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嬌鳳指尖捻去他肩頭最后一粒藥粉,指腹在鎖骨處頓了半息。燭火跳了一下,映得賬本邊角微卷,她將那冊暗賬推至案心:“春和當鋪上月支走三百兩,銀票編號連著北疆三處哨站。”
貺云雁解下軟劍,劍鞘輕壓在賬本之上。染血的纏繩蹭過紙面,留下一道斜痕。他從袖中取出青玉帶鉤,置于劍鞘旁,翻轉時內側“東”字刻痕朝上。“陛下親手所賜。”他嗓音低,“昨夜魚池撒餌,三條黑鯉浮頭爭食。”
窗外風起,博古架上那疊沾了藥粉的古籍嘩然翻頁。李嬌鳳目光掃過書脊,忽而抬手,將他衣領未系緊的一粒扣結重新系好。“你袖中藥味壓得再深,也瞞不過池魚。”她指尖滑過他腕骨,“它們認得東臨的毒餌。”
他低笑一聲,將帶鉤收入腰間,動作間玉扣與劍鞘輕撞,發出脆響。
月上中天時,后園竹影漸濃。李嬌鳳抽出墻邊軟劍,紅綾纏柄垂落三寸,劍尖輕點他腰間玉帶鉤:“相公今日穿得齊整,倒像是要入宮面圣。”
“夫人既知是裝,”貺云雁反手扣住劍身,紅綾順勢繞上手腕,一帶一引,將她拉近身前,“何必點破?”他鼻尖幾乎觸到她額角,“袖中藥味,你不是早聞過了?”
她未退,反而錯步旋身,劍鋒沿他臂側上滑,直抵咽喉。月光落于刃面,映出她眼底微瀾:“若我此刻刺下,你說陛下會信是失手,還是謀逆?”
他兩指夾住劍刃,輕輕一偏,從袖中取出一支鎏金蝴蝶簪,插進她發髻。“失手也好,謀逆也罷,”他嗓音含笑,“明日史官提筆,不過寫一句‘相妻弒夫未遂’。”
她輕哼,抽劍后撤,劍鋒劃地無聲。兩人錯身再進,劍影交疊,紅綾翻飛如蝶。一招“回風拂柳”,她劍走偏鋒,直取肋下空門,卻被他以劍鞘格開,順勢纏住她手腕。力道未松,他已俯身在她耳畔:“新招教你三遍了,怎還貪攻不守?”
“守得住你,才算練成了。”她借力翻身,劍尖挑向他頸側。
他仰身避過,左手探出,扣住她腰帶一扯。她踉蹌一步跌入懷中,劍柄抵在他胸口。兩人呼吸相聞,誰也未動。
假山后窸窣作響。貺攸樂蹲在石縫間,鵝黃短襦蹭滿苔痕,袖中一把癢癢粉已捏得發潮。她屏息,眼見兩人越靠越近,正欲揚手,忽覺后領一緊,整個人被拎離地面。
“三小姐又偷看!”二菊單手將她提至空地,聲音壓得極低,“上次摔碎的玉瓷屏風,庫房賬上還記著呢。”
“疼疼疼!”貺攸樂蹬腿掙扎,腰間藥匣“啪”地摔開,紫色粉末騰起一片。竹叢中夜梟驚飛,撲棱聲驚破寂靜。
貺云雁旋身,劍鋒橫掃,將漫天藥粉劈散。李嬌鳳已退開兩步,劍尖垂地,唇角卻揚。“小妹的藥,”她瞥了眼地上殘粉,“這次倒是沒加蝎尾。”
“加了也無妨。”貺云雁拂去肩頭粉末,抬手將妹妹從二菊手中接下,“她若真敢撒,明日早膳的粥里,我就給她添半錢斷腸草。”
貺攸樂吐了吐舌,趁機溜走。二菊緊隨其后,身影隱入竹林。
園中重歸寂靜。李嬌鳳將劍插回鞘中,靠上他肩頭。他抬手攬住她腰,指尖觸到她發間蝴蝶簪,輕輕一撥,簪尾微顫。
“今日陛下看帶鉤的眼神,”她低語,“像在看困獸。”
他掌心貼上她后背,緩緩下滑,停在腰際。“困獸無妨,”他嗓音沉,“獠牙還在。”
她抬手撫過他腰間舊疤,一道橫貫肋骨,是十二年前東臨刺客所留。指尖下移,觸到新結的痂,是昨夜亂葬崗搏殺所致。“你若真成困獸,”她輕道,“我便放火燒籠。”
他低笑,忽然翻身將她壓在身下,一手撐地,一手扣住她手腕舉過頭頂。“熱身的法子,”他眸光映著月色,“現在教?”
她未答,只抬腿一勾,借力翻轉,反將他壓住。劍鞘從他腰間滑落,砸地輕響。她俯身,發絲垂落他頸側:“你教我新招,我便告訴你——春和當鋪的銀票,是誰送去北疆的。”
他抬手撫她臉頰,拇指擦過唇角。“你早知道了。”
“我只是確認。”她起身,將劍鞘拾起,遞還他手中。
次日清晨,大菊端著銅盆進屋,見地上散落著玄色外袍與藕荷色裙裾,鞋履倒扣在床沿。她低頭舀水,水波晃動,映出妝臺一角。
李嬌鳳對鏡梳發,鎏金蝴蝶簪斜插髻間,旁側放著青玉帶鉤。銅盆擱穩,她取帕拭面,指尖輕觸鬢角,似在確認簪子是否歪斜。
外間腳步聲近。貺云雁步入,腰間軟劍與玉帶鉤相碰,發出清響。他目光落于妝臺,與她視線相接。
她未語,只將梳子擱下。
他抬手整理腰帶,劍鞘微斜。就在此時,院墻外傳來“咚”一聲悶響,似有重物墜地。他指尖微動,剛觸到劍柄,便見凌向陽翻過墻頭,懷中酒壇未灑,落地竟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