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夜是美好的，可惜從這一年開始，亦失去了我和長恭倆人親自建起來的蘭陵王府，雖說早就淡看這一切了，可是心中終究悶悶不樂，甚至討厭起這個562年來。

婁太后病危，一開始不允許眾人入宮探望，后來在太醫的精心調治下終有起色，甚至大為好轉，皇上適才下令各王爺王妃每日辰時可以進仁壽殿請安并陪太后話家常。

再次看到太后，她又比從前衰老虛弱了許多。經歷了那么多宮廷劇變，死了好多個兒子孫子，又走馬觀花更替了數個北齊皇帝，她的心都該麻木了嗎？

“皇祖母（太后）安好！愿祖母（太后）早日康復！”

“孫兒，起來吧，別跪著了。”

長恭起身去榻前扶著祖母瘦弱不堪的身體，我依舊跪在地上不敢起身，在宮里隨時小心些好。

“那是你王妃嗎？也起來吧！”

“那是若兒，去年秋天時來拜見過祖母的。”

不知她為何眼含淚花，瞅著我久久沒有聲音，那樣的遲鈍和病入膏肓的樣子，想來就是他那兩個短命的皇帝兒子和孫子接連去世造成的重擊，才幾個月便是這樣的光景。

良久，婁太后才長嘆一口氣：“唉！即使當了皇上亦不能事事遂心如愿呀，眼見著也是個好孩子，總該給她個名分。”

“是，祖母。”

太后身體衰敗了，可心思還沒有糊涂，他們都有身不由己的時候，甚至任何時候都不是按照自己的本意來做決定。

“太后，蘭陵王妃和藍嬪來了。”侍女翠屏出現在殿門口輕輕地回話。

“孫兒，你的王妃來了。翠屏，傳吧！”太后雖體弱卻還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長恭，那表情似乎是洞悉了一場好戲。是啊，好戲上演，我們終究會見面的。

“若兒，你起來吧！”太后的語氣有些同情。

“喲！王爺，前幾日還見你和王妃姐姐恩恩愛愛出雙入對呢，怎么今日卻將正牌的王妃撂在府里，偷偷帶個無名無份的女子隨意進了太后的寢宮呢？”藍嬪居然敢趾高氣揚地在太后面前指責堂堂蘭陵王，看來我一直以來都小覷了她。

“放肆，藍嬪豈可在太后面前喧嘩？懂不懂規矩？”長恭皺著眉頭，背對著這樣一對俗不可耐的姐妹。

“我看不懂規矩的是張若水！”藍嬪不懷好意地盯著我說：“陛下不許蘭陵王再立側妃，你跟著王爺算什么呢？”

“藍嬪娘娘，太后在病中，請你安靜點吧！”我頓時明白了太后的處境，看來他那個皇帝兒子并不把她這個娘當回事兒，一個小小嬪妃就敢在太后面前張牙舞爪。

“張若水，你給我閉嘴！這里哪有你說話的份兒，真正的蘭陵王妃是這位！”藍嬪將她姐姐鄭芷蕓拽到了長恭面前。

“王爺，蕓兒不知王爺為何這幾日不曾回府里，是蕓兒前幾日服侍的不好么？”這位芷蕓表姐慣會裝柔弱的小羊，用這么輕柔的聲音打動著長恭，還不忘了煽風點火，故意讓我聽到他們之間很恩愛的樣子。

我疑惑地望著長恭，他們之間到底是什么情況了？

長恭看到我的眼光，頓時面色越來越難看，他忍耐著選擇了不理不睬無視她的存在，徑直走到榻前扶著太后躺到枕頭上，輕聲說道：“祖母，您且一心養病，其他的事都和咱們無關，長恭這便告退了，今日惹得您心煩，待日后和若兒再過來賠罪，再好好探望您。”安頓好祖母，他朝著殿門口候著的翠屏喊道：“翠屏，送客吧，皇祖母需要休息了。”

“祖母，若兒會去天龍山寺廟為您祈福，今日先告退了，祝愿您早日康復！”我故意省去太后的稱呼，隨著長恭喊了聲祖母，便不再理她們。

“都下去吧，哀家要歇著了。”太后最后下了逐客令。

長恭緊握了我的手，一同向殿外走去。

無人理睬鄭氏姐妹，直氣的藍嬪跺腳，聽見她在身后埋怨著她姐姐：“你怎么見了王爺一聲不吭呢，快去拖住他呀！真是的，哪有堂堂王妃被個小妾欺負的？”

“我們走吧！”鄭芷蕓倒是有自知之明，她見到王爺鐵塊般冰冷的臉哪里再敢質問王爺一句話呢！

出得仁壽殿，長恭將我拉到從前陪蠕蠕公主喂魚的池塘邊小樹林間，緊張地說道：“若兒，本王前些日子只是例行公事，立妃僅僅是給陛下一個交代而已，我和鄭芷蕓之間沒有任何關系！從前還念著她是你的表姐，不忍心倉促間休她，因她說過要自盡，并且讓你們全家負罪的話，因而我才一忍再忍。如今她令陛下逼迫與我，遂了她的心意，卻讓我失去給你一個名分的機會，而且失去了我們的蘭陵王府，所以再見到她只能令本王厭惡之極！”

“什么，她拿我們全家當做籌碼來威脅你？”這位披著羊皮的表姐當真是可惡之極。

“是的，如果她做出什么極端的事情，勢必會影響到你爹和鄭大人的關系，他們家現在是陛下的大功臣。”當年高演搶了皇帝位子的政變其實是由高演和高湛共同策劃的，所以高演死后下旨讓高湛即位，說不準當初殺侄子高殷就是高湛帶的頭呢。

“卑鄙！”

“你萬萬要相信我，相信你的長恭。長恭就如同你所說的，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除了你，本王誰都不要！日后我定會找到合適的機會，正式娶你，不會讓你受到委屈和歧視，鄭芷蕓從來都不是本王的王妃，從今天起本王再也不想看到她、提到她！”平素冷靜的長恭此刻有些瘋狂，看來他真的討厭極了鄭芷蕓，他揮著拳頭發誓：“我現在只想娶你，我的若兒！

“我不想嫁人了，心里好煩亂。”

“若兒，不要這樣，本王心里亦很難過。”他眼波含水，輕輕撫摸著我的臉頰。

“長恭，你先去辦事吧，我想單獨去看看蠕蠕公主，現下春寒料峭，想必她沒有出門。”

“好吧，一個時辰后我再來接你！”

“恩。”我點點頭轉身離開。

太后所居住的仁壽殿還算闊大華麗，而蠕蠕公主這位先后侍奉過高歡和高澄的柔然族女子，不論從前有多么高貴，如今亦是寄人籬下的感覺。她的屋子就蜷縮在仁壽殿外的廂房之間，很小的一間。若不是婁太后照顧她，恐怕整個后宮都沒有她的立足之地了。

“咳……咳……”

還未敲門便聽見這樣斷斷續續的咳嗽聲，我連忙推門進去。

室內昏暗陰冷，初春的日子最是難熬。

“公主，病了嗎？我是若兒。”

接著幾步邁到床前，映入眼簾的是面色憔悴暗黃，口唇慘白的蠕蠕公主，她睜眼瞧見我后居然氣若游絲，半天吐不出個字來。

我復又到了門口朝著外面一排房屋大喊：“香菊！來人！香菊——”

過了許久才見到一個懶洋洋的婢女走出來，先前蠕蠕公主身體健康之時曾見到她偶爾出現服侍一下公主，想來她就是公主的丫鬟。

“香菊，你是怎么伺候主子的？每日可有煎藥？”

她以前知道我不是宮里的人，便既不奉承亦不得罪于我，今日卻不以為然地盯著我，難道她也知道我爹爹失勢了，要知道宮里面從來都不缺勢利的人。

“張小姐，娘娘只不過是偶感風寒而已，沒什么大礙的，用不著煎藥。”香菊漫不經心地說道。

“胡說，你看不見公主已經咳得說不出話來了嗎？快去叫太醫！”。

我憤怒了，茍活在這宮中，真是生不如死。

“太醫呀，太后那里都不夠用呢，怎么能來這種地方。”

難道太后病重，下人們都道她罩不住蠕蠕公主了，便隨意來欺辱啊！

“拿藥來？”我發狠的指著香菊要藥。

“奴婢沒有呀？”

看著她一副事不關己皮笑肉不笑的樣子，居然對她無可奈何。在宮里沒有皇上的照拂，任誰都敢騎上頭來放肆。

我只好跑到廂房外尋到廚房問一個不吭氣的廚娘要了點生煎，簡單煮了一碗姜湯。

“公主，快喝了吧，喝了姜湯會發熱，能治好風寒的。”我勸著公主，可是她不肯張嘴。

“急死我了，你不能好端端的把命撂在這兒！快喝呀？”

她半靠著枕頭，很久才抬起頭來，幽幽地問道：“婁姐姐她去了嗎？”

“啊？”我愣住了，她是在問婁太后死沒死啊？“沒有去！她活得好好的，病已經要全好了，我這不是才從她的仁壽殿出來嗎，你就別操心其他人了，你都自身難保的，快喝藥哦！”

見我說婁太后病好了，她這才端起姜湯慢慢喝了起來。

“若兒，當年我剛嫁入晉陽霸府中時，驕傲自信，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今日。”

“公主不要再傷心了，要把身子養好。”

“婁姐姐甘愿把霸府夫人的位置讓給我，對我嬌蠻的性子多方忍讓，可惜好景不長。”我緘默了，她的命真苦，先后嫁了兩個英雄人物，最后英雄都逝去了，只留下美人遲暮。

“后來，婁姐姐還是很照拂我……”她長久地沉默著，想必是陷入了回憶中。

當年，蠕蠕公主風華絕代，高歡拔劍滅魏問鼎天下，有了高歡便保全了她的柔然族，而且她在高歡的府里很受榮寵，但這一切不過是過眼云煙，轉瞬便繁華落盡。誰也沒有料到突厥會一夜之間殺光了柔然一族，亦沒有料到英雄會死，她的依靠全都沒有了。

“這一次，怕是我先要去了！”在我們沉思之中，她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

“你不要亂說，你不會去的，我想辦法派人來照顧你。”心里想著放心的人選就是小桃和菀如了，可是，這是晉陽宮，怎么可能隨便送個婢女進來呢？

正愁眉苦臉的時候，便聽見長恭在門外的敲門聲：“娘娘在嗎？”大概他想到蠕蠕公主從不說話，便又叫道：“若兒在嗎？”

我急忙跑過去開門，“長恭，公主病了，我正著急呢，能不能找個妥當的人來伺候她呢？現在都沒有人給她煎藥，甚至連藥都沒有。”我一股腦兒地說著。

“放心吧，這事本王來辦，咱們先回去，該出宮了。”

聽他能安排便覺放心，于是同蠕蠕公主道別離去。

回去后，長恭果然在宮中尋到一位可靠的奴婢，是個叫芽兒的十五六歲的姑娘，托付她過去伺候公主，并找了太醫給公主看病抓藥，聽說病情穩住了。

心里才安穩幾日的功夫，宮中又傳來消息：太后病逝歸天了！

雖然早有預感，但是噩耗突然傳來，還是覺得心中難過。王爺們都匆匆忙忙去宮里辦喪事，見不到長恭，不知他怎么樣了。他和太后之間說不上多么親厚，但她也是他最重要的一個親人。

太后的喪事前前后后辦了十來天，等我再見到長恭時，他果然形容憔悴了不少，并且感覺他欲言又止的樣子，令人大為疑心。

“你在宮里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情發生了？”

“沒，沒什么？就是有些傷神而已，若兒別操心了。”

“不對，你一定瞞著我什么了，彼傷神和此傷神大大的不同，若兒是火眼金睛，你就從實招來吧！”

“呵呵，唉！”長恭苦笑道：“我是想瞞著你，怕你再添心傷。”

“你快說嘛，急死我了！”

“蠕蠕公主……她……”

“公主又病重了嗎？”

“唉，蠕蠕公主隨著皇祖母去了！”

“啪”，我手中的茶碗應聲落地而碎。

“宮中大喪，她一時悲痛祖母，不料身子太弱，居然也沒了。”

我怔怔的，不覺眼淚滾落下來，為這位命運多舛的柔然族公主而傷心，她去了，估計再沒有人為她落淚，更沒有人記得她的存在。

長恭手中出現一串念珠，他遞給我說：“這手串是芽兒帶出來的，她說是蠕蠕公主讓親自交給你的。”

我撫摸著這串珠子，并不知道是什么材質打磨而成的，長恭說像是一種動物的骨頭，只覺得觸肌生寒，摸起來珠子卻又不涼，不知寒從何處生，甚是奇異。

“公主可還有何遺言嗎？”

“沒有了，芽兒只說伺候公主以來，她僅在臨終前說了幾個字，就是要將念珠交給若兒。她在晉陽宮中大概只和你說過話，你倆真是難得的情份，此物就是她留給你的念想，若兒便不要哭了，你傷心她亦是不愿見的。”

我點點頭，心中依然是一片凄涼。

這些便是公元562年給我最傷痛的印象，這一年，藍嬪的姐姐終于成了蘭陵王的鄭妃，歷史依然沒有因為我們而改變，這一年我再也沒有進過親自設計建造的蘭陵王府，王府里長恭裝裱的字畫已經搬進了并州營，這一年，疼愛過長恭的婁太后溘然去世，這一年，連我牽掛的蠕蠕公主亦郁郁而終，只將一條異域風情的骨頭手串留給了我，從此宮里再也沒有一個值得掛念的人，這一年后我便跟著長恭鐵馬冰河馳騁沙場，從此，蘭陵王的英名將威震大江南北各個國家，令敵人聞風喪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