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藥庫窗欞,吹得燭火一陣晃動。青瓷盒在案上裂開,雪蓮根須散落半邊,沾著泥的殘片被二菊迅速攏入袖中。門外禁軍腳步未退,鐵甲與刀鞘相碰,聲聲逼近。
貺攸樂指尖一捻,毒粉尚存余溫。她抬眼盯住周羨章:“你說這雪蓮是周府私藏,憑據在刑部備案?”
“刑部卷宗第三十七冊,‘南詔貢物留存案’,陛下親批‘特許周氏存藥一株,以備不時之需’。”周羨章從懷中取出一頁黃紙,邊緣蓋著刑部火漆印,“張大人若不信,可隨我去調檔。”
張衡臉色發白,喉頭上下滑動。他昨日補印之事尚未傳開,眼前這人卻已將御藥流向查得清楚。夏五良冷哼一聲,抬手示意禁軍上前:“刑部辦案,也得講個規矩。她擅闖藥庫,取走藥材,人證物證俱在,豈能一句‘查案’就脫罪?”
周羨章不動聲色,將銅牌往案上一放:“那便按規矩來。我以刑部職權限令,查封此地所有與南詔毒物相關的藥材流向,張大人可愿配合?”
“南詔毒物?”張衡聲音微顫。
“牽機毒。”周羨章目光轉向貺攸樂手中銀針,“此毒見血凝絡,發作不過兩個時辰。貴府二小姐若死于延誤救治,你這太醫院提點,擔不擔得起?”
夏五良瞳孔一縮。他袖口那半截布條已被火烤出紫煙,毒源指向南詔礦土,若再牽出走私脈絡,珍妃一系難逃干系。他咬牙揮手:“撤!但此事沒完!”
禁軍退去,藥庫內一時寂靜。貺攸樂顧不得多言,將雪蓮殘根收入藥匣,轉身便走。周羨章卻在她經過時低聲開口:“那香料,是我母親所制。”
她腳步一頓。
“龍涎香混了沉水、白檀,再加一味南詔獨有的夜露花粉。”他聲音低沉,“尋常人聞不出,但你方才一聞便知,可見對南詔物事極熟。”
貺攸樂回頭,燭光映著他眉宇間的沉靜:“你母親為何要存這種香?”
“她中過牽機毒。”周羨章解下腰間玉佩,螭龍紋在火光下泛著暗紅,“中毒那日,她曾在宮外茶肆見過一個蒙面人,袖口繡著雙蛇紋。后來查不到蹤跡,只留下這香料氣味。”
她心頭一震。大菊送來的密報上,東郊碼頭的蒙面人,正是雙蛇紋。
“你早知道這毒與南詔有關。”她盯著他。
“我知道有人在用南詔毒,但不知是誰。”他迎上她的目光,“現在我知道了。”
二菊低聲道:“小姐,雪蓮不夠,解藥差三錢根須,若不用替代,藥效撐不過半日。”
貺攸樂沉吟片刻,從袖中取出夏五良昨日遺留的半截袖角,放在燭火上輕烤。青色毒粉再次泛出紫煙,氣味與藥盒內襯如出一轍。
“這不是普通礦毒。”她瞇眼,“是南詔黑市特制的‘蛛絡散’,專用于掩蓋牽機毒發作痕跡。能拿到這東西的,要么是南詔密使,要么……是宮里的人。”
周羨章沉默片刻:“我府中還有一小塊雪蓮根,是母親當年留下的試驗樣本。雖不足整株,但配以冰魄蠶絲,或可補足藥量。”
“現在就去取。”
“夜禁已開,城門閉鎖。”他搖頭,“但我可命人翻墻入府,取藥后直送相府。”
“你不怕惹禍上身?”
“若周家藏毒,我早已被查。”他淡淡道,“若周家清白,那便不怕查。”
她盯著他良久,終于點頭:“帶路。”
周羨章轉身出庫,腳步沉穩。二菊緊隨其后,手按短刃。貺攸樂最后回望一眼藥庫,案上那頁刑部卷宗靜靜攤開,火漆印下,赫然寫著“三年前七月十五,南詔使節團入京”。
相府書房燭火未熄。貺云雁立于窗前,手中瓷瓶輕晃,銀針在內微微震顫。他指尖一彈,瓶塞飛出,針尖毒粉落入火中,紫煙騰起,旋即被夜風吹散。
門開,貺攸樂踏入,發間草屑未除,衣角尚沾藥灰。
“拿到了?”他問。
“雪蓮殘根,三錢不足。”她將藥匣放在案上,“但周羨章提供了線索——他母親三年前中過同種毒,見過雙蛇紋人。”
貺云雁目光一凝:“周母中毒,為何從未上報?”
“他說是私查南詔走私案時遭暗算,陛下賜藥壓事,未公開。”她取出那塊香料布片,“這香,是他母親特制,卻出現在夏五良的毒粉旁。”
貺云雁接過布片,湊近鼻端一嗅,又用指尖捻了捻。布料粗糙,但香料滲透極深,非短期接觸所能染。
“他故意讓你發現的。”他將布片收入袖中。
“我也這么想。”她冷笑,“但他若真想藏,不會讓盒子內襯留香。他想讓人查,只是不想親手遞上來。”
貺云雁踱步至書案,抽出一卷舊檔。三年前南詔使節團在京停留十七日,期間禮部接待三次,刑部周尚書負責安全巡查。檔案末頁,有一行小字:“七月十六,周府報家中老夫人突發急癥,太醫署出診,診為‘風痰入絡’。”
“風痰入絡?”貺攸樂嗤笑,“那是牽機毒初期癥狀。”
“周家知道毒源,卻從未追查。”貺云雁合上卷宗,“現在突然出手,是因為你妹妹中毒,還是……他們等到了合適的時機?”
“時機?”她皺眉。
“夏五良動手,你闖藥庫,他出面解圍,順帶拋出線索。”貺云雁指尖輕叩案角,“每一步都踩在節骨眼上。若他早一日說,我們未必信;晚一日說,你姐就死了。”
“所以他是算準了?”
“或是等了三年。”他抬眼,“你明日去周府取藥,帶上大菊。”
“你信不過他?”
“我不是不信他。”貺云雁緩緩系上袖扣,“我是不信,有人會如此恰好地,在別人需要的時候,拿出需要的東西。”
城隍廟外,香爐殘煙裊裊。夏五良蹲在石階上,手中私印已被火烤得發黑。蒙面人早已離去,只留下半張字據,寫著“貨已轉,款未結”。
他冷笑著將字據塞入懷中。忽然,鼻尖掠過一絲香氣——龍涎混沉水,再加夜露花粉。
他猛地抬頭。屋頂瓦片微動,一道黑影掠過檐角,手中提著一本賬冊。
“追!”他怒喝。
黑影卻不逃,反手一揚,三枚鐵蒺藜釘入地面,形成三角封鎖。緊接著,另一道身影從側巷躍出,玄色勁裝,腰佩刑部銅牌。
周羨章站在月光下,手中握著另一本賬冊。
“夏大人,”他淡淡道,“刑部查案,借道城隍廟,不知可否通融?”
夏五良咬牙:“你怎知我會來此?”
“你昨日在藥庫丟了半片雪蓮,今日又丟了私印。”周羨章翻開賬冊,“若我不來,你拿什么跟南詔人交差?”
夏五良瞳孔驟縮。
“賬本我已截下。”周羨章合上冊子,“你若想拿回,明日午時,帶人去東市當鋪走一趟——就說,是刑部送的禮。”
破曉前,相府后院。貺攸樂將兩份藥引并置,火烤之下,紫煙同步升起。她將殘雪蓮根須碾碎,混入冰魄蠶絲,再加入七葉參末,最后滴入一滴天山雪蓮露。
藥汁泛出淡青色,微光流轉。
“成了。”她低語。
二菊捧來新衣:“小姐,周府來人,說藥已備好,隨時可取。”
“不急。”她將藥瓶封好,放入袖中,“等天亮。”
書房內,貺云雁正將一塊香料布片貼在卷宗空白處。他提筆寫下一行小字:“南詔香料,周府特制,三年前七月十六,與中毒日同。”
筆尖一頓,墨跡未干。
窗外,凌向陽抱著酒壇翻墻而入,落地時踩斷一根枯枝。他剛要開口,卻見書案上那塊布片,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貺攸樂從門外走進,發間草屑已被拂去,衣角藥灰也已撣凈。
“大哥,”她說,“周羨章送的雪蓮,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