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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 海岸信念與力量
  • 何為.hewei
  • 4382字
  • 2025-08-10 21:34:01

天津的雨總帶著一股子咸腥氣,像泡過死人的海河漲潮時漫上來的水。沈硯秋蹲在法租界邊緣的破落巷口,看著雨絲把青石板上的血跡沖成淡紅的溪流,心里頭那點從北平帶出來的、屬于“沈硯秋”的東西,正跟著這血水一點點往下滲。

她已經三天沒合眼了。

懷里揣著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銀鐲子,鐲子內側刻著個“安”字,是母親嫁過來那年,外公給打的。在破廟里斷氣前,母親枯瘦的手指攥著她的手腕,力氣大得像要捏碎骨頭:“帶著弟弟去天津,找你父親的學生周明遠,他會護著你們……別報仇,硯秋,好好活著,比什么都強。”

可活著哪有那么容易。

弟弟沈硯亭在昨天夜里發起了高燒,小臉燒得通紅,嘴里胡話不斷,翻來覆去就一句:“姐,爸是不是還在書房?我想去拿他藏的糖。”沈硯秋把僅存的半塊干糧掰碎了,就著雨水喂他,他牙關緊咬,根本咽不下去。巷口飄來油條的香氣,混著雨里的腥氣,勾得她胃里一陣翻攪——她也兩天沒吃東西了。

“小姑娘,躲雨呢?”

一個穿灰布短褂的男人站在巷口,手里提著個油紙包,油星子把紙洇出深色的圓點。他看著三十多歲,眉眼普通得像扔進人堆里就找不著,唯獨一雙眼睛亮得很,在雨霧里跟淬了光似的,直直射過來。

沈硯秋猛地把弟弟往身后拽了拽,手摸到藏在褲腰里的半截剪刀——那是從破廟里撿的,生銹的刃口磨得她掌心發疼。從北平逃出來的路上,她見過太多這樣“好心”的陌生人,有搶了她們最后一塊銀元的,有假裝帶路卻把她們往日軍崗哨引的。她現在不信任何人,尤其是這種突然冒出來的“關切”。

男人倒沒往前走,只是把油紙包往她面前遞了遞:“周先生讓我來的。”

沈硯秋的呼吸頓了一下。周明遠,父親的學生,那個總在周末來家里討教問題的年輕人,說話帶著南方口音,笑起來眼角有兩道淺紋。父親常說:“明遠是個有骨頭的,就是性子太急。”她攥著剪刀的手松了松,指尖卻更涼了——怎么會這么快?她們昨天才摸到天津的邊,連周明遠的地址還沒問著。

“你怎么知道……”

“沈先生的眼鏡,”男人打斷她,聲音壓得很低,“左鏡片有道裂痕,是去年冬天給學生劃板書時摔的,他總說‘湊合用,等打贏了再換’。”

沈硯秋的喉嚨突然哽住了。父親倒在書房地板上的樣子又撞進腦子里,他染血的眼鏡滑落在地,左鏡片確實裂了道蛛網似的紋,她當時躲在衣柜里,透過門縫看得清清楚楚,連他最后望向衣柜的眼神都記得——那眼神里沒有怕,只有急,像在催她快跑。

她把剪刀悄悄塞進褲腰,扶著弟弟站起來。雨打在臉上,涼得像冰,可后背卻冒出一層冷汗。“他在哪兒?”

男人沒回答,只是轉身往巷外走:“跟我來。”

穿過三條街,拐進一個掛著“修鞋鋪”木牌的窄門。鋪子很小,墻角堆著幾摞舊鞋,空氣里飄著橡膠和松節油的味道。里間的門簾被掀開時,沈硯秋看見一個穿長衫的男人坐在桌邊,正低頭用毛筆寫著什么,側臉的輪廓在油燈下顯得有些模糊,可那兩道笑起來才會出現的淺紋,她認得。

“周先生。”她的聲音發顫,眼淚突然就涌了上來。

周明遠猛地抬頭,手里的毛筆“啪”地掉在宣紙上,暈開一個墨團。他快步走過來,看著她和她懷里燒得迷迷糊糊的弟弟,嘴唇動了動,半晌才擠出一句:“先生……走了?”

沈硯秋點點頭,眼淚砸在弟弟滾燙的額頭上。她想說父親是怎么死的,想說母親最后的囑托,可話到嘴邊,只變成一句:“周先生,求你救救我弟弟。”

周明遠的眼圈紅了。他轉身從柜子里翻出個小藥瓶,倒出兩粒白色藥片,又從暖壺里倒了點溫水,小心翼翼地撬開沈硯亭的嘴喂進去。“這是盤尼西林,能退燒。”他的聲音有些啞,“你們先在這兒住下,鋪子里有間閣樓,安全。”

閣樓確實小,只能勉強放下一張木板床,角落里堆著些舊棉絮。沈硯秋把弟弟安頓好,看著他呼吸漸漸平穩,才跟著周明遠下了樓。修鞋鋪的伙計——就是巷口那個男人,叫老馬,正坐在門口削鞋底,耳朵卻支棱著,顯然在聽里間的動靜。

“北平的事,我聽說了。”周明遠給她倒了杯熱水,水汽模糊了他的臉,“日軍進城那天,先生還在學校組織學生轉移,要是他肯早走一步……”

“他不會走的。”沈硯秋打斷他,指尖捏著那只刻著“安”字的銀鐲子,“他說,讀書人守不住書,守不住學生,還讀什么書。”

周明遠沉默了。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墻上,忽大忽小,像個掙扎的人。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眼神里沒了剛才的溫和,多了些沈硯秋看不懂的東西,銳利,又帶著點沉重。“硯秋,你想過以后怎么辦嗎?”

“帶弟弟活下去。”她答得很快,像在重復母親的遺囑。

“怎么活?”周明遠看著她,“日軍在查從北平逃出來的學生和教授家屬,你父親的名字在他們的黑名單上,你和你弟弟,只要被認出來,就是死路一條。”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就算躲得過日軍,這亂世里,兩個半大孩子,手里攥著幾塊銀元,能活幾天?”

沈硯秋的手猛地收緊,銀鐲子硌得骨頭生疼。她不是沒想過這些,只是不敢深想。從北平逃出來的一路上,她見過太多死人,有餓死的,有被日軍打死的,還有被自己人搶得精光、活活凍死在路邊的。活下去,這三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像在刀尖上走,每一步都可能掉下去,粉身碎骨。

“周先生,你……”她看著周明遠,突然明白了什么,“你不是普通的修鞋鋪老板,對不對?”父親以前跟周明遠聊天時,總避開她和弟弟,有時會壓低聲音說“南邊的消息”“學生運動”,她當時不懂,現在卻突然想通了——那些藏在書房里的抗日傳單,那些深夜里悄悄來找父親的學生,或許都和眼前這個人有關。

周明遠沒否認。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照片,推到她面前。照片上是十幾個年輕人,站在清華園的銀杏樹下,父親站在中間,笑得溫和,周明遠站在父親旁邊,比現在瘦些,眼神卻一樣亮。“這是三年前,我們組織的讀書會。”他指著照片最左邊的一個姑娘,“她叫林秀,去年在上海,為了掩護同志,從四樓上跳下去了,才二十一歲。”

他又指向一個戴眼鏡的男生:“他叫顧文斌,上個月在北平被捕,聽說……沒熬過審訊。”

照片上的人臉一個個閃過,年輕,鮮活,帶著那個年代學生特有的、對未來的憧憬。可周明遠的聲音像一把刀,把這些鮮活的面孔一個個劃開,露出底下的血和骨頭。沈硯秋的手指拂過照片邊緣,那里已經磨得起了毛邊,像是被人反復摩挲過。

“我們在做什么,你大概能猜到。”周明遠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搜集日軍的情報,組織學生和工人,讓更多人明白,光躲是躲不過去的,想活下去,就得把這些豺狼趕出去。”他看著沈硯秋的眼睛,“硯秋,你父親是為了保護學生死的,他不是想讓你們躲起來茍活,他是想讓你們活得像個人,像個中國人。”

沈硯秋的心跳得厲害,像要撞破胸膛。她想起父親被日軍帶走前,回頭看了一眼書架頂層的《史記》,那是他最愛的書,總說“中國的骨頭,都在這書里”。她想起母親臨終前,雖然說“別報仇”,可攥著她手腕的力氣,分明帶著不甘。她想起逃亡路上,那個被日軍當眾槍殺的老太太,只是因為給受傷的中國士兵遞了塊干糧,她臨死前喊的那句“兒啊,給娘報仇”,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

活下去,到底是怎么活?是像耗子一樣躲在陰溝里,看著同胞被欺負,看著國土被侵占,茍延殘喘地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明天?還是像父親,像照片上那些年輕人一樣,哪怕粉身碎骨,也要爭一口氣?

“我能做什么?”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卻異常清晰。

周明遠的眼睛亮了。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套灰布衣裳,還有一把短短的匕首,刀柄上纏著防滑的布條。“從今天起,沒有沈硯秋了。”他遞給她一面小鏡子,鏡子里映出的姑娘面色蠟黃,嘴唇干裂,眼里卻有光,“你叫秋影,是從鄉下逃難來的孤女,在我這修鞋鋪幫忙。”

他又拿出一支鋼筆,黑色的筆帽,筆身有些磨損,看著有些年頭了。“這個你拿著。”

沈硯秋的呼吸頓了一下。這支筆和顧北辰送她的那支很像,只是他送的那支是新的,筆帽上刻著她的名字。那支筆現在躺在她的貼身口袋里,筆桿被體溫焐得溫熱,是她從北平帶出來的最后一點念想。

“記情報,寫暗號,都用得上。”周明遠把鋼筆塞進她手里,“秋影,這不是容易的路。可能今天還好好的,明天就被抓了;可能你拼了命送出的情報,最后卻沒用上;可能到死,都沒人知道你叫什么,做過什么。”

沈硯秋握緊了鋼筆,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指尖傳到心里,卻奇異地讓她定了神。她想起顧北辰在火車站塞給她手槍時的樣子,他說“等我回來接你”,可現在她知道,等不來了。不是等不到他,是等不到那個可以安安穩穩等一個人的北平了。

“我不怕。”她抬起頭,看著周明遠,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我父親說過,有些東西,比命金貴。”

周明遠點點頭,轉身從墻角的舊鞋堆里翻出一雙布鞋,鞋跟里藏著個夾層。“老馬會教你怎么記暗號,怎么接頭,怎么在被跟蹤時甩掉尾巴。”他把鞋推給她,“從明天起,你先跟著老馬熟悉路線,天津的租界和街巷,比北平復雜得多,走錯一步,就是死。”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修鞋鋪的鐵皮頂,發出單調的聲響。沈硯秋低頭看著手里的鋼筆,突然想寫點什么。寫北平的銀杏葉,寫母親燉的梨湯,寫父親書房里的墨香,寫顧北辰在月光下說的那句“畢業就結婚”。可這些都不能寫了,從今天起,她的筆只能寫情報,寫暗號,寫那些能讓更多人活下去的字。

“對了,”周明遠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弟弟……”

“他叫沈硯亭,”沈硯秋打斷他,眼神暗了暗,“等他好了,能不能讓他做點雜活?不用接觸核心的事,就……跑跑腿,遞個消息什么的。”她不能讓弟弟再像以前那樣,活在她和父母的保護里了。這世道,溫室里的花活不成,得讓他自己長出刺來。

周明遠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等他退燒了再說。”

沈硯秋回到閣樓時,弟弟已經醒了,正睜著大眼睛看著屋頂的破洞,雨絲從洞里飄進來,落在他臉上。“姐,我們在哪兒?”他的聲音還有點沙啞。

“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沈硯秋走過去,用袖子擦掉他臉上的雨水,“以后,你得跟著姐學些東西,學怎么認路,學怎么看人,學……怎么在沒人保護的時候,自己活下去。”

沈硯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抓住她的衣角:“姐,爸和媽呢?他們是不是跟我們玩捉迷藏?”

沈硯秋的喉嚨哽住了,她別過頭,看著窗外的雨幕。遠處傳來日軍巡邏車的聲音,“嗚哇——嗚哇——”劃破了雨夜的寂靜,像在哭,又像在獰笑。她握緊了口袋里的鋼筆,筆桿上似乎還殘留著顧北辰的溫度,可她知道,那個沈硯秋已經死了,死在北平淪陷的那天,死在父親倒下的書房里,死在母親斷氣的破廟里。

現在活著的是秋影,一個只有代號,沒有過去的情報員。她的未來,就像這天津的雨夜,看不清,摸不著,只有腳下的路,一步一步,踩著泥濘和血水,往黑暗里走。

她輕輕摸了摸弟弟的頭,在心里對自己說:走下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走下去。為了父親,為了母親,為了那些沒能活下來的人,也為了懷里這個還能睜著眼睛問“捉迷藏”的弟弟。

鋼筆在口袋里硌著她的皮膚,像一顆種子,在她心里生了根。她知道,從今天起,這支筆不再是念想,是武器,是她在這亂世里,活下去,并且讓更多人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雨還在下,可天總會亮的。她得活著等到天亮,哪怕天亮的時候,她已經不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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