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四年。不過十月，大通地處北境，積雪早已覆蓋了整個地面，便是京城，也是寒氣刺骨。

鳳藻宮內，十幾個火盆里放著上好的獸金炭，在這里，所謂春夏秋冬，根本就是無謂的存在。

宋知微纖纖素手剖開新橙，冰涼的汁水濺在她手背上，使得她眼眸終于有了幾分活人的氣息“今日這香倒是不錯。”宋知微嘴邊噙著一絲微笑。

“娘娘謬贊，回娘娘的話，奴婢瞧素日鳳藻宮最愛用沉水香，雖然名貴，卻少了幾分生氣，于是奴婢就自作主張點了梔子香。”小宮女回話雖然也有幾分膽怯，機靈勁卻是十足可見的。

宋知微蓮步輕移，拂過宮女鴉青色的頭發，“這樣有心思的丫頭，本宮倒不知道賞你些什么好了。”卻是在瞬間變了臉色，“既然知道是自作主張，還敢到本宮這兒抓尖賣乖，李公公，拖出去，亂棍打死。”一句多余的解釋也沒有，上位者天生威嚴華貴的聲音，加之積雪有回聲的效果，那小宮女早沒了那份機靈勁，嚇得只會說饒命。

許是小宮女柔弱無助的樣子實在有些觸動人的心腸，李公公竟是忍不住跪下求情，“娘娘，您的芳辰不日將至，但請娘娘饒了她賤命一條，也是為娘娘您積福啊。”其他也有人忍不住跪下。

良久，殿內寂靜無聲。宋知微隨手將橘皮扔進炭火里，空氣里彌漫著好聞的松枝氣味，宋知微的一聲冷笑卻更讓殿內氣氛變得凝重。

“本宮可真是沒想到，這鳳藻宮個個都是性情中人。饒命?本宮當年慘遭滅門的時候，怎么沒人替本宮說聲饒命?本宮的好姐妹暗算我時，怎么沒人替本宮說聲饒命?本宮在冷宮茍延殘喘的時候，怎么沒人替本宮說聲饒命?本宮如今與丈夫相對無言，怎么沒人替本宮說聲饒命?!本宮這一生歷經顛沛流離，有誰來許我一次命數?本宮明明白白告訴你們，鳳藻宮內，不懂規矩者，必，死，無，疑。”

宋知微輕輕在心里冷笑　，在這宮里，就連事事聽主子的囑咐也保不住命。更別說，自作主張的人，奴才，在這宮里就永遠只能是奴才　。

“娘娘，歇著吧。”卿語自從去大理寺一趟，身體也真的是越來越差。連說句話似乎也要用很大的力氣。只是那樣也好，不久的某一天，她也許就能夠得到解脫。

“五王爺的事辦妥了嗎。”

“主子放心，除了奴婢和經手的人，再沒人知道這件事情了。”

“嫡姐和人爭了大半輩子，直到最后，她才算明白。可惜.....”宋凝，有關她的記憶，真的是越來越模糊。說來好笑，那些明爭暗斗的日子就像墻上的塵灰，雖然有，卻已經不大看得見。反倒是和解后與她喝茶下棋的日子，在腦海里越來越分明。自己這么殘酷冷血的人　，也會有偶爾的溫情一刻嗎？

“可惜，這宮里，每一個人都不是清醒的。我也是　。”是啊，她要是清醒著，怎么心里可能還會對他抱有希望。自從她呵斥了鄒微意奢靡無度之后，他就連大典儀式，都再也不允許她的出現。親蠶禮　這種只能由皇后經手的事，都是由貴妃鄒微意代勞。更別說，他們溫情蜜意的曾經，那真的已經仿佛久遠得像前生的記憶。鳳儀宮，從她一住進來，就變成了冷宮。

可她一直希望，希望某日的黃昏周子清還能推開那一扇門，坐在她身邊，讓她為他出謀劃策，或者讓她為他念詩　。

如果真的有希望　。

周子清也許希望的或許是她宋知微還能做回那個從前那個事事都聽他的宋知微。

肖清月希望的是她能夠有自己可愛的孩子。

周子淼希望的是他能夠不做帝王，徜徉于山水間。

宋凝希望的是她能夠成為周子洋的妻子，卻不是王妃。

宋泠希望的是寧愿自己不再愛著蘇云，也不要讓她看破紅塵。

這些希望要真的能夠實現，皇宮也不叫皇宮了。這兒有的，從來只有打破你一些溫暖的希冀。

她伸出自己的手，保養得宜，削指如蔥根。可是，這雙手，這些年，到底染上了多少鮮血。她曾經也不想濫殺無辜，她以為殺掉該殺的人就能讓自己立足。可是她錯了，這場殺戮　開始后就不會停止下來。

“卿語，這到底是為什么，為什么我們會活成了我們最討厭的樣子！”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雉狗。宮里面　，沒有非黑即白的事。”

宋知微很久很久才開口：“我以為，我見不著他，在夢里也許能見到他。可是每當我閉上雙眼，我夢見的總是一個又一個冤屈的人死在我的鳳座下，夢見的是滿地的血。這樣的日子，究竟什么才是盡頭，卿語，或許死在宮里才是最好的解脫的辦法。”

“主子，活下去，總會有希望。無論皇帝現今待您如何，先皇在世的時候，先皇一直都給您兄長一樣的關懷。還有蘇云少爺，他一直都給您世界上最好的祝福。您身邊總是有溫暖的。”

溫暖，那又叫什么溫暖。周子淼年未過三十便匆匆離世，蘇云給她最好的祝福，他自己過得的卻是最痛苦的人生。而且，他們也早已經離他而去。身邊的溫暖　早就是過去的溫暖

蘇云哥哥曾經對她千叮嚀萬囑咐，女孩子殺殺打打不好　，她以為她有一天可以做到。可是，畢生都不會再有那一天了。

那堵門，忽然被打開了。鳳儀宮，這座冷宮，如今還有誰敢邁入里面半步？果然，既然是不尋常的事，來的也是不尋常的人。

三年沒近距離看過他一次，他好像還是一點兒也沒變。唇紅齒白，眉眼如畫。那永遠微微往上挑的嘴角，看似多情，實則最是無情不過。

她一眼瞥見的是他手上的絲絹，那是她曾經為他一針一線縫制的祝他去除心腹大患的賀禮。

那張絲絹卻在幾秒內被撕得粉碎。

“宋知微，從今天起，你連朕名義上的皇后，都不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