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在香冢旁與胡媚兒分別后,史陽心中總縈繞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躁動與隱隱的不安。那女子的容顏、淚眼、軟語,以及觸碰瞬間她細微的異常,都像是一幅模糊的畫,在他腦中揮之不去。同病相憐的感觸是真的,但一絲本能的警惕也悄然滋生,讓他無法全然相信那突如其來的“緣分”。
這份不安,在接下來的幾天里愈發濃重。老宅似乎比以往更加陰冷,夜間常有無端的窸窣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墻角屋外徘徊。他扎的幾個用于警戒的小紙人,一夜之間竟無聲無息地化為了灰燼,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瞬間抽干了所有靈性,只余下一點焦糊的怪味。空氣中,偶爾會飄過一絲極淡的、腐朽的泥土氣息。
史陽心知不妙。是那夜泄露的氣息,引來了更麻煩的東西。他想起爺爺留下的幾件器物中,有一串據說是曾祖溫養過的三清銅鈴,和一卷浸過黑狗血、朱砂的舊墨斗線,一直被供在偏房的神龕下,非到萬不得已不得動用。如今,怕是到了這個時候。
他取出銅鈴和墨斗線。銅鈴入手冰涼沉重,鈴身刻滿了模糊的符文,輕輕一晃,聲音并不清脆,反而帶著一種沉悶肅穆的震顫,讓人心神為之一清。那墨斗線則透著一股淡淡的腥氣與藥味,色澤暗紅近黑。
是夜,月隱星稀,陰風怒號。
子時剛過,院門外突然傳來沉重的、一下又一下的撞擊聲!不似活物敲門,更像是有什么堅硬的東西在機械地沖撞厚實的木門。門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史陽握緊銅鈴和墨斗線,屏息靠近。透過門縫,他看到一個高大僵硬的身影,穿著破爛腐朽的清代官服,皮膚干癟發青,指甲烏黑尖銳,一雙眼睛只有眼白,死死盯著門板,每一次撞擊都帶著千鈞之力,正是被那冥冥中的“死寂”與“強大”混合氣息吸引而來的古墓僵尸!
“砰!”,門栓斷裂,院門洞開。
僵尸嘶吼一聲,口中噴出腐臭的黑氣,直撲史陽!那速度遠超它僵硬外表所能及。
史陽疾退,同時猛搖手中銅鈴!
“叮鈴鈴——嗡——”
鈴聲并不響亮,卻形成一道無形的波紋蕩開。那撲到半空的僵尸身形猛地一滯,動作明顯遲緩下來,那雙只有眼白的眸子似乎閃過一絲困惑與厭惡,對這鎮邪之音本能排斥。但它并未被徹底震懾,只是變得更加狂躁,再次逼近。
史陽迅速彈出墨斗線,沾上朱砂,試圖纏繞僵尸。線繩繃直,勒入僵尸青黑色的皮肉,發出“滋滋”的灼燒聲,冒出縷縷黑煙。僵尸吃痛,發出憤怒的咆哮,力大無窮地掙扎著。
然而,史陽的心卻沉了下去。這墨斗線是他所知最強的鎮尸法門之一,按理說足以暫時困住甚至傷及這等年份的僵尸。可現在,效果雖有,卻遠不及預期!墨斗線上的靈光飛速黯淡,那僵尸掙扎的力道竟隱隱有崩斷墨斗線的趨勢!
他不斷搖動銅鈴,手臂被反震得發麻,幾乎失去知覺。鈴聲對僵尸的壓制效果也在減弱。他打出的鎮尸符箓,貼在僵尸額頭,只是讓它動作頓了頓,符紙便無火自燃,迅速化為飛灰。
(封印在壓制他和他的力量,使得這些正統法術威力十不存一。)
挫敗感和無力感席卷而來。史家的傳承,在這些真正的邪祟面前,竟如此虛妄不堪嗎?
一個疏忽,僵尸猛地掙脫了已然靈光渙散的墨斗線,烏黑尖銳的指甲直插史陽心口!史陽狼狽躲閃,卻被僵尸另一只手狠狠扼住了喉嚨!
冰冷、堅硬、如同鐵箍般的力量瞬間收緊,剝奪了他的呼吸。血液涌上頭部,視線開始模糊,耳邊是僵尸喉嚨里發出的“嗬嗬”怪響和死亡的氣息。瀕死的恐懼攥緊了他的心臟。
就在意識即將陷入黑暗的剎那——
史陽的雙眼深處,一抹絕非人類的、混沌虛無的色彩驟然閃過!他周身空氣微微扭曲,散發出一股極其微弱、卻足以讓任何生靈乃至死物感到最原始心悸的波動。
那并非強大的能量沖擊,而是一種更深層、更本質的……“無”與“歸寂”的氣息。
正欲享受殺戮與生靈精氣的僵尸,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到了一般,發出一聲尖銳的、充滿恐懼的怪叫,猛地松開了鉗制,踉蹌著向后跌退!它那被史陽周身波動掃過的青黑色手臂上,竟然出現了幾塊詭異的、如同被無形之力抹除腐蝕掉的痕跡,沒有流血,沒有焦黑,只是憑空“消失”了一小塊皮肉,露出下面更暗淡的、死氣沉沉的物質,邊緣還在極其緩慢地“湮滅”。
史陽摔倒在地,捂著脖子劇烈咳嗽,大腦因缺氧和剛才那瞬間的詭異變化而一片混亂。他還沒明白發生了什么,只看到僵尸驚恐地退后,不敢再上前,只是用那雙慘白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充滿了原始的畏懼。
脫力和重傷帶來的眩暈感最終壓倒了他,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白色的窈窕身影才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院墻之上。
胡媚兒看著院內狼藉的景象,看著那具徘徊不去卻又不敢靠近史陽、手臂上帶著詭異傷痕的僵尸,美眸中閃過深深的忌憚與更加熾熱的貪婪。
“果然……如此可怕又如此美妙的力量……”她低聲自語,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幾只被此地陰氣和剛才波動吸引來的低級邪祟(如倀鬼、影魅)嗅到生人昏迷的氣息,蠢蠢欲動地想要靠近史陽。
胡媚兒冷哼一聲,屈指一彈,幾點幽藍色的狐火精準射出,將那幾只邪祟瞬間燒得吱吱作響,化為青煙。“滾開!他的精元,也是你們這等穢物能覬覦的?”她驅趕了這些雜魚,目光再次投向昏迷的史陽和受傷的僵尸。
她輕盈地落下,卻依舊謹慎地保持距離。她仔細觀察著僵尸手臂上那奇特的腐蝕痕跡,又看向史陽蒼白但隱約籠罩著一層晦暗波動的臉。
“正統法術稀松平常,體內卻藏著這等驚世之力……是封印?還是他自己都未能掌控?”胡媚兒眼神閃爍,心中飛速計算著。“強行采補風險太大,方才那一下若是主動激發……但若能得到這股力量……”
她嘴角勾起一抹妖媚而冰冷的笑容。風險越大,收益越大。或許,不必急于一時,可以用更迂回的方式……比如,在他最脆弱、最需要“幫助”的時候……
她最后瞥了一眼史陽和那具仍在遠處焦躁低吼卻不敢向前的僵尸,身形一晃,化作一縷青煙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昏迷的史陽,和一院子的死寂與未散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