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曰:“日月之形,萬古不變。”形者,言其規模儀象也,非謂質也。質日代而形如一,無恒器而有恒道也。江河之水,今猶古也,而非今水之即古水。鐙燭之光,昨猶今也,而非昨火之即今火。水火近而易知,日月遠而不察耳。爪發之日生而舊者消也,人所知也。肌肉之日生而舊者消也,人所未知也。人見形之不變,而不知其質之已遷,則疑今茲之日月為邃古之日月,今茲之肌肉為初生之肌肉,惡足以語日新之化哉!陽而聚明者,恒如斯以為日;陰而聚魄者,恒如斯以為月;日新而不爽其故,斯以為無妄也與!必用其故物而后有恒,則當其變而必昧其初矣。
月食之故,謂為地影所遮,則當全晦而現青晶之魄矣。今月食所現之魄赤而濁,異乎初生明時之魄,未全晦也。抑或謂太陽暗虛所射,近之矣。乃日之本無暗虛,于始出及落時諗之自見。日通體皆明,而人于正午見之,若中暗虛而光從旁發者,目眩故爾。日猶火也,豈有中邊之異哉?蓋月之受輝于日,猶中宵之鏡受明于鐙也。今以鐙臨鏡而人從側視之,鐙與鏡不正相值,則鏡光以發;鐙正臨鏡,則兩明相沖,鏡面之色微赤而濁,猶月食之色也。介立其中者,不能取照于鏡矣。日在下,月在上,相值相臨,日光逼沖乎月魄,入居其中,不見返映之輝,而但見紅昏之色,又何疑哉!
歷法有日月之發斂,而無步五星發斂之術。蓋土星二十九年有奇而始一周,行遲則發斂亦微,未易測也。乃五星固各有其發斂,則去黃道之近遠與出入乎黃道,亦各自有其差。太白于五星,光芒最盛,去黃道近,則日出而隱;其或經天晝見者,去黃道甚遠,則日不能奪之也。然則使置五星發斂之術以與太陽互算,則太白經天,亦可推測之矣。其為體咎,則亦與日月食之雖有恒度而人當其下則為災也等,要皆為有常之異也。
鹽政開中之法,其名甚美,綜核而行之乍利,要不可以行遠,非通計理財之大法也。商之不可為農,猶農之不可為商也。商其農,徒窳其農而貧之于商。農其商,徒困其商而要不可為農。開中者,將使商自耕乎?抑使募人以耕乎?商固不能自耕,而必募人以耕,乃天下可耕之人皆懷土重遷者,商且懸重利以購之,則貪者舍先疇以趨遠利,而中土之腴田蕪矣。不則徒使商豢游惰之農,而出不能裨其入也。抑天下果有有余之農為可募邪,則胡不官募之,而必假于商乎?農出粟而使之輸金,唐、宋以降之弊政也;商利用金而使之輸粟,則開中之弊法也。顛倒有無而責非其有,貿遷于南而田廬于北,人心拂而理勢逆,故行之未百年而葉淇得以撓之,商乃寧輸數倍之金以丐免遙耕之苦,必然之勢也。耕猶食也,莫之勸而自勤者也。強人以耕,殆猶夫強人以食,與不噎而噦者幾何哉?宜開中之不能久也。
與其開中而假手于商以墾塞田也,亡寧徙民以實塞。民就徙,則漸安其可懷之土矣,獨疑無從得民而募徙之爾。葉淇以前,商所募者為何許人?當時不留之以為官佃,則淇之罪也。或皆游惰而鹵莽者乎?乃今廣西桂平、潯梧之間有獞人者,習于刀耕火種,勤苦耐勞,徙以府江左右皆不毛之土,無從得耕,故劫掠居民行旅以為食。韓雍以來,建開府,增戍卒,轉餉千里,大舉小入,數百年無寧日,斬殺徙勤而終不悛。若置之可耕之土,則賊皆農也。或慮其獷不受募,則可用雕剿之法,以兵遷其一二,得千許人,豐給其資糧牛具,安插塞下,擇良將吏拊循之。數年以還,俾既有飽暖之色,擇其渠魁,假之職名,還令自相呼致。行之十年之外,府江之獞可空,塞下之萊可熟矣。且其人類獷悍習戰,尤可收為墩堡之備,即因之簡兵節餉可也。漢遷甌人而八閩安,中國實用此道爾。他如黔、蜀之苗、犵,可遷者有矣;毫、宿、鄖、夔之流民,可耕者有矣;汀、邵之山民,轉耕藍麻于四方,可募者有矣。當國者以實心而任良吏,皆為塞下之農也,奚必開中而后得粟哉?
《內經》之言,不無繁蕪,而合理者不乏。《靈樞經》云:“肝藏血,血舍魂。脾藏榮,榮舍意。心藏脈,脈舍神。肺藏氣,氣舍魄。腎藏精,精舍志。”是則五藏皆為性情之舍,而靈明發焉,不獨心也。君子獨言心者,魂為神使,意因神發,魄待神動,志受神攝,故神為四者之津會也。然亦當知凡言心,則四者在其中,非但一心之靈,而余皆不靈。孟子言持志,功在精也;言養氣,功加魄也。若告子則孤守此心之神爾。《靈樞》又云:“天之在我者,德也;地之在我者,氣也。”亦足以征有地氣而非有天氣矣。德無所不凝,氣無所不徹,故曰“在我”。氣之所至,德即至焉,豈獨五藏胥為舍德之府而不僅心哉?四支、百骸、膚肉、筋骨,茍喻痛癢者,地氣之所充,天德即達,皆為吾性中所顯之仁,所藏之用。故孟子曰:“形色,天性也。”
莊子謂風之積也厚,故能負大鵬之翼;非也。濁則重,清則微;天地之間,大氣所蒸,漸上則漸清,漸下則漸濁。氣濁以重,則風力亦鷙;氣清以微,則風力亦緩。然則微霄之上,雖或有風,微飐而已,安所得積而厚哉?鶯、鳩之飛不能高,翼小力弱,須有憑以舉,能乘重而不能乘輕也。鵬之高也,翼廣力大,不必重有所憑而亦能乘也。使大鳥必資厚氣以舉,如大舟之須積水,雖九萬里亦平地之升爾。則方起翼之初,如大舟之一試于淺水而早不能運,何從拔地振起以得上升哉?莊生以意智測物而不窮物理,故宜其云然。
“東蒼天,西白天,南赤天,北玄天”;于晴夕月未出時觀之則然,蓋霄色爾。霄色者,因日月星光之遠近、地氣之清濁而異,非天之有殊色也。自霄以上,地氣之所不至,三光之所不行,乃天之本色。天之本色,一無色也。五色,無質、無象、無數,是以謂之清也,虛也,一也,大也,為理之所自出而已矣。
周正建子,而以子、丑、寅之月為春,卯、辰、巳之月為夏,午、未、申之月為秋,酉、戌、亥之月為冬。肇春于南至,而訖冬于大雪,非僅以天為統之說也。子、丑、寅之月,寒色略同;卯、辰、巳之月,溫色略同;午、未、申之月,暑色略同;酉、戌、亥之月,涼色略同。因其同者而為之一時,氣之驗也。自南至以后九十一日有奇,日自極南而至乎赤道;又九十一日有奇,自赤道而至乎極北。北至以后九十一日有奇,自極北而返乎赤道;又九十一日有奇,自赤道以至乎極南。赤道中分南北,大返四至而分四時,天之象也。一陽生于地中,水泉動,故曰“春者,蠢也”。雷發聲,電見,桃李榮,故曰“夏者,大也”。一陰生,反舌無聲,故曰“秋者,揪也”。水始涸,蟄蟲壞戶,故曰“冬者,終也”。化之征也。然則周所謂四時者,不可謂無其理矣。既有其理,而《泰誓》春大會于孟津,又明著其文,則知以建于之月為春王正月,自魯史之舊,而非夫子以夏時冠周月,創亡實之文。胡文定之說,誠有所未審,而朱子駁之,宜矣。
蓋天之說,亦就二十八宿所維系之天而言也。北極出地四十度,《授時歷》所測北都度數。南極入地四十度。赤道之南,去地七十一度有奇耳;其北,去地一百一十一度有奇也;則有如斜倚于南矣。其法當以赤道之中,當蓋之部尊;蓋,樞也。南北二極,當蓋之垂溜;蓋,檐也。既倚于南,而復西轉,類蓋之仄動;其說不過如此,非謂盡天之體而北高南下也。推其說,則北極之北,經星之所不至,當不得謂之天,故曰“天不滿西北”。然則極北之蒼蒼者,果何名邪?此其說之窒者也。抑即以經星之天論之,使以赤道為部尊,南北二極為垂溜,則赤道之中,當恒見而不隱;北極出地上,當以日推移而不恒見。而今反是,則倚蓋之譬,可狀其象而不可狀其動也。此渾天之說所以為勝。乃渾天者,自其全而言之也。蓋天者,自其半而言之也。要皆但以三垣二十八宿之天言天,則亦言天者畫一之理。經星以上,人無可得而見焉。北極以北,人無可得而紀焉。無象可指,無動可征,而近之言天者,于其上加以宗動天之名,為蛇足而已矣。
渾天家言天地如雞卵,地處天中猶卵黃。黃雖重濁,白雖輕清,而白能涵黃,使不墜于一隅爾,非謂地之果肖卵黃而圓如彈丸也。利瑪竇至中國而聞其說,執滯而不得其語外之意,遂謂地形之果如彈丸,因以其小慧附會之,而為地球之象。人不能立乎地外以全見地,則言出而無與為辨,乃就瑪竇之言質之。其云地周圍盡于九萬里,則非有窮大而不可測者矣。今使有至圓之山于此,繞行其六七分之一,則亦可以見其迤邐而圓矣。而自沙漠以至于交趾,自遼左以至于蔥嶺,蓋不但九萬里六七分之一也。其或平或陂,或洼或凸,其圓也安在?而每當久旱日入之后,則有赤光間青氣數股自西而迄乎天中,蓋西極之地,山之或高或下,地之或侈出或缺人者為之。則地之欹斜不齊,高下廣衍無一定之形,審矣。而瑪竇如目擊而掌玩之,規兩儀為一丸,何其陋也!
利瑪竇地形周圍九萬里之說,以人北行二百五十里,則見極高一度為準;其所據者,人之目力耳。目力不可以為一定之征,遠近異則高下異等。當其不見,則毫厘迥絕;及其既見,則倏爾尋丈;未可以分數量也。抑且北極之出地,從平視而望之也。平視則迎目速而度分如伸,及其漸升,至與人之眉目相值,則移目促而度分若縮。今觀太陽初出之影,晷刻數丈;至于將中,則徘徊若留;非其行之遲速、道之遠近,所望異也?抑望遠山者,見其聳拔蔽霄,及其近,則失其高而若卑,失其且近而曠然遠矣。蓋所望之規有大小,而所見以殊,何得以所見之一度為一度,地下之二百五十里為天上之一度邪?況此二百五十里之涂,高下不一,升降殊觀,而謂可準乎?且使果如瑪竇之說,地體圓如彈丸,則人處至圓之上,無所往而不踞其絕頂,其所遠望之天體,可見之分必得其三分之二,則所差之廣狹莫可依據,而奈何分一半以為見分,因之以起數哉?彈丸之說既必不然,則當北極出地之際,或侈出或缺人,俱不可知,故但以平線準之,亦弗獲已之術也,而得據為一定邪?且人之行,不能一依鳥道,則求一確然之二百五十里者而不可得,奚況九萬里之遙哉?蘇子瞻詩云:“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王元澤有云:“銖銖而累之,至兩必差。”瑪竇身處大地之中,目力亦與人同,
乃倚一遠鏡之技,死算大地為九萬里,使中國有人焉如子瞻、元澤者,曾不足以當其一笑。而百年以來無有能窺其狂呆者,可嘆也!
歲之有次,因歲星所次而紀也。月之有建,因斗柄所建而紀也。時之有辰,因太陽所加之辰而紀也。是故十干、十二技之配合生焉。若日之以甲子紀,不知其何所因也。既觀象于天而無所因以紀,則必推原子所自始而因之矣。倘無所紀,又無所因,將古今來之以六十甲子紀日者,皆人為之名數,而非其固然乎?非其固然,則隨指一日以為甲子,奚不可哉?日之有甲子,因歷元而推者也。上古歷元天正,冬至之日以甲子始,故可因仍鱗次,至于今而不爽。乃以驗之于天,若以甲庚執破候晴雨之類,往往合符。是以知古人之置歷元,非強用推測為理,以求天之合也。郭守敬廢歷元,趨簡而已。歷元可廢,則甲子將誰從始哉?古法有似徒設無益而終不廢者,天之用不一端,人之知天不一道,非可徑省為簡易。惟未曙于此,則將有如方密之閣學,欲盡廢氣盈朔虛,一以中氣分十二節而罷朔閏者,天人之精意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