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墻外那聲悶響剛落,凌向陽已穩穩落地,懷中酒壇封泥未裂。他剛要開口,卻見二菊從竹林疾步奔出,臉色發白:“三小姐,二小姐暈過去了!”
貺攸樂正蹲在妝臺前翻找藥匣,胭脂盒被她撞翻在地,碎瓷片濺到裙角。她頭也不抬:“慌什么,先掐人中。”話音未落,二菊已附耳低語幾句。她猛地抬頭,指尖一抖,銀針險些扎進掌心。
“牽機毒?”她低喝一聲,甩手將藥匣倒扣在桌上,翻出最底層那本《南詔毒典》。書頁嘩啦展開,她目光掃過“蛛血凝絲,筋攣如絞”八字,瞳孔驟縮。再回廂房,她一針刺入貺攸寧指尖,血珠涌出,瞬間凝成細密網狀,如蛛絲纏絡。
“備馬。”她扯下腰間毒囊系緊,“去太醫院。”
二菊遲疑:“無諭令取禁藥,是死罪。”
“她若死了,我讓整個太醫院陪葬。”貺攸樂一把扯過侍女外袍罩在身上,胡亂束發,“天山雪蓮、冰魄蠶絲、七葉參,少一味,我就把張衡的舌頭泡進藥酒里當標本。”
馬蹄踏碎晨霧時,太醫院偏門剛開。貺攸樂翻身下馬,直闖藥庫。守門太監橫杖阻攔,她袖中銀針一閃,那人喉頭一麻,跌坐于地。藥庫鐵鎖未落,她一腳踹開,目光直鎖第三層暗格。
“住手!”張衡從廊下疾步而來,官帽歪斜,“相府千金,也敢擅闖御藥重地?”
貺攸樂反手抽出銀針,抵住他咽喉:“我姐中了牽機毒,解藥缺天山雪蓮。你若現在交出,我當這事沒發生過。”
張衡臉色發青:“雪蓮乃御用禁藥,無圣諭不得取用!”
“那你去稟報。”她針尖微送,刺破皮膚,“等你走出這門,她剛好斷氣。我大哥問起來,你說是陛下不許救?”
張衡喉結滾動,正要張口,她左手一揚,癢癢粉灑向兩側侍衛。幾人頓時嗆咳彎腰,抓撓脖頸。她趁勢將張衡推至藥柜前,針尖順著鎖骨下滑,停在肺俞穴上:“再拖半刻,我就讓你也嘗嘗牽機毒的滋味——從肺里開始抽筋。”
“有……有!”張衡顫聲指向暗格,“但雪蓮只剩三錢,不足配藥!”
她拉開抽屜,空盒赫然在目。冰魄蠶絲與七葉參尚在,唯獨雪蓮不見蹤影。她一把揪住張衡衣領:“哪里還能找到?”
“周……周府或許有。”張衡聲音發抖,“刑部周尚書家母曾中此毒,當年陛下賜過整株。”
她松開手,從袖中抽出一張紙:“寫藥方。”
張衡哆嗦著提筆,墨跡未干,她已將紙塞進懷中。轉身欲走,卻聽門外鐵甲鏗鏘。夏五良帶著禁衛軍堵住出口,冷笑道:“相府小姐好大的膽子,御藥也敢搶?”
貺攸樂將藥匣往腰間一別,冷笑:“我搶的是救命藥,你們攔的是人命。”
“拿下!”夏五良揮手。
二菊抽出短刃,橫身護主。禁軍逼近,刀鋒將出未出之際,屋梁上忽有風動。一人躍下,玄色勁裝,腰佩刑部銅牌,手中托著一個青瓷小盒。
周羨章目光掃過夏五良,聲音冷峻:“刑部查案,禁衛軍越界執法,誰給的膽子?”
夏五良一怔:“你查你的案,她盜御藥,歸我管。”
“她所取藥材皆登記在冊,”周羨章打開藥方,“唯獨雪蓮未取。而我手中這盒,乃周府私藏,三年前陛下特批留存,憑據尚在刑部備案。”他將盒子一拋,正落向窗內。
貺攸樂伸手去接,夏五良猛然揮刀劈向盒底。瓷盒裂開,雪蓮瓣飛散半空。她袖中迷魂煙疾射而出,正中夏五良面門。他悶哼一聲,從馬上栽落,手指卻勾住一片花瓣,撕下大半。
“還差三錢!”二菊低呼,擲出繩索。倒鉤纏住殘余根須,猛力一扯,沾泥的雪蓮落入她手中。
貺攸樂顧不得細看,抱著藥匣翻身上馬。周羨章躍上另一匹馬,斷后而行。禁軍欲追,卻被他反手擲出三枚鐵蒺藜,釘入馬蹄前地,逼得陣型大亂。
回府途中,她將雪蓮根須置于燈下,銀針輕刮,粉末簌簌而落。她取出一管青色藥粉對比,又從袖中摸出夏五良昨日在園外遺留的半截袖角。兩物并置,以火烘烤,青粉皆泛出淡紫煙氣。
“南詔礦土。”她冷笑,“這毒粉,是他袖口沾上的。”
大菊捧著密報進來:“暗影軍回報,夏五良前日深夜出城,曾在東郊碼頭與一蒙面人交接,對方袖口繡有雙蛇紋。”
貺攸樂將銀針插入案上毒粉,抬腳踹開書房門。貺云雁正執筆批閱公文,聽見動靜抬眼,見她裙角染泥,發帶松散,袖口還沾著藥灰。
她將銀針往書案一插:“大哥,我要夏五良的私印。”
貺云雁放下筆,用鑷子夾起銀針,湊近燭火烘烤。針尖毒粉遇熱微顫,泛出一絲紫芒。他目光未動:“太醫院動了幾個人?”
“張衡的副印在我這兒。”她從懷中掏出一枚銅印,往案上一擱,“今早他偷偷去刻坊補印,被我截了原模。”
貺云雁指尖輕叩案角,銅印紋路清晰,印泥未干。他緩緩將銀針收入小瓷瓶,蓋上塞子。
窗外墻頭人影一閃,凌向陽半個身子探進來,酒壇仍抱在懷里。他剛要開口,卻見書案上那枚銅印,話頭一滯。
貺攸樂瞪他一眼:“看什么看,滾下去!”
凌向陽咧嘴一笑,正要翻身,卻聽貺云雁淡淡道:“周羨章送藥時,可說了雪蓮從何而來?”
“他說周老夫人當年中毒,陛下賜藥后余下一株,一直封存。”她頓了頓,“但那盒子內襯有南詔香料味,不是宮中常用的。”
貺云雁將瓷瓶放入袖中,起身走到窗前。夜風拂動帷帳,他抬手按了按腰間軟劍,劍鞘與玉帶鉤相碰,發出輕響。
“明日早朝,”他說,“我會奏請徹查御藥流向。”
貺攸樂盯著他背影:“你不直接動手?”
“動手容易。”他轉身,目光落在她沾著泥土的鞋尖,“留下證據,才能斷根。”
她哼了一聲,轉身要走,卻被他叫住。
“下次闖太醫院,”他從案下取出一雙新履,“穿雙干凈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