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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春寒里的風卷著細雪粒子撲進舊校場,新砌的磚墻還泛著潮意,朱漆匾額“武備格致堂”在檐下晃出一片紅。

門內炭盆燒得正旺,百來個少年擠在長條木凳上,補丁摞補丁的襖子裹著凍得發紅的脖頸,卻都直著腰板,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鐵。

李牧站在講臺前,青布直裰洗得發白,袖口卻沾著星點墨漬——那是昨夜在算學稿紙上蹭的。

他望著臺下參差不齊的腦袋,喉結動了動。

這些孩子里有逃荒來的流民,有匠戶家的半大子,還有兩個額角帶著傷疤的,聽說是跟著父母偷糧被抓過的。

三天前他讓書吏在城門貼榜,寫的是“招十五至二十歲愿學格物之術者,管飯,月給五錢銀”,結果天亮時校場外就跪了三百多人,有白發老婦攥著孫子的手哭,說“求官爺讓他學門活命本事”。

“你們不是兵,也不是匠。”他聲音不高,卻像釘子敲進松木,“你們是大明未來的‘工程師’。”

臺下起了一陣騷動。

有個穿灰布襖的少年突然舉手,指甲縫里還嵌著煤渣:“先生,啥是工程師?”

李牧彎腰從案頭捧起一本《算學基礎》,封皮是他讓書坊用粗棉紙訂的,邊角卷著毛邊:“能算清炮彈飛多遠的,是炮術工程師;能讓船帆吃滿風不翻的,是航海工程師;能把鐵水鑄成更結實的炮管的——”他目光掃過前排一個匠戶子弟,那孩子父親是火銃局的老匠,“就是你爹一輩子想當卻當不成的,鑄炮工程師。”

灰布襖少年張了張嘴,忽然用力抹了把臉。

李牧看見他眼角發亮,不知是淚還是雪水。

第一堂課講“三角測距法”。

他搬來三根標桿、一卷麻繩、一具銅制量角器,在堂前空地上插成直角三角形。

“看這里——”他蹲下身,指尖點著麻繩在地面拉出的線,“炮位是A點,目標是C點,中間這根B點的標桿,就是咱們的眼睛。用繩子量出AB的距離,用量角器算出角ABC的度數,再翻算學表——”他翻開桌上一本厚冊子,紙頁發出脆響,“就能知道AC有多遠。”

臺下靜得能聽見炭盆里火星爆裂的聲音。

那個煤渣少年湊到前排,鼻尖幾乎要碰到量角器的刻度;匠戶子弟摸著標桿上的刻度線,指甲縫里的黑泥蹭在木頭上;連最末排縮著脖子的小瘦猴都探直了腰,凍紅的耳朵支棱著。

趙老栓是在第二柱香時溜進來的。

這位火器作總匠師裹著件洗得發灰的醬色短打,腰間還掛著鑿子錘子,一進門就被炭氣熏得瞇起眼。

他背著手在后排轉,看少年們舉著量角器比畫,看李牧用炭筆在青磚上畫三角形,眉頭越擰越緊。

等李牧說到“算對了就能讓炮彈長眼睛”,他終于忍不住咳嗽一聲:“督爺,小的斗膽問一句——”他粗糙的手掌拍在量角器上,銅殼子被拍出悶響,“這些鐵片子、繩子,能比我三十年鑄炮的經驗準?”

李牧直起腰,鬢角沾著炭灰:“老丈若不信,明日辰時,靶場見。”

第二日靶場風大,炮臺上的旗幡獵獵作響。

趙老栓裹著皮襖站在李牧身邊,盯著三百步外扎的草人,喉結動了動:“那草人胸口畫的紅圈,直徑不過兩尺。”

“讓柱子來。”李牧沖臺下招招手。

煤渣少年小跑過來,懷里緊抱著算學本,鼻尖凍得通紅。

他先量了炮位到中間標桿的距離,又用量角器測了角度,手指在算學表上快速劃拉,突然喊:“仰角十二度!”

炮手愣了愣,轉頭看趙老栓。老匠咬咬牙:“照他說的調。”

炮口緩緩抬起。

“點火!”

轟鳴震得人耳膜發疼。

硝煙散去時,草人胸口的紅圈正中央多了個焦黑的窟窿,碎草葉打著旋兒往下落。

趙老栓突然踉蹌兩步,膝蓋砸在凍土上。

他粗糙的手指撫過炮口殘留的火藥,又摸向草人身上的彈孔,喉間發出破碎的嗚咽:“小的鑄了三十年炮,從前只道是炮不好、火藥不好,今日才明白——是咱們的眼睛不好啊!”他抬頭時老淚縱橫,“督爺,求您讓小的也進學堂聽課,小的給孩子們打下手成不成?”

李牧彎腰扶他,掌心觸到老匠手背上凸起的老繭:“老丈往后是格致堂的‘首席技正’,專教鑄炮火候。”他聲音輕,卻讓趙老栓猛地抬頭,“技術軍銜分三等,準尉、少尉、中尉,每月考核,待遇比百戶千戶。流寇家屬、罪囚子弟考進來,三年期滿免罪籍——昨日城門貼了榜,今早北直隸的流民已經排到十里外了。”

話音未落,學堂方向突然傳來喧嘩。

門房小跑著過來,額角冒汗:“督爺,京里來的官轎到城門了,說是司禮監王公公——”

李牧望著靶場方向飄起的硝煙,又回頭看向學堂屋檐下晃動的“武備格致堂”匾額。

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發,對門房道:“回王公公,李某在學堂授課,晌午下課后去見。”

門房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勸。

遠處傳來官轎儀仗的銅鑼聲,混著學堂里少年們的讀書聲——不是“子曰詩云”,是“勾三股四弦五”,是“火藥配比硫二硝三炭五”。

風卷著雪粒子掠過操場,吹得“武備格致堂”的匾額吱呀作響。

王承恩的官轎在雪地里碾出兩道深痕。

他扶著轎簾掀角,望著半里外那片青磚墻——本該在城門口跪迎圣使的天津督學,此刻正站在檐下拍去肩頭落雪,青布直裰被風卷起一角,露出腰間那方“武備格致堂”的銅印。

“好個李牧。”王承恩摸了摸袖中圣旨,嘴角扯出半絲笑。

他見過太多官員,見了內官要么哈腰如蝦,要么梗著脖子裝清高,偏這書生敢讓司禮監秉筆太監在城門等半個時辰。

轎夫剛落穩轎桿,他已掀簾而下,玄色蟒服在雪地里漫開一片沉暗的云:“帶路。”

學堂里的炭氣裹著少年們的誦讀聲涌出來。

王承恩跨過高高的門檻,首先撞進眼底的是東墻那排鐵架——架上擺著拆解的火銃、銅制量角器、繪滿拋物線的算學圖,最醒目的位置掛著幅《山海輿地全圖》,與翰林院供著的舊圖不同,海外那些紅毛夷的島嶼被用朱筆圈了又圈。

“王公公請上座。”李牧從講臺上下來,袖中還捏著半截炭筆。

他身后的黑板上,正畫著炮彈飛行的軌跡圖,“學生們正算今日的課業——三斤火藥,八斤鐵彈,仰角十五度時,射程能到多遠。”

王承恩沒坐,背著手往課桌上掃。

最前排的小瘦猴慌忙用袖子去擦桌面,卻越擦越臟——原來他剛用唾沫沾濕了算草紙,正對著量角器默記刻度。

老匠戶家的孩子捧著本《火藥配比要訣》,書邊密密麻麻寫滿批注,有句“硫二硝三炭五,原是西夷舊法,我等可試加蜂蠟增粘”被圈了紅圈。

“小友,”王承恩俯身敲了敲那孩子的課桌,“你念過《論語》么?”

孩子搖頭,指節蹭了蹭鼻尖的灰:“先生說,會算彈道的,比會背‘學而時習之’的,更能保家衛國。”

后堂突然傳來“當啷”一聲。

趙老栓舉著半段炮管從工具間鉆出來,見是王承恩,慌忙要跪,卻被李牧攔住:“老丈是格致堂首席技正,按例不跪內官。”王承恩挑眉——技正?

他在司禮監當差二十年,頭回聽說這等名號,卻見趙老栓腰板挺得筆直,布滿老繭的手撫過炮管上的刻度:“公公請看,這是學生們算出來的膛線弧度,比從前光憑經驗鑄的炮,準頭能提三成。”

話音未落,最末排突然響起脆生生的童音:“先生!我算出來了!射程九百二十步!”

王承恩轉頭。

說話的是個十歲左右的孩童,扎著總角,襖子明顯大了兩號,袖口挽到胳膊肘。

他舉著算草紙沖上來,墨跡在紙上暈成小團:“您看,用三角法算出水平分力,再減空氣阻力……”

李牧接過紙,指尖在算式上劃過,突然笑出聲:“對了!但要記得,逆風時火藥得再加半錢。”他抬頭看向王承恩,目光亮得像淬了火,“這孩子是前日逃荒來的,他娘在城門口給我磕了三個頭,說‘求官爺教他認字,別再當流民’。如今他能算彈道,明日就能教更苦的孩子——公公說,這是敗壞士風,還是……”

“還是為大明攢火種。”王承恩替他說完。

他望著滿屋子亮堂堂的眼睛,忽然想起昨日在通州看見的景象:守城兵丁舉著銹透的火銃,軍官攥著本《武經總要》念“火攻有五”,底下的人聽得直打哈欠。

此刻這里卻不同,連最年幼的孩子都在琢磨“如何讓炮彈飛得更遠”,連老匠戶都在研究“怎樣改良火藥配比”。

王承恩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蟒服上的金線。

他來天津前,內閣幾位閣老特意叮囑:“那李牧辦的學堂,教的都是奇技淫巧,公公不可輕縱。”可此刻他望著墻上的《京畿防務圖》——圖上長城各口的兵力、糧道、伏兵點標得清清楚楚,連后金騎兵的馬蹄印深度都用不同顏色標了等級——突然覺得那些“之乎者也”的勸誡,輕得像落在肩頭的雪。

歸京的馬車上,王承恩裹著狐裘,在顛簸中提筆寫密奏。

燭火映得他眉骨發亮,筆尖在“叛道”二字上頓了頓,終究重重劃去,改作“開天”。

寫到“其門生若成,十年后可抵十萬雄兵”時,他想起那個總角孩童舉著算草紙的模樣,又補了句:“此非邪術,是讓泥腿子也能握住保家的刀。”

密奏呈到御案時,崇禎正對著薊州戰報皺眉。

他翻到最后一頁,手指在“開天”二字上停了片刻,突然問:“王伴伴,你說那李牧,真不要功名?”

“他要的比功名大。”王承恩垂首,“奴才見他站在學堂里,看那些孩子時的眼神——像在看種子破土。”

崇禎沉默良久,提筆在奏疏上批了“準”。

次日,天津海防參政的官印隨圣旨一并送到,末了還加了句“節制水陸兵馬”。

這道旨意掀起的風波比春潮還猛。

禮部主事的參劾疏像雪片般飛進通政司,有說“格致堂不讀四書,是毀我圣教”,有說“讓匠戶流民學算學,是亂我倫常”,最狠的一道竟寫“李牧私授西夷之術,其心可誅”。

李牧坐在督學衙門的案前,看著堆成山的參劾疏,反而笑了。

他喚來書吏:“去學堂,把學生們畫的《京畿防務圖》謄抄二十份,再附上三月練兵計劃——送兵部,送五軍都督府,送內閣。”

兵部尚書盧象升收到圖的當夜就來了。

他掀開門簾時,身上還沾著晚雪,手里攥著那份標滿批注的防務圖:“李督學,這圖上標喜峰口后金伏兵三千,你如何知道?”

“學生里有個孩子,他爹是守邊的老卒,上個月逃荒到天津。”李牧倒了杯熱茶推過去,“孩子把他爹說的‘馬蹄印深三寸,是重裝騎兵’記在本子上,我讓他標到圖里了。”

盧象升的手指撫過圖上密密麻麻的小字,突然抬頭:“你這哪里是學堂?分明是在給大明養眼睛耳朵!”他端起茶盞,卻沒喝,“那些參你的疏,我壓下了。但——”他盯著李牧袖口的墨漬,“你得讓我看看,這些孩子三月后能練出什么兵。”

是夜,李牧在燭下翻學生作業。

紙頁窸窣作響,有算錯的彈道公式,有畫歪的船帆結構圖,還有張被揉皺的紙,展開后是稚嫩的字跡:“先生說三百年前有飛機大炮,那我們造出來,是不是就能守住大明?”

他的手指頓在“守住”二字上。

窗外的風卷著雪粒子打在窗紙上,遠處試炮臺傳來悶響——那是新鑄的仿鷹炮在調試。

他摸出筆,在“守住”下重重劃了道線,又在空白處寫:“不是守住,是要讓它——走向世界。”

墨跡未干,書吏捧著急報進來:“督爺,薊州八百里加急。后金騎兵在遵化一帶活動頻繁,春汛初至,通州那邊要調您協防。”

李牧放下筆,望著窗外試炮臺上那門緩緩轉向東方的大炮。

炮口在雪夜里泛著冷光,像一只蓄勢待發的眼睛,凝視著海平線盡頭的未知。

(春汛初至,李牧奉旨隨監軍太監王承恩赴通州協防。

行至薊州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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