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海岸信念與力量
- 何為.hewei
- 3003字
- 2025-08-07 17:46:20
板車碾過碎石路,發出吱呀的哀鳴。沈硯秋縮在車斗角落,懷里的派克筆硌著肋骨,血漬早已凝固成暗褐色,纏枝紋里的白發被血黏成一縷,像根扯不斷的線。
她不敢回頭。胡同口的槐樹下,母親晾衣裳的竹竿還斜插在墻頭,父親常坐的藤椅被炮彈掀翻在院心,竹篾碎成了齏粉。老周的同志用草席蓋著父母的遺體,草席縫隙里漏出母親的半只布鞋——鞋頭繡著的并蒂蓮,是她去年教母親繡的,針腳歪歪扭扭,像兩個挨在一起的月亮。
“抓緊了,過了德勝門就是城外。”拉車的老鄭頭低聲提醒,他的草帽檐壓得很低,露出的手腕上有道槍傷,“鬼子在城門盤查得緊,見了學生模樣的就抓。”
沈硯秋把臉埋進膝蓋。她的辮子不知何時散了,發絲纏著派克筆的銀鏈,扯得頭皮發麻。這才想起,今早出門時母親還說:“等過了中秋,娘給你梳個新髻,顧北辰見了準歡喜。”那時梨湯的甜香還漫在屋里,父親正給弟弟講《史記》里的刺客,說“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板車突然停在暗處。老鄭頭吹了聲口哨,墻頭上探出個腦袋,是弟弟沈硯明。十五歲的少年背著個鼓鼓的藍布包,褲腿沾著泥,看見沈硯秋就紅了眼:“姐,我從學校跑出來的,他們說……”
“別說了。”沈硯秋拽住他的手腕,摸到他掌心的硬繭——那是他偷偷練槍磨的。母親總罵他“不學無術”,卻總在夜里給他補磨破的袖口。
老周從墻后走出來,軍綠色的短褂沾著草屑。他是父親在清華的學生,去年還來家里吃年夜飯,喝多了就拍著胸脯說“先生放心,我們能守住北平”。此刻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城里待不住了,我安排你們去天津,找租界里的同志。”
他從懷里掏出張皺巴巴的火車票,塞給沈硯秋:“明早七點的車,到了天津站,找穿灰布衫、拎銅壺的茶房,報‘秋’字暗號。”
沈硯明突然拽住老周的胳膊:“周哥,我不跟姐去天津,我要去參軍!”他從藍布包里掏出個紅綢包,打開是枚生銹的銅扣,“這是張排長給我的,說拿著它能找到部隊。”
沈硯秋的心猛地一沉。張排長是顧北辰同營的兄弟,上個月來家里吃飯,說前線缺人,十四五歲的半大孩子都能扛槍。當時母親把沈硯明往身后藏,說“我家明兒還要考清華呢”。
“胡鬧!”沈硯秋攥緊他的手腕,指節抵著他包里的硬物——是她給弟弟買的算術課本,封面上還寫著“沈硯明同志藏書”。
“姐!”沈硯明掙開她,眼里的光像淬了火,“爹和娘都沒了,我不能躲在租界里!”他突然壓低聲音,“今早我去醫院送藥,看見顧大哥的部隊往南口開,他們說……”
“別說了。”沈硯秋捂住他的嘴,鼻尖發酸。她想起昨夜顧北辰在巷口抱她,說“不管以后怎么樣,你得好好的”。那時遠處的槍響明明是真的,他卻說是演習。
老周嘆了口氣:“明兒想去就去吧,我給你寫封介紹信,去張家口找八路軍的游擊隊。”他看向沈硯秋,“你先去天津,等站穩了腳跟,我再讓明兒去找你。”
沈硯秋沒說話,從懷里掏出派克筆,又摸出張揉皺的信紙——那是她昨天給顧北辰寫的信,剛寫了個開頭:“北辰吾愛,今早的梨湯太甜了……”
她咬著筆尖,在信紙背面寫:“明兒,到了部隊要聽話,別總跟人打架。你的算術課本我給你帶著,等打跑了鬼子,姐教你做最難的題。”
墨水滴在紙上,暈開個黑團。她想起小時候,弟弟總搶她的鋼筆,說“等我長大了,給姐買支金的”。那時他的手還很小,握不住筆,卻總愛攥著她的辮梢,在院子里追著喊“姐,你跑慢點”。
天蒙蒙亮時,他們摸到火車站。月臺上擠滿了逃難的人,哭喊聲混著火車的汽笛,像把鈍刀在心上磨。沈硯秋突然看見個熟悉的身影,正指揮士兵搬彈藥——是顧北辰。
他瘦了好多,軍裝的袖口磨破了,帽檐下的臉沾著煙灰。沈硯秋想喊他,喉嚨卻像被堵住,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轉身登上悶罐火車。車下的士兵舉著槍,朝天空鳴放,槍聲震得人耳朵疼。
“姐,快上車!”沈硯明推了她一把。
沈硯秋被老鄭頭拽著往車廂擠,手里的信紙被風吹走,飄向顧北辰的火車。她看見他似乎回頭望了一眼,卻被人群擋住了視線。
火車啟動時,沈硯秋趴在車窗上,看見沈硯明站在月臺上,把紅綢包的銅扣別在胸前。他突然朝她敬了個不標準的軍禮,陽光照在他臉上,像極了父親年輕時的模樣。
車廂里彌漫著汗味和哭聲。沈硯秋摸出派克筆,筆尖的血漬已經干硬。她想起父親被按在講臺上時,灰布衫上的筆明明沾著血,卻還別得筆直。
鄰座的老太太給她塊窩頭,嘆著氣說“這世道,活著比什么都強”。沈硯秋咬了口窩頭,粗糲的麩皮剌得嗓子疼。她突然想起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傳單,趕緊摸進懷里——傳單還在,只是被汗水浸得發皺,“寧為玉碎”的“碎”字暈開了,像滴沒擦干的淚。
火車過廊坊時,突然響起槍聲。有人喊“鬼子的飛機來了”,車廂里頓時亂成一團。沈硯秋被人群推搡著撞到車壁,派克筆從懷里滑出來,滾到過道上。
她撲過去撿筆,指尖剛觸到銀質筆帽,就聽見“轟”的一聲巨響。車窗玻璃全碎了,冷風裹著硝煙灌進來。鄰座的老太太倒在血泊里,手里還攥著沒吃完的窩頭。
沈硯秋死死攥著筆,蜷縮在座位底下。她聽見子彈穿透車廂的呼嘯,聽見有人喊“跳車”,聽見自己的心跳蓋過了一切。不知過了多久,槍聲停了,她從座位底下爬出來,看見車窗外的田野里,麥子被碾成了爛泥,遠處的村莊在燃燒,黑煙像條黑龍,纏在灰蒙蒙的天上。
老鄭頭不知什么時候爬到她身邊,胳膊上多了道血口子。他抹了把臉,說“沒事了,鬼子飛走了”。
沈硯秋望著窗外,突然想起父親書房里的《華北地圖》,廊坊的位置被他用紅筆圈著,寫著“咽喉之地”。那時她還笑父親“杞人憂天”,現在才明白,那些圈在紙上的紅印,原是要用血來填的。
火車在天津站外的荒野停了。沈硯秋跟著人流往租界走,腳下的路越來越泥濘。她的布鞋早就磨破了,腳趾蹭著碎石,滲出血來。派克筆被她緊緊攥在手里,銀鏈勒進掌心,刻出道紅痕。
快到租界時,她看見個穿灰布衫的茶房,正拎著銅壺給路人倒水。沈硯秋深吸口氣,走上前低聲說:“秋。”
茶房的眼睛亮了亮,朝她使個眼色:“跟我來。”
穿過三條巷子,茶房把她領進間雜貨鋪。后院的葡萄架下,老周正和個戴眼鏡的先生說話,見她進來,趕緊迎上來:“硯秋,你可算到了。”
戴眼鏡的先生給她倒了杯熱水:“我是這里的聯絡人,你先在閣樓住下,等風頭過了再說。”
沈硯秋捧著水杯,指尖的暖意慢慢滲進心里。她突然想起什么,從懷里掏出那張揉皺的信紙——給顧北辰的信只剩半張,給弟弟的囑咐還在。
“周哥,”她抬頭看向老周,聲音抖得厲害,“能幫我寄封信嗎?”
老周接過信紙,看了看地址,嘆了口氣:“南口那邊在打仗,信怕是寄不到。”
沈硯秋的手垂了下去,水杯里的熱氣模糊了視線。她想起顧北辰在巷口抱她,說“我守著北平,守著你”;想起弟弟在月臺上敬禮,紅綢包的銅扣閃著光;想起父親撕碎的傳單,在陽光下像群白蝴蝶。
閣樓的窗戶對著條窄巷,賣梨湯的吆喝聲遠遠傳來,甜絲絲的,像極了北平的味道。沈硯秋把派克筆別在衣襟上,銀質筆帽貼著心口,那里還藏著母親塞給她的傳單。
她知道,從踏上逃亡路的那一刻起,有些東西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父親停在四點一刻的懷表,像母親沒梳完的辮子,像她沒寫完的信。
夜里躺在閣樓的木板床上,沈硯秋摸著筆帽上的纏枝紋,突然想起顧北辰送她鋼筆時說“這支筆,夠硬氣”。她把筆尖抵在手腕上,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清醒——以后,這支筆不能只寫文章了。
窗外的月光漏進閣樓,在地上投下歪斜的影子。沈硯秋攥緊鋼筆,在心里默念:爹,娘,你們等著,我會帶著明兒,帶著這支筆,把欠咱們的都拿回來。
只是那時她還不知道,有些債,要用一輩子來還,而有些約定,注定只能爛在心里,像北平巷子里漸漸散去的梨香,再也找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