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惟王莽篡逆之事,近覽董卓擅權之際,億兆悼心,愚智同痛。然周以之存,漢以之亡,夫何故哉?豈世乏曩時之臣,士無匡合之志與?蓋遠績屈于時異,雄心挫于卑勢耳。故烈士扼腕,終委寇仇之手;中人變節,以助虐國之桀。雖復時有鳩合同志以謀王室,然上非奧主,下皆市人,師旅無先定之班,君臣無相保之志。是以義兵云合,無救劫弒之禍;民望未改,而已見大漢之滅矣。或以諸侯世位,不必常全;昏主暴君,有時比跡,故五等所以多亂。今之牧守,皆以官方庸能,雖或失之,其得固多,故郡縣易以為治。夫德之休明,黜陟日用,長率連屬,咸述其職;而淫昏之君,無所容過,何則其不治哉?故先代有以之興矣。茍或衰陵,百度自悖,鬻官之吏,以貨準才;則貪殘之萌,皆如群后也,安在其不亂哉?故后王有以之廢矣。且要而言之:五等之君,為己思治,郡縣之長,為利圖物。何以征之?蓋企及進取,仕子之常志;修己安民,良士所希及。夫進取之情銳,而安民之譽遲。是故侵百姓以利己者,在位所不憚;損實事以養名者,官長所夙夜也。君無卒歲之圖,臣挾一時之志。五等則不然:知國為己土,眾皆我民;民安己受其利,國傷家嬰其病。故前人欲以垂后,后嗣思其堂構,為上無茍且之心,群下知膠固之義。使其并賢居治,則功有厚薄,兩愚處亂,則過有深淺。然則八代之制,幾可以一理貫;秦、漢之典,殆可以一言蔽矣。
潘正叔安身論蓋崇德莫大乎安身,安身莫尚乎存正,存正莫重乎無私,無私莫深乎寡欲。是以君子安其身而后動,易其心而后語,定其交而后求,篤其志而后行。然則動者,吉兇之端也;語者,榮辱之主也;求者,利病之幾也;行者,安危之決也。故君子不妄動也,動必適其道;不徒語也,語必經乎理;不茍求也,求必造于義;不虛行也,行必由于正。夫然用能免或擊之兇,享自天之祐。故身不安則殆,言不從則悖,交不審則惑,行不篤則危。四者存乎中,則憂患接于外矣。憂患之接,必生于自私,而興于有欲。自私者不能成其私,有欲者不得濟其欲,理之至也。欲茍不濟,能無爭乎?
私茍不從,能無伐乎?人人自私,家家自欲,眾欲并爭,群私交伐,爭則亂之萌也,伐則怨之府也。怨亂既構,危害及之,得不懼乎?
然棄本要末之徒,知進忘退之士,莫不飾才銳智,抽鋒擢穎,傾側乎勢利之交,馳騁乎當涂之務,朝有彈冠之朋,野有結綬之友,黨與熾于前,榮名扇其后,握權則赴者鱗集,失寵則散者瓦解,求利則托刎頸之歡,爭路則構刻骨之隙。于是浮偽波騰,曲辯云沸,寒暑殊聲,朝夕異價,弩蹇希奔放之跡,鉛刀競一割之用。至于愛惡相攻,與奪交戰,誹謗噂沓,毀譽縱橫,君子務能,小人伐技,風頹于上,俗弊于下,禍結而恨,爭也不強,患至而悔,伐之未辯。大者傾國喪家,次則覆身滅祀。其故何耶?豈不始于私欲而終于爭伐哉?
君子則不然:知自私之害公也,故后外其身;知有欲之傷德也,故遠絕榮利;知爭競之遘災也,故犯而不校;知好伐之招怨也,故有功而不德。安身而不為私,故身正而私全;慎言而不適欲,故言濟而欲從;定交而不求益,故交立而益厚;謹行而不求名,故行成而名美。止則立乎無私之域,行則由乎不爭之涂。必將通天下之理,而濟萬物之性。天下猶我,故與天下同其欲;己猶萬物,故與萬物同其利。
夫能保其安者,非謂崇生生之厚而耽逸豫之樂也,不忘危而已;有其進者,非謂窮貴寵之榮而藉名位之重也,不忘退而已;存其治者,非謂嚴形政之威而明司察之禁也,不忘亂而已。故寢蓬室,隱陋巷,披短褐,茹藜藿,環堵而居,易衣而出,茍存乎道,非不安也;雖坐華殿,載文軒,服黼繡,御方丈,重門而處,成列而行,不得與之齊榮。用天時,分地利,甘布衣,安藪澤,沾體涂足,耕而后食,茍崇乎德,非不進也;雖居高位,饗重祿,執權衡,握機秘,功蓋當時,勢侔人主,不得與之比逸。遺意慮,沒才智,忘肝膽,棄形器,貌若無能,志若不及,茍正乎心,非不治也;雖繁計策,廣術藝,審刑名,峻法制,文辯流離,議論絕世,不得與之爭功。故安也者,安乎道者也;進也者,進乎德者也;治也者,治乎心者也。未有安身而不能保國家,進德而不能處富貴,治心而不能治萬物者也。然思危所以求安,慮退所以能進,懼亂所以保治,戒亡所以獲存也。
若乃弱志虛心,曠神遠致,徙倚乎不拔之根,浮游乎無垠之外。不自貴于物而物宗焉;不自重于人而人敬焉。可親而不可慢也,可尊而不可遠也。親之如不足,天下莫之能狎也;舉之如易勝,而當世莫之能困也。達則濟其道而不榮也,窮則善其身而不悶也,用則立于上而非爭也,舍則藏于下而非讓也。夫榮之所不能動者,則辱之所不能加也;利之所不能勸者,則害之所不能嬰也;譽之所不能益者,則毀之所不能損也。
今之學者,誠能釋自私之心,塞有欲之求,杜交爭之原,去矜伐之態,動則行乎至通之路,靜則入乎大順之門,泰則翔乎寥廓之宇,否則淪乎渾冥之泉。邪氣不能干其度,外物不能擾其神,哀樂不能蕩其守,死生不能易其真。而以造化為工匠,天地為陶鈞,名位為糟粕,勢利為埃塵。治其內而不飾其外,求諸己而不假諸人。忠肅以奉上,愛敬以事親。可以御一體,可以牧萬民,可以處富貴,可以安賤貧,經盛衰而不改,則庶幾能安身矣。
干令升晉紀總論(雄駿類賈生,縝密似子政,晉文之杰也。)
史臣曰:昔高祖宣皇帝,以雄才碩量,應運而仕。值魏太祖創基之初,籌畫軍國,嘉謀屢中,遂服輿軫,驅馳三世。性深阻有如城府,而能寬綽以容納;行任數以御物,而知人善采拔。故賢愚咸懷,小大畢力。爾乃取鄧艾于農隙,引州泰于行役,委以文武,務善其事。故能西禽孟達,東舉公孫淵,內夷曹爽,外襲王陵。神略獨斷,征伐四克,維御群后,大權在己。屢拒諸葛亮節制之兵,而東支吳人輔車之勢。軍旅屢動,邊鄙無虧。于是百姓與能,大象始構矣。世宗承基,太祖繼業。玄、豐亂內,欽、誕寇外。潛謀雖密,而在幾必兆;淮浦再擾,而許、洛不震。咸黜異圖,用融前烈。然后推轂鐘、鄧,長驅庸、蜀,三關電掃,劉禪入臣。天符人事,于是信矣。始當非常之禮,終受備物之錫,名器崇于周公,權制嚴于伊尹。至于世祖,遂享皇極。正位居體,重言慎法,仁以厚下,儉以足用,和而不弛,寬而能斷。故民詠惟新,四海悅勸矣。聿修祖宗之志,思輯占國之苦。腹心不同,公卿異議。而獨納羊祜之策,以從善為眾。故至于咸寧之末,遂排群議而杖王、杜之決。泛舟三峽,介馬桂陽,役不二時,江湘來同。夷吳、蜀之壘垣,通二方之險塞,掩唐、虞之舊域,班正朔于八荒。太康之中,天下書同文,車同軌,牛馬被野,余糧棲畝,行旅草舍,外閭不閉。民相遇者如親,其匱乏者,取資于道路。故于時有天下無窮人之諺。雖太平未洽,亦以明吏奉其法,民樂其生,百代之一時矣。
武皇既崩,山陵未干,楊駿被誅,母后廢黜,朝士舊臣夷滅者數十族。尋以二公楚王之變,宗子無維城之助,而閼伯、實沈之郤歲構;師尹無具瞻之貴,而顛墜戮辱之禍日有。至乃易天子以太上之號,而有免官之謠。民不見德,唯亂是聞。朝為伊、周,夕為桀、跖,善惡陷于成敗,毀譽脅于勢利。于是輕薄干紀之士,役奸智以投之,如夜蟲之赴火。內外混淆,庶官失才,名實反錯,天網解紐。國政迭移于亂人,禁兵外散于四方。方岳無鈞石之鎮,關門無結草之固。李辰、石冰傾之于荊、揚,劉淵、王彌撓之于青、冀。二十余年,而河、洛為墟,戎、羯稱制,二帝失尊,山陵無所。何哉?樹立失權,托付非才,四維不張,而茍且之政多也。夫作法于治,其弊猶亂;作法于亂,誰能救之?故于時天下非暫弱也,軍旅非無素也。彼劉淵者,離石之將兵都尉;王彌者,青州之散吏也。蓋皆弓馬之士,驅走之人,凡庸之才,非有吳先主、諸葛孔明之能也;新起之寇,烏合之眾,非吳、蜀之敵也;脫耒為兵,裂裳為旗,非戰國之器也;自下逆上,非鄰國之勢也。然而成敗異效,擾天下如驅群羊,舉二都如拾遺芥。將相侯王,連頭受戮,乞為奴仆而猶不獲。后嬪妃主,虜辱于戎卒。豈不哀哉!夫天下,大器也;群生,重畜也。愛惡相攻,利害相奪,其勢常也。
若積水于防,燎火于原,未嘗暫靜也。器大者,不可以欣治;勢動者,不可以爭競擾。古先哲王知其然也,是以捍其大患而不有其功,御其大災而不尸其利。百姓皆知上德之生己,而不謂浚己以生也,是以感而應之,悅而歸之。如晨風之郁北林,龍魚之趨淵澤也,順乎天而享其運,應乎人而和其義。然后設禮文以治之,斷刑罰以威之,謹好惡以示之,審禍福以喻之,求明察以官之,篤慈愛以固之,故眾知向方,皆樂其生而哀其死,悅其教而安其俗。君子勤禮,小人盡力,廉恥篤于家閭,邪僻銷于胸懷,故其民有見危以授命,而不求生以害義。又況可奮臂大呼,聚之以干紀作亂之事乎?基廣則難傾,根深則難拔,理節則不亂,膠結則不遷。是以昔之有天下者,所以長久也。夫豈無僻主?賴道德典刑以維持之也。故延陵季子聽樂以知諸侯存亡之數,短長之期者,蓋民情風教,國家安危之本也。
昔周之興也,后稷生于姜嫄,而天命昭顯。文武之功,起于后稷。故其《詩》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又曰:“立我蒸民,莫匪爾極。”又曰:“實穎實栗,即有邰家室。”至于公劉遭狄人之亂,去邰之豳,身服厥勞。故其《詩》曰:“乃裹糇糧,于橐于囊。”“陟則在巘,復降在原,以處其民。”以至于太王為戎翟所逼,而不忍百姓之命,杖策而去之。故其《詩》曰:“來朝走馬,帥西水滸,至于岐下。”周民從而思之曰:“仁人不可失也。”故從之如歸市。居之一年成邑,二年成都,三年五倍其初。每勞來而安集之。故其《詩》曰:“乃慰乃止,乃左乃右,乃疆乃理,乃宣乃畝。”以至于王季,能貊其德音。故其《詩》曰:“克明克類,克長克君,載錫之光。”至于文王,備修舊德,而惟新其命。故其《詩》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懷多福。”由此觀之,周家世積忠厚,仁及草木,內睦九族,外尊事黃耇,養老乞言,以成其福祿者也。而其妃后,躬行四教,尊敬師傅,服浣濯之衣,修煩辱之事,化天下以婦道。故其《詩》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是以漢濱之女,守潔白之志;中林之士,有純一之德。故曰:“文武自天保以上治內,采薇以下治外。始于憂勤,終于逸樂。”于是天下三分有二,猶以服事殷,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猶曰天命未至。以三圣之智,伐獨夫之紂,猶正其名教,曰逆取順守;保大定功,安民和眾,猶著大武之容,曰未盡善也。及周公遭變,陳后稷先公風化之所由,致王業之艱難者,則皆農夫女工衣食之事也。故自后稷之始基靜民,十五王而文始平之,十六王而武始居之,十八王而康克安之。故其積基樹本,經緯禮俗,節理人情,恤隱民事,如此之纏綿也。爰及上代,雖文質異時,功業不同;及其安民立政者,其揆一也。
今晉之興也,功烈于百王,事捷于三代,蓋有為以為之矣。宣、景遭多難之時,務伐英雄,誅庶桀以便事,不及修公劉、太王之仁也。受遺輔政,屢遇廢置。故齊王不明,不獲思庸于亳;高貴沖人,不得復子明辟。二祖逼禪代之期,不暇待三分八百之會也。是其創基立本,異于先代者也。
又加之以朝寡純德之士,鄉乏不二之老,風俗淫僻,恥尚失所。學者以莊老為宗,而黜《六經》;
談者以虛薄為辯,而賤名儉;行身者以放濁為通,而狹節信;進仕者以茍得為貴,而鄙居正;當官者以望空為高,而笑勤恪。是以目三公以蕭杌之稱,標上議以虛談之名。劉頌屢言治道,傅咸每糾邪正,皆謂之俗吏。其倚杖虛曠,依阿無心者,皆名重海內。若夫文王日昃不暇食,仲山甫夙夜匪懈者,蓋共嗤點以為灰塵,而相詬病矣。由是毀譽亂于善惡之實,情慝奔于貨欲之途。選者為人擇官,官者為身擇利。而秉鈞當軸之士,身兼官以十數。大極其尊,小錄其要,幾事之失,十恒八九。而世族貴戚之子弟,陵邁超越,不拘資次。悠悠風塵,皆奔競之士;列官千百,無讓賢之舉。
子真著《崇讓》而莫之省,子雅制九班而不得用,長虞數直筆而不能糾。其婦女莊櫛織纴,皆取成于婢仆;未嘗知女工絲枲之業,中饋酒食之事也。先時而昏,任情而動,故皆不恥淫佚之過,不拘妒忌之惡。有逆于舅姑,有反易剛柔,有殺戮妾媵,有黷亂上下,父兄弗之罪也,天下莫之非也。
又況責之聞四教于古,修貞順于今,以輔佐君子者哉?禮法形政,于此大壞。如室斯構,而去其鑿契;如水斯積,而去其堤防;如火斯畜,而離其薪燎也。國之將亡,本必先顛,其此之謂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