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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 海岸信念與力量
  • 何為.hewei
  • 4703字
  • 2025-08-08 12:58:36

沈硯秋把最后一塊布巾按在母親額頭上時,布巾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月白色。破廟的梁上結著蛛網,風從四壁的破洞里灌進來,卷著地上的塵土,撲在燭火上——那是她從廢墟里刨出來的半截蠟燭,此刻正用石塊架著,火苗忽明忽暗,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泥墻上,像幾片隨時會被風撕碎的枯葉。

“咳咳……”母親的咳嗽聲像被砂紙磨過的木頭,每一聲都帶著胸腔里的震顫。她的左小腿腫得發亮,傷口在逃亡路上被泥水浸過,此刻泛著青黑,邊緣的皮肉已經開始發腐。沈硯秋用父親留下的那把小刀,試圖挑出里面的碎彈片,可刀尖剛碰到皮肉,母親就疼得渾身抽搐,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浸濕了墊在頭下的破軍裝——那是顧北辰在火車站塞給她的,說“裹著暖和”。

“娘,忍一忍,就快出來了。”沈硯秋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沒用。她在燕大讀了三年書,背得出《詩經》里的“靡室靡家,獫狁之故”,卻連母親腿上的彈片都取不出來。她甚至找不到干凈的水,只能用自己的唾液沾濕布巾,一遍遍地擦母親干裂的嘴唇。

弟弟沈硯明縮在角落里,懷里抱著那個鐵皮餅干盒——那是母親從著火的家里搶出來的,里面只剩幾塊被烤焦的餅干,還有父親常用的那副老花鏡。他才十五歲,下巴上剛冒出細毛,可眼神里的驚恐已經被一種麻木的沉默代替。從北平逃出來的七天里,他沒再喊過一聲“姐”,只是每次沈硯秋要去探路,他都會默默跟上,像只受驚的小獸,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們唯一的“家”。

“不用……費力氣了?!蹦赣H忽然抓住沈硯秋的手腕,她的手涼得像冰,指節卻攥得很緊,“硯秋,聽娘說……”

“娘您別說了,攢著力氣?!鄙虺幥锇讯錅愡^去,蠟燭的光落在母親臉上,能看見她眼角新添的皺紋,還有顴骨上那片被炮彈碎片劃傷的疤痕——那是在自家院子里,母親撲過來把她按在身下時留下的。

“聽著……”母親喘了口氣,喉間發出像漏風風箱似的聲響,“別去找北辰,別去報仇……帶著你弟弟,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種地、織布,好好活著……”

“我不!”沈硯秋猛地抬頭,破廟里的風正好灌進來,燭火“噗”地滅了。黑暗里,她能感覺到母親的手在顫抖,“爹死了,家沒了,我們怎么能好好活著?”

“傻孩子……”母親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活著,才是最難的事……也是你爹……最想看到的事。”她頓了頓,似乎在積攢力氣,“那副眼鏡……你爹總說,看清楚字,才能看清楚理……可這世道太黑,有時候……看不清,反而能活得久一點……”

沈硯秋沒說話,伸手去摸貼身的口袋——父親那副染血的眼鏡就藏在那里,金屬邊框硌著肋骨,像一道永遠不會愈合的傷口。她想起父親被槍殺的那天,日軍把學生們捆在學校的老槐樹下,刺刀抵著他們的后頸,逼父親指認誰是傳單的作者。父親站在陽光下,穿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手里捏著一張傳單,忽然笑了,說“這字寫得不好,我來改改”,然后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傳單撕得粉碎。

槍聲響起時,她躲在衣柜里,透過木板的縫隙,看見父親像片葉子似的倒下去,眼鏡從鼻梁上滑下來,鏡片摔在青石板上,裂了道縫。

“硯明……”母親忽然轉向角落,“過來,讓娘摸摸?!?

沈硯明挪過來,跪在草堆邊,把臉埋在母親沒受傷的那條腿上。他還是沒說話,可沈硯秋能聽見他壓抑的嗚咽聲,像被捂住嘴的小狗。

“好孩子……”母親的手輕輕撫過他的頭發,“以后……聽姐姐的話,別學你爹那樣倔,也別學……那些扛槍的……安安穩穩,娶個媳婦,生幾個娃……就夠了……”

沈硯明猛地抬起頭,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嚇人:“我要去當兵!我要殺日本人!”

“啪”的一聲,母親的手打在他臉上,卻沒什么力氣。沈硯秋愣住了——她記事起,母親從沒動過孩子一個手指頭。

“不準去!”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隨即又低下去,帶著哭腔,“娘就剩你們兩個了……娘不能……不能連你也沒了……”

破廟里陷入死寂,只有風從破洞鉆進來,嗚嗚地像在哭。沈硯秋重新點燃蠟燭,火苗跳了幾下,終于穩住了。她看見母親的臉色灰敗得像廟里的泥菩薩,嘴唇泛著青紫色,呼吸越來越淺。

“水……”母親忽然喃喃地說。

沈硯秋心里一緊,摸了摸身邊的水壺——空的。她們已經兩天沒找到干凈的水源了,昨天在山澗里舀了點水,弟弟喝了幾口就開始拉肚子,現在還虛弱著。

“娘,您等我,我現在就去找水!”她站起身,把那把手槍塞進腰里——顧北辰給她時說“不到萬不得已,別用”,可現在,她覺得每一步都可能是萬不得已。

“別去……”母親拉住她,“外面……天快亮了,容易碰到……鬼子……”

“我小心點,很快就回來?!鄙虺幥锇巡荻淹赣H身下塞了塞,又把那件破軍裝蓋在她身上,“娘,您等著我,我和弟弟還等著您燉梨湯呢?!?

母親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朵干枯的菊花:“傻丫頭……北平的梨,早就……落完了……”

沈硯秋沒再說話,摸了摸弟弟的頭,抓起墻角那根撿來的木棍,掀開門邊那塊破舊的門板。外面的天已經蒙蒙亮,遠處的山影像臥著的巨獸,空氣里飄著露水和泥土的腥氣。她回頭望了一眼破廟,燭火在門口投下一小片昏黃的光,母親和弟弟的影子依偎在一起,看起來那么小,那么單薄。

她深吸一口氣,鉆進了樹林。

找水比想象中難。她沿著山澗往下走,腳下的石頭滑溜溜的,好幾次差點摔倒。樹林里靜得可怕,只有自己的腳步聲和心跳聲,偶爾有鳥雀驚飛的聲音,都能讓她嚇出一身冷汗。她握緊手里的木棍,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父親教過她,草木皆兵的日子,每片晃動的葉子都可能藏著危險。

走到一處拐角,忽然聽見潺潺的水聲。沈硯秋心里一喜,撥開擋路的灌木叢,看見一汪清潭,水底的鵝卵石看得清清楚楚。她快步走過去,跪在潭邊,剛要掬水,忽然瞥見潭水里映出個影子——一個穿著黃軍裝的人,正舉著槍,站在她身后。

沈硯秋的心臟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渾身的血瞬間涼透。她慢慢轉過身,手里的木棍“啪”地掉在地上。那是個年輕的日本兵,臉上還帶著稚氣,眼睛瞪得很大,似乎也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人。他的槍抖得厲害,嘴里嘰里咕嚕地說著什么,沈硯秋聽不懂,只知道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

她想起顧北辰塞給她手槍時的樣子,他說“這玩意兒能救命”。她的手悄悄往腰后摸去,指尖碰到了冰冷的槍柄??删驮谶@時,她看見那日本兵的領口露出半截紅繩,上面拴著個小小的布偶——和弟弟小時候掛在脖子上的那個很像,都是用碎布拼的,歪歪扭扭的。

槍還沒拔出來,那日本兵忽然“啊”地叫了一聲,轉身就跑,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東西。沈硯秋愣在原地,直到他的影子消失在樹林里,才猛地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太陽升到頭頂,才想起母親還在等水。她慌忙用水壺裝滿潭水,又扯了幾片看起來像草藥的葉子——她不知道能不能用,可總得做點什么。

往回走的路好像格外長,她越走越急,心里總覺得慌得厲害,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發生??斓狡茝R時,她看見沈硯明站在門口,背對著她,肩膀一抽一抽的。

“硯明,我回來了,找到水了!”她喊了一聲,加快腳步跑過去。

沈硯明猛地轉過身,臉上全是淚,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只是伸手指著廟里。

沈硯秋的心沉了下去,快步沖進破廟。

蠟燭已經燒完了,只剩下一小截蠟油。母親躺在草堆上,眼睛閉著,臉色平靜得像睡著了。沈硯秋撲過去,摸她的手,摸她的額頭,全是涼的。她把耳朵貼在母親胸口,聽了很久很久,什么聲音都沒有,只有風從破洞鉆進來,吹得她頭發亂飄。

“娘?”她輕輕喊了一聲,沒人應。

“娘!”她又喊,聲音帶著哭腔,“您醒醒啊,我帶水回來了!您不是要喝嗎?”

她把水壺湊到母親嘴邊,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浸濕了草堆,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母親還是沒動,那只曾打過沈硯明的手,軟軟地垂在草堆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還在抓著什么。

沈硯秋忽然想起母親昨晚說的話,她說“活著才是最難的事”。原來最難的不是活著,是看著想讓你活著的人,再也看不到你活著的樣子。

她沒哭,只是跪在母親身邊,把那幾片草藥搗得粉碎,和著潭水,一點點涂在母親的傷口上。陽光從破廟的頂窗照進來,落在母親的臉上,能看見她眼角的那顆痣,小時候沈硯秋總覺得那是顆美人痣,纏著母親問能不能也長一顆。

“娘,您說要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種地織布。”沈硯秋一邊涂藥,一邊輕聲說,“可我找不到那樣的地方了。北平沒了,天津也在打仗,我們能去哪里呢?”

她抬起頭,看見沈硯明站在門口,手里緊緊攥著那個鐵皮餅干盒。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驚恐,也不是麻木,而是一種沈硯秋從沒見過的東西,像淬了冰的火。

“姐,”他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我還是要去當兵?!?

沈硯秋沒看他,繼續用布巾擦母親的臉:“娘不讓?!?

“可娘不在了?!鄙虺幟鞯穆曇艉芷?,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沈硯秋心上,“爹死了,娘也死了,我們沒家了。不當兵,我們能去哪里?”

沈硯秋停下手,望著母親平靜的臉。她想起父親撕毀傳單的樣子,想起母親撲過來護著她的樣子,想起顧北辰在火車站說“等我回來接你”的樣子。原來那些安穩的日子,那些說過的話,早就像這破廟里的燭火,風一吹就滅了。

她從貼身的口袋里掏出父親的眼鏡,鏡片上的裂縫在陽光下格外刺眼。她把眼鏡輕輕放在母親的胸口,又把顧北辰給的那件破軍裝蓋好,像是怕驚擾了她的夢。

“走吧?!彼酒鹕?,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先把娘……安頓好。”

破廟后面有片松樹林,泥土很軟。沈硯秋和沈硯明用手刨坑,指甲縫里全是血,卻感覺不到疼。埋母親的時候,沈硯秋把那半塊沒吃完的餅干也放了進去——母親總說,餓肚子的滋味最難受。

沒有墓碑,沈硯明撿了塊平整的石頭,放在墳前。沈硯秋蹲下來,用手指在石頭上寫字,寫“沈母之墓”,可泥土太軟,寫了又塌,最后只能空著。

風穿過松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沈硯秋望著遠處的山路,不知道該往哪里走??诖锏氖謽岉阎?,父親的眼鏡沒了,母親的話還在耳邊——“活著,才是最難的事”。

她忽然想起父親書房里的那些書,想起那些被日軍搜走的抗日傳單,想起學生們舉著“還我河山”的標語,在街上游行的樣子。原來有些東西,比活著更重要,哪怕要付出活著的代價。

“硯明,”她轉過身,看著弟弟,“你想去哪里當兵?”

沈硯明愣住了,眼睛里的冰似乎融化了些,露出點驚訝的神色:“姐,你……”

“娘說,看不清,反而能活得久一點。”沈硯秋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笑出來,“可我想看看,這世道到底能黑到什么時候。”她頓了頓,從腰后摸出那把手槍,塞進沈硯明手里,“拿著,顧北辰說,這玩意兒能救命?!?

沈硯明握著槍,手在抖,卻沒再放下。

“我們分開走?!鄙虺幥镎f,“你往南走,去找國軍的部隊,他們應該還在撤退。我往北,去天津,找爹的一個學生。”她從口袋里掏出那支鋼筆——顧北辰送的那支,筆帽上還刻著她的名字,“到了地方,我給你寫信?!?

“姐,你一個人……”

“我沒事?!鄙虺幥锎驍嗨?,伸手理了理他額前的碎發,像小時候那樣,“照顧好自己,別死,也別……變成自己不認識的樣子。”

沈硯明沒說話,只是把那支鋼筆攥在手里,指節發白。

太陽偏西的時候,他們在松樹林口分手。沈硯明往南走,背影很快消失在山路上。沈硯秋站在原地,看著他走了很遠,才轉過身,朝著北方的天津走去。

路上的風很大,吹得她頭發亂飛。她摸了摸貼身的口袋,里面空空的,父親的眼鏡沒了,母親的囑托還在,可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那個喝梨湯的北平了。

她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只知道必須走下去。因為那些碎掉的眼鏡,沒送出去的信,沒說完的話,都得有人記著,哪怕最后,只剩下她一個人。

走到山腳時,她回頭望了一眼那片松樹林,夕陽把松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道沉默的傷疤。她忽然想起母親說的“北平的梨早就落完了”,可她總覺得,等把鬼子趕出去,明年春天,總會有新的花開,新的梨長出來。

只是那時候,陪她看梨花的人,大概都不在了。

風又起了,卷著地上的塵土,迷了她的眼。她抬手擦了擦,繼續往前走,腳步不快,卻很穩,像走在一條早就注定要走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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