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

至正十六年（龍鳳二年，1356年）三月，朱元璋攻占集慶（今江蘇南京），改名為應天。從此，在長江的中下游，自西向東，形成陳友諒、朱元璋、張士誠三股武裝勢力并立的局勢。朱元璋被夾在中間，“論兵強莫如友諒，論財富莫如士誠”（《國初事跡》），實力最為弱小。但陳友諒與張士誠卻因“逸豫”而亡，朱元璋因“憂勞”而興，結局大不相同。

陳友諒是當時南方起義軍中占地最廣、實力最強的一支。至正十九年（天定元年，1359年）底，他將徐壽輝所建天完政權的都城從漢陽遷至江州（今江西九江），自稱漢王。第二年閏五月，又派人擊殺徐壽輝，自稱皇帝，改國號為大漢。自此，他志驕意滿，認為擊潰朱元璋、掃滅群雄、奪取天下易如反掌。在籌劃攻打朱元璋的同時，極力追求奢侈腐化的生活。他在后庭聚集了數百個年青美貌的女子，“皆錦衣玉食，用極奢侈”，供自己玩賞。還造鏤金床，建鹿圃，“嘗至其所，自跨一角蒼鹿，綴瑟珠為纓珞，掛于角上，鏤金為花鞍，群鹿皆飾以錦繡，遨游江上”（孔邇：《云蕉館叢談》）。為了滿足自己的奢侈欲望和支持戰爭費用，陳友諒根本不給人民以休養生息的機會，不僅驅民為兵，而且向百姓征收沉重的賦稅，如江西瑞州上高，“元官民糧貳萬肆千零，偽漢陳友諒加一石為二石”（同治《重修上高縣志》卷一〇，《文藝》）。隨著陳友諒的腐化，他的漢政權“上下驕矜，法令縱弛”（《明太祖實錄》卷一四），軍隊的紀律也逐漸敗壞。部將鄧克明兄弟“御眾無律，所過荼毒”，人稱“鄧賊”；饒鼎臣“所至毒害”；有的將官為求珍寶，甚至公開帶著士兵“發冢行劫”。如此腐敗的政權，自然不可能得到百姓的支持，一些地主儒士也深感失望，覺得他“勢不可久”，紛紛倒向朱元璋一邊。加上陳友諒恃眾寡謀，指揮失當，終為朱元璋所滅。

陳友諒墓

張士誠當時的兵力雖不及陳友諒，但卻擁有最雄厚的財力。他在至正十五年（天佑二年，1355年）令其弟率兵由通州（今江蘇南通）渡江南下，于次年二月攻占江南重鎮平江（今江蘇蘇州）。張士誠遂自高郵遷居平江，改稱周王。然后派兵四出，占領了富庶的魚米之鄉浙西的大部分地區。從此，張士誠感到心滿意足，“遽自宴安，耽于逸樂”（貝瓊：《清江集》卷二，《鐵崖先生傳》）。他大造宮殿王府，修建富麗堂皇的景云樓、齊云樓、香桐館、芳蕙館作為金屋藏嬌、尋歡作樂之所，日夜以歌舞自娛。部將競相效尤，“諸公經國為務，自謂化家為國，以底小康。大起第宅，飾園池，畜聲伎，購圖畫，惟酒色耽樂是從，民間奇石名木必見豪奪”（長谷真逸：《農田余話》卷上）?！胺渤霰矊ⅲ敵稣呋蚺P不起，邀求官爵，美田宅，即厚賜之，始起任事。至軍則載妓女歌舞，日會游談之士，酣宴博弈。及喪師失地而歸，士誠亦不問，或復用為將”（《明太祖實錄》卷二五）。張士誠之弟張士信尤其腐敗，他擁有妻妾數百人，個個珠金玉翠，衣飾極為華麗。后花園的彩蓮舟，皆用沉香檀木制造。一次宴會，要花費上千石米。連行軍打仗，也“常婦人樂器自隨，日以樗蒲、蹴鞠、酣宴為事”（《明太祖實錄》卷一一）。由于生活上的驕奢淫逸，張士誠集團逐漸喪失進取心，政治極其腐敗。張士誠外表“似有器量而實無遠圖”（《明史》卷一二三，《張士誠傳》），形勢不利時投降元朝，形勢有利時割據自王，反正只要保住已有的地盤，永世享樂就行，并沒有更高的要求。他怠于政事，委政于他的弟弟，自己整天深居高拱，和一幫文人學士、官僚政客舞文弄墨，吟風誦月，國政于是日非。文武官員和地主富豪除競相兼并土地，還向百姓征發沉重的賦役。據載，“張氏以來，比之前元，多增糧額，民以窮困，輸官不敷”（謝應芳：《龜巢集》卷一二，《呈府侯書》），弄得百姓怨聲載道。當時徙居錢塘（今浙江杭州）的詩人楊維楨，曾寫信給張士誠，批評他“動民力以搖邦本，用吏術以括田租”，“狃于小安而無長慮”，說如不改弦易轍，“不有內變，必有外禍”（貝瓊：《清江集》卷二，《鐵崖先生傳》）。但張士誠仍然我行我素，拒不采納。結果，繼陳友諒后，也為朱元璋所滅。

張士誠像

朱元璋與陳友諒、張士誠不同，他胸懷推翻元朝、奪取天下的遠大目標。南渡長江，攻占應天，在朱元璋看來，不過是實現奪取天下計劃的第一步，仍須兢兢業業，克勤克慎，決不能有絲毫的懈怠。因此，當元朝的降臣張昶，指使手下人給朱元璋上書，勸他“及時行樂”時，他立即警覺起來，認為此人是想扮演趙高的角色，下令將張昶的這個手下人處死。在日常生活中，他堅持從小養成的儉樸習慣，“舊衣皆浣濯更進”，參軍宋思顏見了，連聲稱贊：“真可以示法子孫也！”方國珍進獻金玉裝飾的馬鞍轡，他退了回去，說：“吾方有事四方，所需者文武才能，所用者谷粟布帛，其他寶玩非所好也！”（《明太祖實錄》卷九）江西行省送來繳獲的一張陳友諒用的鏤金床，他下令砸毀，說：“此與七寶溺器何異！”（《明太祖實錄》卷一四）營建應天大內新宮，主持營建的官員送來規劃設計圖，他見有雕琢奇麗之處即去之，叮囑中書省臣說：“宮室但取其完固而已，何必過為雕斫？”（《明太祖實錄》卷二一）工程完工后，他命博士熊鼎“編類古人行事可為借鑒者，書于壁間”，又命侍臣書《大學衍義》于兩廡壁間，說前代宮室多施壁畫，我讓寫上可供借鑒的古人行事和《大學衍義》，以備朝夕觀覽，不是比畫上壁畫更有意義嗎？當天，有人說瑞州（今江西高安）出產一種有花紋的石材，經雕琢后可以用在宮中鋪地，他嚴加訓斥，說：“敦崇儉樸，猶恐習奢，好尚華靡，豈不過侈！爾不能以節儉之事導予，乃導予以侈麗，夫豈予心哉？”（《明太祖實錄》卷二五）朱元璋不僅自己力行儉樸，而且要求各個衙門的官吏和所有的將官，都要勤儉節約，盡量減少不必要的開支，說：“大抵設官為民，非以病民。若使有司增飾館舍，迎送奔走，所至紛擾，無益于民而反害之，非付任之意?！保ā睹魈鎸嶄洝肪砹┲煸皼]有追求生活的享受，而是集中精力狠抓江南根據地的建設。在政治上廢除元朝苛政，減輕刑罰；在經濟上，墾荒屯田，寬減賦役；在軍事上，整頓紀律，嚴格訓練。經過幾年的努力，以應天為中心的江南根據地得到發展和鞏固，兵力和財力迅速壯大，終于扭轉了“地狹糧少”的局面，逐一擊滅陳友諒與張士誠，進而南征北戰，實現其奪取天下的目標。

宋代大文學家歐陽修說：“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伶官傳序》）誠哉斯言！“罔游于逸，罔淫于樂。”（《尚書·大禹謨》）歷史的教訓，值得人們認真記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