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將史陽歸家的瘦長影子拖拽在荒蕪的小徑上,仿佛也沾染了那份沉甸甸的哀慟。他剛從城外的亂葬崗回來,那里埋著他史家上下十余口薄薄的棺槨,或許連棺槨都已朽爛。三年的忌日,墳頭草已枯榮數度,卻依舊壓不住他心頭的寒與恨。每一次祭奠,都像是在已經凍結的傷口上再砸下一記重錘,悶痛深入骨髓。
回家的路,必經一片老林子,旁邊就是當地人諱莫如深的“香冢”——并非埋香,而是埋骨,是無主孤墳和早夭孩童的聚集地,陰氣素來極重。平日天色稍晚,便無人敢從此過。史陽卻渾不在意,或者說,他心底那片死寂的荒蕪,比任何亂墳崗都要更冷上幾分。
月色漸漸取代了夕陽的余暉,清冷地灑落林間,在地上投下斑駁詭譎的光影。風過處,樹葉沙沙作響,竟似低語啜泣。
就在這時,一陣若有若無的女子啜泣聲隨風飄來,哀婉凄楚,揪人心肺。
史陽腳步一頓,眉頭下意識皺起。這地方,怎會有女子?
他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一座略顯干凈的墳塋旁,倚著一位白衣女子。她身形單薄,肩頭微微聳動,正低聲哭泣。月光照在她側臉上,勾勒出驚人的姣好輪廓,淚珠滾落,猶如荷露垂滴,我見猶憐。
史陽并非毫無戒心,但這景象太過突兀,那悲傷不似作偽。他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姑娘,天色已晚,為何獨自在此哭泣?”
女子似被驚動,惶然抬頭,露出一張梨花帶雨、艷色絕倫的臉龐,尤其那雙含淚的眸子,仿佛蘊著一汪春水,能將人的魂魄吸進去。她看到史陽,像是受驚的小鹿,怯生生道:“公子……小女子胡媚兒,并非有意驚擾。只是……只是想起家中慘事,父母皆被邪物所害,獨留我一人漂泊至此,無處憑吊,見這墳冢凄涼,一時感懷身世,忍不住……”說著,淚珠又成串落下。
她的聲音軟糯,帶著奇異的韻律,每一個字都輕輕敲在史陽心上最痛的地方。同是天涯淪落人……史家滿門的鮮血瞬間再次涌入腦海,那份刻骨的孤獨和無力感被無限放大,幾乎將他淹沒。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冰冷的雨夜,獨自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全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
周圍的景象似乎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不知何時,空氣中彌漫開一股淡淡的、誘人的異香,旁邊枯死的野草竟似乎煥發出一種妖異的光澤,幾朵從未見過的、色澤艷麗的花朵在月光下悄然綻放。史陽甚至恍惚了一瞬,仿佛看到已故的娘親正站在不遠處,對他溫柔招手,眼中滿是憐愛……但下一刻,幻影破滅,只剩下胡媚兒那張帶著淚痕、充滿誘惑與脆弱的臉。
“邪物所害……”史陽喃喃重復,聲音干澀,對胡媚兒的戒心在她編織的共同悲劇與無形幻術下悄然瓦解了大半,生出幾分同病相憐之感,“這世道,妖邪橫行,苦命人又何止你我。”
見史陽神色松動,胡媚兒眼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得意。她蓮步輕移,靠得更近了些,那股異香愈發濃郁。“公子也是傷心人么?若不嫌棄,媚兒愿聽公子傾訴一二……獨身一人,這長夜實在難熬。”她的語氣充滿了暗示與誘惑,纖纖玉指似無意地想要搭上史陽的手臂。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史陽皮膚的剎那——
“呃!”胡媚兒猛地發出一聲極低的痛呼,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蜇了一下,閃電般縮回手。她的臉色瞬間白了一下,盡管很快掩飾過去,但眼底卻充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
在那一瞬間,她感受到的絕非尋常修道者的護體靈氣,而是一種極其可怕、近乎本質的虛無與吞噬之意!極寒與極熱交織,仿佛她的妖力、甚至她的靈魂本源都要被拉扯進去,湮滅殆盡。那是一種源自生命最深處的恐懼,讓她妖核劇顫。
‘這……這是什么?’胡媚兒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他的本源……竟如此可怕又如此誘人!’那瞬間的接觸,雖受挫,卻讓她更清晰地感知到史陽體內蘊藏的那股難以想象的、精純而混沌的力量。忌憚更深,但那吞噬一切的貪婪之火,也燃燒得更加猛烈。若能汲取一絲,遠勝百年苦修!只是,必須萬分小心。
史陽并未察覺這細微的交鋒,只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姑娘,你怎么了?”
“沒……沒什么,”胡媚兒迅速調整表情,重新掛上柔弱的笑容,只是再不敢輕易嘗試肢體接觸,“只是忽然有些心悸。想是舊傷未愈。”她巧妙地將話題引回,“公子身上似乎有種……特別的氣息,古老而沉重。或許正是這等不凡,才招致了小人覬覦或是……邪物窺伺?”她小心翼翼地將懷疑引向外部,暗示他的不幸源于懷璧其罪,而非其他。
這話像是一根針,刺中了史陽一直以來的隱憂。紙扎術的異常、紙鶴的詭異指向、家族的莫名慘案……是否都與他自身有關?但他無法確定。
狐妖胡媚兒見狀,更加賣力地溫言軟語,虛實結合地安慰,每一句都精準地撩撥著他的心弦,試圖進一步瓦解他的心防。她談論著力量的代價,談論著孤獨的滋味,話語間卻始終隱藏著對那“古老氣息”的探究與渴望,只是被完美地包裹在同情與共情的外衣之下。
史陽沉默地聽著,林間的月光似乎更加曖昧,花香愈發濃膩。他心中的孤寂在這精心編織的羅網中被放大到極致,幾乎要將眼前這絕色狐妖當作黑暗中的唯一慰藉。
但他體內那無形的封印,以及封印之下那名為“混沌”的兇神,只是漠然地蟄伏著,對這場精心策劃的邂逅無動于衷,僅僅在本能受到撩撥時,展露了冰山一角的可怖獠牙。
胡媚兒知道,急不得。她需要更多的耐心,更需要……一個更完美的時機來攫取這令人恐懼又垂涎的“寶藏”。她看著史陽眼中流露出的復雜情緒,嘴角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妖媚的笑意。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