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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渤海灣的風裹著咸腥直往領口鉆。

李牧站在天津碼頭的青石板上,棉袍下擺被吹得獵獵作響,目光卻緊盯著海平線上那個逐漸清晰的黑點。

臘月初三的大潮比往年更兇,浪頭拍在防波堤上,濺起的冰碴子打在臉上生疼——可他后頸卻沁著薄汗,那是比寒風更燙的期待。

“督爺!船影顯了!”旁邊的趙老栓突然扯他袖子,破棉襖被風灌得鼓成個球。

這老匠戶自打跟著李牧改良提硝法后,腰板硬得像新淬的鋼,此刻卻抖得厲害,指節發白地攥著船錨狀的銅哨,“舵輪穩著,帆桁沒晃!”

李牧瞇起眼。

那艘改裝福船正破浪而來,船身比尋常商船低了半尺,側舷八個炮位用油布蓋著,卻壓不住底下鐵炮的冷光。

前日他帶著匠戶們拆了三艘舊船的龍骨,又照著《武備志》里的福船圖改了帆索——原本兩根主桅加了橫桁,吃水線重新校準,就為了在風浪里站得更穩。

“起錨!”船首傳來粗獷的號子,是從登州調來的老船工張鐵牛。

他赤著膊,古銅色的脊背在寒風里泛著油光,握著舵柄的手青筋暴起。

福船吃水一輕,浪頭擦著船舷退開,竟真沒像從前那樣歪向一側。

“成了!”趙老栓突然嚎了一嗓子,銅哨“當啷”掉在地上。

周圍百來個匠戶跟著炸了鍋,有捶胸頓足的,有抹眼淚的,最年輕的小鐵匠直接把手中的鐵錘拋上了天——那鐵錘落下來時被另一個人穩穩接住,是跟著李牧學算術的賬房先生,此刻眼眶紅得像染了朱砂。

李牧卻沒動。

他望著船尾被浪切開的雪白水痕,喉結動了動。

三天前在工坊畫船圖時,炭筆在草紙上擦了十七遍;昨夜試航前,他蹲在船底檢查每一根榫頭,指甲縫里全是木屑。

此刻這船行得越穩,他心里那根弦反而繃得越緊——試航成功只是開始,更要緊的是接下來的戲碼。

“升商字旗。”他突然開口,聲音壓過了浪響。

旁邊的親兵愣了愣:“督爺,這船明明是照著戰艦改的……”

“對外說去登州販鹽。”李牧摸出懷里的羊皮地圖,指腹劃過呂宋的位置,“艙底第二層暗格裝著硫磺樣品,第三層是提純的硝石。讓張鐵牛見著西班牙商棧的旗號就靠岸——他們正愁臺風季的存糧,咱們的瓷器、生絲能換三船米;荷蘭人急著清舊炮,用南洋帶回來的香料做添頭,圖紙必須拿到手。”

親兵領命跑開時,李牧瞥見遠處有頂青呢小轎被兩個小太監抬著過來。

他嘴角勾了勾——王承恩派來的李德全到了。

“李督爺好興致啊。”轎簾掀開,李德全踩著棉靴下來,目光先掃過福船,又落在李牧沾著木屑的棉袍上,“咱家奉了乾清宮的命,來瞧瞧天津的‘軍器督辦’,到底是在造殺賊的炮,還是通夷的船。”

李牧沒接話,只做了個“請”的手勢:“李公公不如親自驗驗?”

船板在腳下吱呀作響。

李德全掀開炮位的油布時,指尖猛地一縮——八門鐵炮的炮管泛著幽藍,湊近看能瞧見細密的螺旋紋。

“這是……”

“精鐵滲碳,冷卻時用鹽水淬的。”李牧敲了敲炮身,聲音清越,“從前的炮筒有沙眼,十發必炸;現在工匠們跟著我學了‘分階段淬火法’,炸膛率能降到三成以下。”他又指了指艙底堆著的陶罐,“這是新提的硝,純度能到八成五——公公若不信,現在就能試個藥。”

趙老栓早捧著火藥勺候在旁邊。

他往銅盆里倒了半把硝粉,又加了硫磺、木炭,用竹片攪了攪,劃著火折子一丟。

“轟”的一聲,騰起的不是以往渾濁的黑煙,而是清亮的橙紅色火焰,火星子噼啪炸響,像極了年節里的爆竹。

李德全的眉毛跳了跳。

他接過李牧遞來的賬冊,翻到最后一頁時,手指突然捏緊了紙角——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呂宋米三萬石,作價瓷器三千件、生絲五百匹;荷蘭鷹炮圖紙二十幅,作價香料二百擔。總耗銀九千七百兩,預計回貨折銀四萬三千兩,三成歸內庫。”

“晉商往關外運鐵,一季能賺多少?”李牧突然問,聲音輕得像風,“上個月大同遞來的密報,范家的商隊過殺虎口,裝了十二車精鐵,每車作價八百兩——公公算算,十二車是多少?”

李德全沒算。

他望著船外翻涌的海浪,突然笑了:“督爺這算盤,比咱家宮里的老賬房還精。”他把賬冊往袖里一塞,“今夜子時三刻,咱家的八百里急遞,該到乾清宮了。”

暮色漫上來時,李牧站在碼頭上看福船漸漸融進夜色。

海風卷著細雪撲在臉上,他卻覺得渾身發燙——那是籌劃了三個月的棋局,終于落了第一顆子。

“督爺!”趙老栓喘著氣跑來,“造船作的劉頭說,今兒收工時有個生臉。穿靛青布衫,手背上有塊疤,說是來投匠籍的……”

李牧的手指在腰間的玉牌上輕輕一叩。

他望著造船作方向忽明忽暗的燈火,聽見風里傳來若有若無的金屬摩擦聲——像是刀鞘碰在磚墻上的輕響。

趙老栓的話音剛落,李牧腰間的玉牌便在指節下硌出一道紅印。

他望著造船作方向晃動的燈火,耳中那道金屬輕響愈發清晰——是東廠慣用的柳葉刀,刀鞘裹著粗麻防出聲,卻遮不住鐵與磚的摩擦。

“劉頭那邊可留了人?”他聲音沉得像壓了塊鉛。

趙老栓搓了搓凍紅的手背:“前兒剛讓小鐵匠守夜,那小子機靈,見著生臉就往灶房引,說要熱碗姜茶。”

李牧點點頭,轉身時棉袍帶起一陣風,吹得碼頭上的燈籠晃了晃。

陰影里,那個靛青布衫的身影正貓著腰往工坊后窗挪,手背的疤痕在月光下泛著白——正是前日在茶館聽書時,總往他與葡商阿方索坐的雅間瞄的“茶博士”。

“去把張鐵牛的船工班調三個過來,守在工坊后巷。”李牧摸出懷里的銅哨,輕輕吹了聲短音,“別驚著人,等他動手。”

子時三刻,造船作的窗紙突然亮起一線光。

那道靛青身影蹲在窗臺下,用薄刀片挑開窗欞,摸出塊包著油紙的木板——是東廠特制的拓印板,專用來偷描圖紙。

他動作極輕,可剛把拓印板按在《福船改造圖》上,后頸便被人用布團捂住。

“東廠的?”小鐵匠掐著他的下巴,刀尖抵在喉結上,“手背上的疤,是去年在順天府大牢烙的吧?”

密探瞳孔驟縮,剛要喊便被灌了口迷藥。

李牧站在工坊門口,借著火折子的光掃過拓印板上的紋路——果不其然,曹化淳要的是炮位分布和龍骨結構圖。

他摸出懷里另一張圖紙,紙角故意沾了點茶漬,與原圖疊在一起,在月光下竟看不出差別。

“把這張換上去。”他指了指簡化后的商船圖,“再在他靴筒里塞半塊山西票號的碎銀。”

三日后,京師乾清宮。

周延儒的奏疏拍在龍案上,墨跡未干:“李牧私授造船秘法于夷人,圖上炮位清晰,通敵鐵證!”

崇禎捏著拓印圖的手頓了頓。

圖上確實標著八個圓孔,可再細看,圓孔直徑僅三寸——尋常佛郎機炮管要五寸粗,這尺寸至多裝得下鳥銃的鉛彈。

他又翻到密探錄下的對話,阿方索操著生硬官話:“李督爺說這船裝不得炮,只能運貨。”

“此船無炮甲,豈能作戰?”崇禎將圖紙摔回周延儒懷里,“爾等疑心太重!”他掃了眼跪在下方的曹化淳,“東廠若再拿這種廢紙攪擾朝政,朕便讓王承恩去替你管廠。”

曹化淳額頭磕在金磚上,冷汗浸透了中衣。

他沒注意到,周延儒袖中那張山西票號的碎銀,正隨著他顫抖的手指,滑落在龍案下。

半月后,渤海灣的潮水漲得比往年早。

“督爺!船回來了!”碼頭上的嘹望手扯著嗓子喊,聲音破了音。

那艘福船乘風破浪而來,船舷吃水比去時深了兩尺,甲板上堆著的麻包浸著海水,卻掩不住米香——是南洋的香米,顆顆飽滿如碎玉。

李牧站在最前排,身后跟著天津道臺、兵備副使。

當艙底的油布被掀開時,二十門黑黢黢的鷹炮露了出來,炮身上還沾著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鐵印。

兵備副使伸手摸了摸炮管,指尖沾了層細灰——是特意留的銹,顯得舊得可信。

“此非臣之功。”李牧朝京師方向拱了拱手,“乃陛下開海之明。”

天津道臺翻著賬冊,聲音發顫:“三萬石米,夠天津衛軍民吃半年;二十門炮,換得《鑄炮手冊》……”他突然抬頭,“督爺,這手冊上的字?”

“是小的讓賬房先生譯的。”旁邊的書吏捧出一本線裝書,封皮寫著《泰西鑄炮要略》,“荷蘭人說,這是他們淘汰的舊法,可咱們的工匠看了,說比《武備志》里的詳細十倍。”

消息傳到紫禁城時,崇禎正翻著王承恩遞來的密報:“晉商劉家本月向蒙古輸鐵三千斤,銀走張家口。”他望著窗外的雪,忽然笑了:“李牧這孩子,倒會借刀。”

他提起朱筆,在《天津海貿試行奏本》上重重批下:“準。三年內不得議停。”墨跡未干,王承恩便捧著奏本出了乾清宮——這道旨意,要趕在曹化淳再遞密報前,送到天津。

山西,平遙某深宅。

劉掌柜盯著賬房遞來的急報,手背上的青筋跳得厲害。

“天津海貿準了?”他扯過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往后南邊的米走海路,誰還買咱們從蒙古倒騰的陳糧?鐵……”他突然頓住,望著賬冊最后一頁的“張家口”三個字,猛地抓起火折子。

“燒!”他吼得嗓子發啞,“所有往口外的賬,全燒!”

窗外悶雷炸響,第一滴春雨混著雪粒砸在瓦當上。

劉掌柜望著跳動的火焰,忽然想起前日從京師傳來的話——“陛下說,開海是為了強國,不是為了養蛀蟲。”

春寒料峭時,天津衛舊校場的廢墟上,幾個工匠正往新砌的磚墻上掛匾額。

朱漆未干的木牌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格物”兩個字——是李牧親自寫的,說要“格盡西夷之術,物盡其用為我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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