原樣再送上一桌,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高個子見他離去,說道:“奇怪。他怎么忽然大方了起來?”
他的同伴道:“想必是對神醫(yī)慕容有些忌諱。”
他頓了頓,又道:“方才的事多謝姑娘,敝姓尉遲,尉遲靜雷。這位是我弟弟,尉遲靜霆。”他指了指方才上樓的青年人。
原來是一對兄弟,難怪長得很像。
荷衣顯然沒有聽說過這兩個名字,道:“幸會。我姓楚,楚荷衣。”
尉遲靜雷悚然動容:“難道是一劍挑了飛魚塘的楚姑娘?我們已經(jīng)在‘江湖快報’上聽說了。”
荷衣道:“江湖快報?”
尉遲靜雷道:“姑娘難道不知道焚齋先生的《江湖快報》?每年的江湖名人榜都登在上面。”
荷衣道:“是么?”
尉遲靜雷道:“我們是西北人。姑娘可聽說過昆侖派?”
昆侖派在江湖記憶中簡直就跟昆侖山一樣遙遠(yuǎn),似乎只存在于傳說之中。至少在近二、三十年內(nèi),從來沒有一個昆侖派的人到中原上行走。
荷衣淡淡一笑:“當(dāng)然聽說過。”
尉遲靜雷喜道:“昆侖派雖然近十幾年來沒有人到中原走動,但如果楚姑娘讀過焚齋老人的《江湖舊聞抄》就一定不會對咱們這一派陌生了。”
尉遲靜霆湊上來道:“我們師祖“昆山二老”當(dāng)年在西北,論名頭,敢跟他們平起平坐的只有天山冰王一人。只可惜兩位老人家一心向道,常年不出山,所以才弄得中原只知有天山冰王,不知有昆山二老。”
荷衣道:“難怪,難怪。久仰,久仰。昆山二老的名頭不但在西北,就是在中原也響亮得很。”
兄弟二人聽她一說,頓時面露喜色:“師父臨終時吩咐我們一定要光大昆侖派的門楣,姑娘乃武林名人,可否替我們引薦一二?”
尉遲敬雷道:“我們的名號叫‘昆侖雙雄’,又稱‘昆侖雙杰’。這個名字甚好,我們花了三個月的功夫才想出來的。”
荷衣道:“出來闖江湖,當(dāng)然得有個響亮的名頭。只是……”
兄弟兩人馬上道:“只是什么?難道這個名頭不好聽?”
荷衣道:“如果你們叫雙雄,別人若是不喜歡你們,就會把英雄的‘雄’字變成狗熊的‘熊’字。如果你們叫雙杰,老江湖就會不高興。因為江湖老人喜歡聽謙虛一點的名字。”
兄弟兩人一聽,點頭道:“極是極是,依姑娘看,該是個什么字才好呢?”
荷衣道:“不如就叫‘昆侖雙劍’。一來,你們都使劍,二來這劍字只是兵器名,不論你們是現(xiàn)在有名,還是將來有名,都當(dāng)?shù)谩!?
尉遲敬雷一聽,喜上眉梢,道:“好,好,昆侖雙劍,就是它了。我們到這里來就是來觀戰(zhàn)的。飛魚塘一戰(zhàn)我們是錯過了,但飛鳶谷這一戰(zhàn)我們說什么都不能錯過。”
尉遲敬霆道:“我們倆明日和峨嵋派的沈公子約好了在飛鳶谷比劍。如果能勝了他,我們的排名就會在十二左右。姑娘如果有空不防來觀看。”
荷衣手一抖,道:“沈公子?沈彬?”
兄弟兩點點頭,道:“正是。抱欠,不能多聊了,我們兄弟今晚還要加緊練劍。告辭。”荷衣正在猶豫是否要把沈彬已死之事說出來,抬頭一看,兄弟倆已經(jīng)走出了大門。
荷衣目送著他們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莫名的惆悵。這兩個看上去再純樸不過的青年,帶著滿腦子的熱忱和夢想,興致勃勃地走上了江湖之路。像所有初入江湖的新手一樣,他們追蹤名人,四處挑戰(zhàn),爭取著每一個出名的機(jī)會。
他們可能要過好久才會知道江湖運作的程序,卻很快就會明白江湖的兇險。
在最常見的一條路上走的,多半是年少而又勢單力孤者,他們通常會先拜師學(xué)藝,投靠到一家有名的門派。而這門派必然會和另外幾家門派有著世仇或宿怨。每年,兩家的子弟都要互相挑釁,然后是一場大戰(zhàn),由每派中的優(yōu)秀子弟參加,從徒弟一直打到師父,爭出勝負(fù)。負(fù)的一方必然咬牙切齒,摩拳擦掌,苦苦練習(xí),以期來年相報。
已然是身懷絕枝的,走的當(dāng)然是另外一條路。這條路更短,更直接,也更危險。那就是向名人挑戰(zhàn),打敗他,好讓自己出名。當(dāng)然如若不幸輸了,后果往往就是丟掉性命,終身殘廢,或者被逐出武林。
走第二條路的人當(dāng)然也有專門的途徑。對于劍客而言,就是一句話:要經(jīng)常觀摩。他要對本行近幾年最杰出的人物以及他們的活動了如指掌。在沒有必勝的把握之前,追蹤他們,不放過任何一個觀察機(jī)會。
這種成名的欲望推動著江湖上的各種賽事和賭局。
華山之靈仙臺,云夢之飛鳶谷,和江南謝家的試劍山莊是最富盛名的三個比試場所。這些地方忙的時候一年中的每一個月都會有好幾場賽事。而其中又以飛鳶谷的活動最為頻繁。原因很簡單:比試必有死傷,大家都愿意選在離神醫(yī)慕容近一點的地方。
沈彬自然是第一條路上出名的高手。峨眉派人多勢眾,青年弟子中杰出的不在少數(shù),最出名的當(dāng)然是賀回,其次便是沈彬、沈桐和劉鯤。此外還有三個名頭雖不大,功夫卻極高的中年道人,是掌門人方一鶴的師兄弟。道名分別是松風(fēng)、松雷和松云,人稱“峨眉三松”。三人在武林中罕露行跡,卻在峨眉山上有著極高的威望,據(jù)稱連方一鶴見了,說話都得十分客氣。沈彬就是松雷的弟子。
荷衣不禁又想起沈彬死時的樣子。他那吃驚的眼神分明是在詫異著自己的結(jié)局。他顯然沒有料到自己居然會這么偶然地、糊里糊涂地死去。未來就這樣迅速地從他身上的某一處傷口消失了。
在荷衣看來,每個人的一生好像都是在奔著某一目的而行,而這目的又是千差萬別。慕容無風(fēng)注定就是神醫(yī),沈彬注定要死于劍下,而尉遲兄弟注定也要成為昆侖雙劍。每個人都為著自己以為的“注定”奔忙著。慕容無風(fēng)忙著行醫(yī),沈彬忙著比劍,尉遲兄弟忙著閱讀最新的《江湖快報》。他們好像都很明白自己在忙些什么,為什么而忙。
自已呢?忙些什么?為什么而忙?——不知道。
好在荷衣還想得起自己來這里的目的:銀子。
她不恨銀子。常常為了銀子而接受荒唐的任務(wù)。現(xiàn)在她終于有了平生最多的銀子,卻覺得人生是如此的空虛,如此的身不由已。出名也罷,不出名也罷,都有可能被人擺布。
江湖少年因傳奇故事所燃起的熱情,第一個被焚燒的,總是他們自己。
想到這里,她的胸口一陣憋悶,連忙離開桌子,跑到樓外的欄桿上呼吸一下夜晚清涼的空氣。
樓外面對著的就是鎮(zhèn)子里最大的一條街。兩旁的攤販還沒有散盡。這一片完全陌生的小鎮(zhèn),夜景是如此熱鬧。
遠(yuǎn)處漸漸傳來馬蹄聲。依稀看得見是一輛棗紅色的馬車,由四匹驃悍的馬拉著,不緊不慢地駛了過來。馬車的后面還跟著兩個灰衣騎客。
荷衣想起自己第一天乘馬車的情形。自己雖一向騎馬,卻是第一次坐如此豪華的馬車。里面輔著虎皮,寬敞得好像是一間屋子。而這輛馬車比自己坐的那輛,還要大出許多。
馬車到了門口,便慢慢停了下來。兩個灰衣騎士一躍而下,在車門外恭恭敬敬地道:“谷主,我們已經(jīng)到了。”
原來是慕容無風(fēng)。早該猜到才是。
只聽見車內(nèi)一個聲音倦倦地道:“這里吵鬧得很,不知樓上有沒有清靜一點的座位?”果然是他。
“二樓里有一間翁老板的私室,在最北角,可以暫借一用。”
話音未落,翁櫻堂已經(jīng)從門內(nèi)大踏步地迎了上來,對著馬車一揖,肅然道:“谷主駕臨,櫻堂有失遠(yuǎn)迎。”
里面的聲音淡淡地道:“翁老板客氣了。我想借二樓的雅室一用,不知可有空否?”
翁櫻堂道:“倒是有兩間有空。不過屬下在北樓有一間更干凈的私室,平日只作休息之用,甚為雅潔。不如請谷主先移駕北樓再作安排?”
“不必了,雅室有空就好。”暮容無風(fēng)咳嗽了兩聲,又說,“還要麻煩翁老板一件事。”
“請吩咐。”
“我約了一位姓楚的姑娘有事相商。如若楚姑娘到了,請把她帶到我那里。”
“可是楚荷衣楚女俠?”
荷衣還是第一次聽見別人稱她“女俠”,心里快活得差一點笑出聲來。
“正是她。不過……她什么時候成‘女俠’了?”
“谷主有所不知,這年頭,江湖上只要有人拿著劍,人又不壞,就可以稱為俠。而這之中,女人帶劍的少之又少,非得稱為女俠不可。”
說話間,已有隨從將慕容無風(fēng)從車內(nèi)扶出。眾人尾隨著他正要左轉(zhuǎn)而去,卻聽得背后一陣雜踏的腳步。一個人咤道:“前面的人,統(tǒng)統(tǒng)站住!”
酒樓門前往來客人一向很多,聽了這句怒咤,不知指誰,不由得站住了十好幾個。慕容無風(fēng)一干人卻繼續(xù)往前走。
只見黃影一閃,一個嬌小的身子凌空一翻,已落到慕容無風(fēng)的面前。
大家定睛一看,卻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細(xì)眉大眼,身上穿著件淡黃衫子,黑油油的長發(fā)用一根紫色的絲帕系住。耳上兩粒紫晶石的耳環(huán),另一端垂著十幾粒米粒般大小的五彩寶石,隨著身體恍動,碰撞有聲。她手里拿著劍,用劍指著慕容無風(fēng)的鼻尖,道:“剛才是你提了楚荷衣的名字?”
灰衣侍從伸出食指,在劍尖上一搭,從容地將它從慕容無風(fēng)的臉上移開,沉聲道:“姑娘有話請好生說。”隨手在劍尖上一彈,只聽得“當(dāng)”地一聲,劍尖之處竟斷成兩截。
荷衣倒抽一涼氣,好厲害的指力!
女孩子看著自己的劍,又急又怒:“你敢弄壞我的劍?”
灰衣侍從目光一凜:“在公子面前無禮,豈止是斷一柄劍而已。”
他看上去年歲在三十左右,身材魁梧,蜂腰猿臂。臉窄而長,高顴骨、鷹鉤鼻,說話的時候,眼睛瞇成一道縫。而他的同伴雖和他個頭年歲相仿,看上去卻斯文秀氣得多。
一陣電光閃過,天空中忽然下起了小雨。兩個侍從卻如臨大敵一般地將慕容無風(fēng)連人帶椅抬起,放到了廊檐之下。
女孩子不依不饒地道:“你們?nèi)舭殉梢陆怀鰜恚蹅內(nèi)f事皆休。要不然本姑娘……”她竟將手中的斷劍又指向慕容無風(fēng)的鼻尖。眼里不知為什么,居然滿是淚水和仇恨。明知不敵,卻擺出了拼命的架式。
“且慢動手!”一個錦衣青年一閃即到,一揮手,輕輕移開了她的手臂。
來人是一個長身玉立的年輕人,一拱手,道:“在下峨嵋沈桐。方才偶聽得幾位言及本派正在四處尋找的一個人,不免激動。敝師妹年幼莽撞,多有得罪。”說罷又是長長一揖。他的身后,又跟上來了四個人,服飾各異,劍柄上卻都刻著一個八卦,顯然是峨嵋派專有的配劍。
翁櫻堂哈哈一笑,也拱了拱手,道:“是什么風(fēng)把峨嵋七劍吹到我們聽風(fēng)樓來了?”他做了多年老板,閱人無數(shù),江湖上他不認(rèn)得的人還真不多:“這位一定是方掌門的千金方離朱姑娘了。一恍眼都這么大了!你爹爹好么?”他眼睛一轉(zhuǎn),道:“周孫十、葉伯勝、徐匡之、何瑞,咦,怎么只來了六劍,還有一劍呢?哈哈,明白了,沈彬那個醉鬼,一定先跑到樓里喝酒去了。”
他不提沈彬倒罷,一提沈彬,六人臉上均是悲憤之色。
沈桐道:“我們找楚荷衣,正是為了沈彬之事。”
翁櫻堂見眾人神色凝重,不禁愣了愣:“沈公子出事了?”
“他被人殘忍殺害,我們剛找回他的尸體。諸位若肯將楚荷衣的行蹤住處相告,在下感激不盡。”
“我在這里。”荷衣緩緩地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她看了一眼慕容無風(fēng),發(fā)覺他也正看著她。
六個人握劍的手臂同時繃緊,殺氣陡生。峨嵋七劍近幾年來風(fēng)頭正勁,特別是一年前他們大破了武當(dāng)七星劍法之后。江湖傳說,沒有一個人能在七劍合攻之下全身而退。
“既然楚姑娘已現(xiàn)身,與此事無關(guān)的人,就請自行避開十丈。峨嵋派不想傷及無辜。”沈桐道。
忽然間六個人分成兩排,已開始擺陣。
荷衣冷笑:“怎么,諸位連貴師兄究竟是怎么死的也懶得一問,就輕易襲擊一個無辜之人,太草率了吧?”
方離朱喝道:“這還用問,你如若不使出陰謀詭計,我?guī)熜肿栽鯐p易而亡?”她揮著劍,又要沖上去。沈桐卻將她一攔,對荷衣道:“好,你說。”他看上去,倒是個冷靜的人。
“沈彬是來找過我,不過我們根本就沒有動手。”
“不是你,那么會是誰?”沈桐冷冷地問道,顯然對荷衣的話一字也不信,“他走的時候明明告訴過我,他要來找你。現(xiàn)場上又有你的馬和包袱。”
荷衣看著自己的劍:“我講的是真話。若想隱瞞,就不必自己走出來。”
“你是說,你知道誰是真正的兇手?”
荷衣看著對面的飛檐,一字一字地道:“知道,因為他們已經(jīng)來了。”
話音未落,忽聽得一陣丁當(dāng)之聲,兩個披著長發(fā)的灰影,鬼魅一般地從遠(yuǎn)處飄了過來。
方離朱喝道:“來者何人?”
“閃開!”荷衣將她一推,只聽得“砰”的一聲,灰影手中一個筒狀物輕煙一冒,方離朱應(yīng)聲倒下。
她一倒,六劍只剩下了五劍,卻已將來人團(tuán)團(tuán)圍住。
灰影原是一男一女,女的明眸皓齒,長裙襲地,落地的時候,輕得好像是一片剛從樹上吹落的木葉。而她身邊的男子身形微慢,濃眉朗目,極為英俊。他的右脅之下拄著一個漆黑的拐杖,衣襟飄飄,右腰之下一片虛空,一條右腿已齊根而斷。他看著女子發(fā)出一筒毒針,皺了皺眉,道:“老十,下次能不能換一種配方,這筒針的氣味實在難聞。”說著,從懷里掏出一條繡花手絹,厭惡地將鼻子掩住。
荷衣的腦海里立即閃出一個名字:唐十。唐家的老十,那個慣使毒針的女人。
女子咯咯一笑,眼角之處,媚態(tài)頓生:“三哥,氣味難聞卻著實管用,我特意為你配了一瓶解藥。”她遞過去一個小瓶:“打開,涂一點在鼻子下面就聞不到了。”兩個人明明被五柄劍團(tuán)團(tuán)圍住,卻是視若無睹,談笑自若。
沈桐沉喝一聲,道:“唐十唐三,兩位是愿意俯首就擒,交出解藥呢,還是愿意死于亂劍之下?”
唐十嬌笑道:“三哥,他們問我們呢。你看咱們是俯首就擒好,還是被亂劍砍死好?”
唐三淡淡地道:“一樣都不好。”眼睛卻一動不動地盯著慕容無風(fēng)。
翁櫻堂道:“小心,她的手上是五毒教的‘百脈神芒’。”
唐十臉色微變。那暗器從外形上看和傳說中的“暴雨梨花針”一模一樣,而她在江湖上常用的,卻是“五毒神針”。這“百脈神芒”是云南五仙教的密傳暗器,一般用袖弩發(fā)射。她拿來之后略加改進(jìn),裝進(jìn)針筒里,一次可發(fā)出一百多針。第一次使用就被人一眼就看出了底細(xì),她笑了笑,笑得有些尷尬,對唐三道:“翁老板果然見多識廣。”
她一面笑嘻嘻地說著,一面一撒手,五支毒鏢飛了過去。卻見人影晃動,翁櫻堂的雙手在空中疾抓,已用肉掌將飛鏢好像摘豆子一般地摘了下來。唐十看著他的手,道:“翁老板的膽子越來越大了,連本姑娘的毒鏢都敢碰。”那手,原本該立即起泡迅速腐爛才對。現(xiàn)在看上去,莫說有泡,連雞皮疙瘩都沒有。
翁櫻堂道:“哪里哪里。我不過是涂了一點‘江湖萬應(yīng)保全丹’而已。這是云夢谷特產(chǎn)喲,五十文一粒,專門對付江湖上流行的各種毒藥。唐姑娘若是感興趣,可以買幾斤回去,很管用的!”
唐十的臉頓時漲得通紅。
五年來,云夢谷一直都在和唐門作對。慕容無風(fēng)是江湖上公認(rèn)的解毒高手,而且似乎獨喜破解唐門毒藥。不僅中了毒的唐家仇人會跑到云夢谷來求治,唐門每有新藥行世,過不了幾天,云夢谷外的各大藥鋪就開始出售解藥。這“保全丹”就是急救解毒丸中最通用也是最便宜的一種,幾乎可以針對唐門所有的傳統(tǒng)毒藥。江湖上人手一瓶,出門必備。
據(jù)說,這只是兩家之間眾多的矛盾之一。唐家所有收入中有七成來自藥材經(jīng)營,近百年來都是中原一帶最大的藥商。最近十年受到對手?jǐn)D壓,加之族人眾多,魚龍混雜,家大業(yè)大開銷大,財勢已大不如前。不過說來說去還是這一行的老大。慕容無風(fēng)的外祖父在世時,雖是本地最大的藥商,且生意蒸蒸日上,也只專做江浙與西北一帶的買賣,不曾與唐家有過直接沖突。
可是,自從慕容無風(fēng)執(zhí)掌云夢谷,唐門的事業(yè)和聲譽(yù)便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云夢谷的成藥暢銷各地,在生意上逐漸與唐門平分秋色,近兩年內(nèi)已大有超過之勢。不過,兩家正式交惡卻是因為慕容無風(fēng)收容了當(dāng)年獨闖唐家堡的謝停云。此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劫”走了行將出嫁的唐家二女兒。兩人雙雙逃到云夢谷。唐門大怒,數(shù)次遣人交涉,威脅利誘,無所不用其極,慕容無風(fēng)非但毫不買賬,竟還讓謝停云做了云夢谷的副總管。唐門深知云夢谷的瞬間崛起,不過是仰仗著慕容無風(fēng)在醫(yī)界如日中天的聲望,此人一倒,萬事皆休。以唐門在江湖上的勢力和能耐,想要慕容無風(fēng)的一條小命,可以輕而易舉而不動聲色。不料這念頭動得太晚,在謝停云的安排下,云夢谷也變得防守嚴(yán)密,難以進(jìn)出。
唐三知道慕容無風(fēng)極少出谷,想不到他竟會輕車簡從地出現(xiàn)在這里,心中暗喜,又怕是個圈套,四周只怕早已暗伏了不少人手。
唐十眼珠一轉(zhuǎn),笑著道:“三哥,這五個峨嵋的歸你,那個楚姑娘歸我,好不好?”
“不,”唐三的眼光緩緩飄向荷衣:“楚姑娘歸我,剩下的都?xì)w你。”他拐杖點地,人已如疾鳥般飛起,身形在空中一轉(zhuǎn),鐵杖生風(fēng),直逼荷衣的“天臺”、“靈泉”二穴。荷衣一讓,閃過他霹靂般的攻勢,卻聽得“當(dāng)”的一聲,唐三的拐杖已被灰衣侍從的一條鐵棍架住,侍從道:“這人交給我,你去救方姑娘。”
荷衣抱起方離朱,看見另一個侍從也加入了戰(zhàn)陣,正幫著五劍合斗唐十。慕容無風(fēng)的身邊只剩下了翁櫻堂。
方離朱臉色青紫,已沒了呼吸。
“她怎么樣?”慕容無風(fēng)問道。荷衣看了他一眼,發(fā)現(xiàn)他語調(diào)平靜,仿佛局外人一般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荷衣嘆息:“死了。”
女孩子的身子原本是柔軟的,在她的手上卻漸漸僵硬起來。
慕容無風(fēng)摸了摸她的手腕,在她的身上飛快地點了十幾處穴道,道:“還有救。你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