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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薊州南境的官道上,積雪被馬蹄和車輪碾成泥濘,李牧騎在青驄馬上,眉頭隨著視線里的景象越擰越緊。

前頭運糧隊的民夫赤著腳踩在冰水里,麻繩勒得肩頭滲血,卻連個裹腳的布片都沒有。

他勒住韁繩,目光掃過路邊癱著的炮車——木質輪軸裂出寸許寬的縫,炮管上結著冰碴,幾個兵卒蹲在車旁啃冷饃,連看都不看一眼。

更讓他心沉的是那隊火繩槍手:本該嚴密包裹火藥的陶罐竟裹著濕布,槍托上的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發霉的木屑。

“陳老叔。”他側頭喚身后的陳鐵柱。

老兵湊過來時,身上還帶著火銃特有的硝味:“督爺。”

“此輩可戰否?”

陳鐵柱的喉結動了動,眼角的皺紋里凝著冰碴:“前日里營里說要發餉,結果就發了半斗發霉的糙米。小的們罵得狠——說韃子來了,不如跟著反了痛快。”他壓低聲音,“昨兒夜里,三營的王百戶還偷賣了十箱火藥,換酒錢。”

李牧的指節捏得發白。

他摸出腰間的油紙包,里頭是在天津新制的定量藥勺,銅質的勺柄還帶著體溫。

遠處傳來民夫的呻吟,他突然踢馬向前,馬蹄濺起的泥點濺在官服下擺,他卻恍若未覺——這些漏洞必須記下來,軍餉、軍械、士氣,每一處都是要人命的窟窿。

“記,”他對身后的書吏喊,“三營炮車損壞十三輛,火器營藥罐防潮失當,民夫衣甲無著。”

書吏的筆在本子上沙沙作響,王承恩的馬車這時趕了上來。

司禮監的太監掀開車簾,凍得發紅的手指捏著塊熱手爐:“李大人倒是認真。”

李牧翻身下馬,哈出的白氣裹著寒氣:“公公且看,這哪是軍伍?分明是散沙。”

王承恩沒接話,只瞇眼望著遠處搖搖晃晃的運糧隊。

等到了通州大營,孫德海的接風宴已經擺開。

參將府的正廳里燒著炭盆,孫德海穿著簇新的斗牛紋官服,見李牧進來,筷子“啪”地拍在案上:“李大人好本事,天津的娃娃們算得清彈道,可會使馬刀?”他端起酒盞,酒液在杯里晃出渾濁的漣漪,“我大明的江山,靠的是鐵蹄忠魂,不是紙上畫炮!”

李牧解下外袍,露出里頭洗得發白的中衣——這是他故意穿的,要讓這些老軍頭看看,自己不是來擺譜的。

他坐直身子,目光掃過孫德海腰間的玉牌(那是萬歷年間御賜的“忠勇”牌):“孫某若信忠魂,不妨讓李某看看貴營的火器操演。”

孫德海的太陽穴跳了跳。

王承恩適時夾了塊鹿肉:“孫參將,李大人奉旨協防,總是要見真章的。”

操演場設在營北的荒灘。

寒風卷著沙粒打在臉上,二十名火繩槍手稀稀拉拉站成兩排。

頭排的兵卒摸出火繩時,李牧差點笑出聲——那火繩濕噠噠的,搭在火門機上直往下滴水。

“放!”百戶扯著嗓子喊。

第一聲槍響拖了半刻鐘才響,第二槍干脆啞了火。

兵卒們手忙腳亂裝填,有人把火藥撒了一地,有人對著火門吹了又吹。

等最后一槍響完,日頭已經西斜。

“如何?”孫德海抱臂冷笑,“娃娃們畫的陣,能比這快?”

李牧沒答話。他轉身對陳鐵柱說:“去取我的槍。”

次日靶場。

李牧站在雪地里,手里的火繩槍擦得锃亮。

他解下腰間的銅勺,舀了三勺火藥——不多不少,正好填滿藥池。

“第一組,裝彈!”他喊。

三個兵卒應聲上前,一人裝火藥,一人塞彈丸,一人緊火繩,動作利落得像齒輪咬合。

“第二組,準備!”

火繩點燃的瞬間,第一組退到隊尾,第二組上前扣動扳機。

“砰!”槍聲連成串,靶心的草人被打得東倒西歪。

陳鐵柱攥著槍托的手在抖。

他湊近李牧,聲音發顫:“這……這是戚爺的三段擊!當年在浙江,咱們就是這么打倭寇的……”

“所以不是娃娃們不會,是沒人教。”李牧望著發愣的兵卒們,“給我百人,五日。若射術不精,我跪在轅門外領鞭子。”

孫德海的臉漲得通紅。

他“哐當”踢翻腳邊的火銃:“你不過是個參政,有何資格調兵?”

“孫某可知,薊鎮總兵昨兒遞了折子?”王承恩突然開口。

他撥弄著手里的念珠,“說遵化外有馬蹄印,深三寸。”

孫德海的臉色驟變。

是夜,李牧在帳中整理訓兵計劃。

燭火忽明忽暗,映得案頭的《練兵實紀》泛著暖光。

外頭傳來巡夜的梆子聲,他剛要提筆,帳簾被風掀開一角——有黑影閃過,是個渾身沾著雪的斥候。

“督爺,”斥候單膝跪地,“白河東岸……”他頓了頓,“有馬蹄印,新的。”

李牧的筆尖在紙上洇開個墨點。

他抬頭望向北方,那里的天空正浮著層詭異的青灰色,像塊壓著雷的云。

第三日清晨的霜色還未褪盡,李牧正蹲在營前教火銃兵用銅勺量火藥,便見那名渾身沾雪的斥候跌跌撞撞撞開轅門,皮靴上的冰碴子碎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響。

“督爺!“斥候的喉頭像是塞了團冰,“白河東岸——二十騎后金哨騎,馬糞還是熱的,離大營不到十里!“

李牧的手指在銅勺上頓了頓。

他昨日在帳中推算過薊鎮地形,白河彎處泥灘松軟,正是騎兵設伏的好地方,此刻聽了消息,眼底卻未顯慌亂,只將銅勺往懷里一揣:“去偏廳,把地圖拿來。“

話音未落,前營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孫德海掀翻了茶案,青花瓷片濺到門框上,“狗韃子也配勞駕本參將?“他扯過掛在墻上的雁翎刀,刀鞘磕在青磚上,“點三百騎兵,老子親自去把這些探子的腦袋擰下來!“

李牧三步并作兩步攔在馬前。

孫德海的馬蹄濺起的冰碴子打在他官服上,他卻不退半步:“孫參將!

敵騎探路,必是引我追擊。

白河東岸泥灘結凍不實,騎兵沖過去就是陷馬坑!“他指向遠處泛著冷光的河面,“若在柳林設伏,等他們渡河到中間,火器齊發——“

“住口!“孫德海的刀背重重拍在李牧肩頭,震得他喉間發甜,“你讀過幾頁《武經總要》?

也配教老子打仗?“他撥轉馬頭,沖親兵吼道,“開營門!

誰再攔著,按通敵論處!“

晨霧里,三百騎兵的鐵蹄卷起雪末,像條黑蛇竄出營門。

李牧望著那隊人馬沖進白河灘,指節捏得發白——他昨日讓書吏測過泥層厚度,結凍的表層下是半融的淤土,馬蹄陷進去至少要拔半刻鐘。

果然,當第一騎沖到河心,冰面“咔嚓“裂開道縫,馬匹前蹄陷進泥里,騎手栽下來時,后金哨騎突然勒住韁繩,在遠處兜了個圈,發出刺耳的呼哨。

“中計了!“陳鐵柱在旁攥緊火銃。

河灘上的明軍騎兵亂作一團:陷在泥里的馬匹嘶鳴著掙扎,沒陷的想往回跑,卻被后面的馬隊堵住。

后金哨騎趁機放箭,三騎當場栽倒,余下的明軍連滾帶爬往回逃,盔甲上沾著黑黢黢的泥,活像從地底下鉆出來的鬼。

孫德海是被兩個親兵架回來的,官服前襟撕開道口子,臉上一道血痕還在滲血。

他踉蹌著栽進炭盆旁的椅子,炭灰撲了滿襟:“把那書生給老子——“

“孫參將。“李牧的聲音突然從帳外傳來。

他帶著九十七名火器兵立在雪地里,每人懷里抱著擦得锃亮的火銃,背后是二十名長矛手,矛尖斜指地面,像片泛著冷光的林。“末將愿帶這百十人,去會會剩下的敵騎。“

孫德海的眼睛瞪得溜圓:“你敢私調兵——“

“調的是末將前日訓的兵。“李牧從懷里摸出令牌,是昨日王承恩私下給他的“協防關防“,“公公說,緊要關頭可便宜行事。“他轉身對陳鐵柱點頭,“老叔,帶弟兄們去柳林。“

柳林里的積雪被踩得咯吱響。

李牧站在高坡上,令旗在寒風里獵獵作響。

他望著河對岸——七騎后金哨騎正重新整隊,馬背上的皮甲泛著冷光,為首的舉著狼頭小旗,顯然是要再探虛實。

“前排,裝彈!“

九十七支火銃同時抬起。

陳鐵柱帶著第一組三十三人單膝跪地,銅勺舀出三勺火藥,藥池“咔嗒“扣緊;第二組立在左側,火繩已經點燃,火星子在晨霧里明明滅滅;第三組在右,正往銃管里塞彈丸。

長矛手分成兩列,站在火銃兵前方三步,矛尖斜指四十五度,像道鋼鐵的墻。

“放!“

第一聲槍響震得林梢的雪撲簌簌落。

三十三支火銃噴出橘色的焰,七騎中三騎應聲落馬——馬肚子被打穿,鮮血濺在雪地上,像開了幾朵紅梅。

剩下的四騎愣了一瞬,揮鞭往回跑,卻聽“砰砰“又是兩聲——第二組火銃已經裝填完畢,子彈擦著后金軍的頭盔飛過。

第三組的火銃手這時站到前排,火繩在導火孔上一觸即發。

“撤!“為首的后金哨騎用蒙古話喊了一嗓子,調轉馬頭就跑。

有匹馬被流彈擦傷后腿,瘸著腿撞進灌木叢,騎手摔下來時,火銃兵的第三輪齊射正好追上,他的皮甲上頓時綻開個血洞。

高坡上的李牧放下令旗,掌心全是汗。

他望著七具尸體橫在河灘上,其中三具的甲片被火銃打穿,彈丸嵌進骨頭里——這是他改良過的鉛鐵混合彈,比普通彈丸穿透力強三成。

“督爺!“陳鐵柱跑上來,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韃子跑了!

咱們一個都沒傷著,就王二娃被火星子燎了眉毛!“

營里的鑼聲這時“當當“響起來。

孫德海站在轅門口,臉比雪還白。

他望著抬回來的七顆人頭,又看了看毫發無損的火器兵,突然抄起身邊的旗桿砸過去:“違令調兵!

老子要參你!“

“參吧。“李牧拍了拍身上的雪,“參將不妨問問弟兄們,方才是誰讓韃子有來無回?“

周圍的兵卒原本縮著脖子,聽了這話突然哄起來:“李督爺的法子就是靈!““昨兒還說火器不如馬刀,這會兒馬刀呢?“孫德海的親兵想喝止,卻被幾個老兵瞪了回去——他們方才在城墻上看得分明,那些火銃兵裝彈比自家快三倍,槍響得跟連珠似的。

王承恩的馬車是在傍晚來的。

李牧正蹲在帳前給火銃兵裹傷,老太監掀開車簾,腳底下的棉鞋踩得雪“吱呀“響:“李大人好手段。“他指了指遠處的篝火,“方才孫參將在帳里摔了三個茶碗,說要上折子參你'擅調軍伍,目無上官'。“

李牧給傷兵系好布條,抬頭望向北邊——那里的天空又浮起青灰色,像塊壓著雷的云:“公公可知,這一仗打垮的不只是七騎韃子?“他撿起腳邊的火銃彈丸,在手里顛了顛,“是這些兵卒心里的念頭。

他們從前覺得,韃子的馬刀比咱們的火銃厲害;現在知道了,只要練得精、用得對,火器能要了騎兵的命。“

王承恩摸出懷里的暖手爐,卻沒往手上捂,只盯著跳動的篝火:“你動了別人的奶酪。

孫參將的兵,是吃空餉吃慣了的;那些百戶千戶,靠賣火藥換酒錢換了十幾年。

你把兵練精了,他們的錢從哪兒來?“

李牧沉默片刻,從懷里摸出張紙——是今日戰死的后金哨騎身上搜出的密信,邊角還沾著血。

他遞給王承恩:“這信里說,皇太極的大軍在遵化扎營,缺糧。

公公說,他們缺的是糧,還是怕咱們的火器?“

老太監的瞳孔縮了縮。

他把信揣進袖子,轉身要走,又頓住腳:“后日卯時,孫參將說要'整頓營伍'。

李大人...最好讓你的兵卒,明兒晌午前把火銃交回軍械庫。“

李牧望著他的馬車消失在暮色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上的《練兵實紀》。

帳外傳來巡夜的梆子聲,他突然聽見馬蹄聲——是個穿皂衣的人影,從孫德海的營帳里出來,往南疾馳而去,背上的包袱鼓鼓囊囊,像是裝著折子。

他低頭翻開《練兵實紀》,書頁間飄落張紙條——是陳鐵柱寫的,歪歪扭扭幾個字:“督爺,兵卒們說,您的兵,我們不當差也跟著。“

窗外,一道狼煙緩緩升起,在暗藍色的天幕下劃出道灰痕。

李牧望著那道煙,輕聲對自己說:“該來的,總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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