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 海岸信念與力量
- 何為.hewei
- 4330字
- 2025-08-13 16:53:46
沈硯秋蹲在藥箱前數(shù)第17根針時,磚縫里的潮氣正順著褲腳往上爬。老周說這是最后一批盤尼西林,從上海輾轉(zhuǎn)三個月才到天津,針管玻璃上還沾著黃浦江的水痕——可她總覺得那不是水,是夜里轉(zhuǎn)運時,接頭人被流彈擦破胳膊淌的血。
“秋影,”老周的聲音從門板后透進來,帶著煙草和碘酒混在一起的味道,“三點整,去勸業(yè)場后巷,找穿灰布棉袍的人?!?
沈硯秋把針管塞進藍布包最底層,指尖觸到硬物時頓了頓。是那支派克鋼筆,顧北辰送她的畢業(yè)禮,筆帽上刻著極小的“硯”字。上個月在天津衛(wèi)的舊貨攤,她看見和這一模一樣的筆,攤主說“東洋貨,硬得很”,她差點伸手把筆桿捏碎。
“知道了,周先生。”她應(yīng)聲時,牙齒咬著下唇的舊傷。那是北平淪陷前夜,父親把她按在衣柜里,日軍的軍靴踏過客廳地板,她咬著嘴唇不敢出聲,血珠滲進衣領(lǐng),后來每次緊張,這里就會隱隱發(fā)疼。
老周推開半扇門,昏黃的油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溝壑。他左額的傷疤是去年在租界挨的槍子,醫(yī)生說再深半寸就沒命,可他總笑“閻王爺嫌我煙抽得太兇,嗆得慌”。“接頭暗號記牢了?”他問,手里的火柴在盒邊劃了三次才燃起來,“他問‘今天的藥夠不夠’,你說‘還差三副治咳嗽的’?!?
“嗯。”沈硯秋點頭時,目光落在老周袖口磨破的地方。那是件藏青色棉袍,袖口打著三個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是她縫的。上個月老周發(fā)燒到昏迷,她守在旁邊,就著油燈把撕壞的袖口縫好,醒來時他盯著補丁笑:“比我家老婆子的手藝差遠了?!?
“帶上這個?!崩现軓膽牙锾统鰝€油紙包,里面是六個白面饅頭,熱氣透過紙層烘著她的手,“別省著,你這陣子總頭暈。”
沈硯秋沒接。三天前她去貧民窟送藥,看見三個孩子搶一塊凍硬的窩頭,最小的那個被推在地上,嘴角磕出的血在雪地里洇開一小朵紅。她把自己的窩頭遞過去時,孩子媽跪在地上給她磕頭,額頭撞著凍土邦邦響。“周先生,”她低聲說,“留著給傷員吧,我不餓。”
老周把紙包往她懷里一塞,力道帶著不容分說的強硬。“讓你拿著就拿著?!彼曇舫料聛?,“你要是倒下了,誰去送情報?當英雄也得先填飽肚子,不然連槍都舉不動?!?
她捏著溫熱的油紙包出門時,巷口的風卷著雪沫子撲過來。天津的臘月比北平冷得多,磚墻上的冰棱能當?shù)蹲佑?,去年有個交通員在這巷子里被凍僵,發(fā)現(xiàn)時手指還保持著攥電報的姿勢。沈硯秋把藍布包往懷里緊了緊,鋼筆尖隔著棉衣硌著心口,像塊冰,又像團火。
勸業(yè)場的鐘樓敲兩點時,她拐進了后巷。這里堆著半人高的垃圾,爛菜葉和煤渣凍成一團,墻角蜷縮著個穿破棉襖的乞丐,眼睛半睜半閉,睫毛上結(jié)著白霜。沈硯秋走過去時,他突然咳嗽起來,聲音像破風箱,她摸出個饅頭遞過去,他卻猛地往后縮,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像受驚的野獸。
“吃吧。”她把饅頭放在他面前的雪地上,指尖觸到他露出的手腕,冰得像塊鐵。去年冬天,弟弟沈硯明也總凍得滿手凍瘡,母親用辣椒水給他泡手,他疼得直咧嘴,卻還搶著幫她拎書包。她蹲下身,想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那乞丐卻突然抓住她的手,力氣大得驚人。
“姑娘,”他聲音嘶啞,眼睛在亂蓬蓬的頭發(fā)后面亮得嚇人,“你見過穿灰布棉袍的人嗎?”
沈硯秋的心猛地一跳,指尖的舊傷又開始疼。她盯著他凍裂的嘴唇,慢慢說:“我在等他,他說要給我三副治咳嗽的藥?!?
乞丐突然笑了,露出缺了兩顆牙的牙床。他松開手,從懷里掏出個油布包,層層打開,里面是張折疊的煙盒紙,上面用鉛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字?!袄现苷f你可靠,”他壓低聲音,咳嗽聲掩蓋了話語,“日軍下周要清剿城西的據(jù)點,這是他們的路線圖?!?
沈硯秋接過煙盒紙時,指尖抖得厲害。紙上的字跡潦草,有幾處被水洇過,模糊成一片藍。她想起上個月犧牲的小李,也是在勸業(yè)場接頭,被叛徒出賣,子彈打穿了他的喉嚨,手里還攥著沒送出去的情報。“他們有多少人?”她問,聲音發(fā)緊。
“一個旅團,配了重炮?!逼蜇ね锟谕送?,雪下得更大了,把腳印蓋得嚴嚴實實,“老周讓你今晚就送回據(jù)點,別耽誤?!?
沈硯秋把煙盒紙塞進鋼筆帽里——那是她發(fā)現(xiàn)的秘密,這支派克鋼筆的筆帽比普通的粗些,剛好能藏下薄薄的紙片。她旋緊筆帽時,聽見鐘樓敲了三下,沉悶的響聲里混著汽車引擎的轟鳴。
“快走!”乞丐突然推了她一把,往相反的方向跑去,“我引開他們!”
沈硯秋沒回頭。她鉆進旁邊的窄巷,腳下的積雪咯吱作響,身后傳來槍聲,一聲,又一聲,像砸在冰面上的石頭。她跑過第三個拐角時,撞上了一個人,藍布包掉在地上,盤尼西林的小藥瓶在里面叮叮當當響。
“對不住?!彼琶θ欤滞蟊蛔プ?,抬頭看見張熟悉的臉。
顧北辰穿著國民黨軍服,軍靴上沾著泥和雪,帽檐下的眼睛紅得嚇人。他身后跟著兩個士兵,槍栓拉得嘩嘩響。“硯秋?”他聲音發(fā)顫,像不認識她似的,“你怎么在這?”
沈硯秋猛地抽回手,把藍布包抱在懷里。三個月前在滄州的倉庫,他也是這樣抓住她,質(zhì)問她為什么要和“共匪”混在一起。那天他的部隊剛打了敗仗,兩千人的隊伍只剩不到五百,他眼睛里全是血絲,說“沈硯秋,你知不知道你的情報害死了多少弟兄”。
“路過。”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布鞋,鞋尖磨破了,露出凍得發(fā)紅的腳趾。去年秋天,顧北辰帶她去逛北平的東安市場,給她買了雙紅絨面的棉鞋,說“等你畢業(yè),就穿這雙鞋嫁給我”。
“路過?”顧北辰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她懷里的藍布包,“沈硯秋,你當我瞎嗎?這地方是你該來的?”
巷口傳來馬蹄聲,日軍的巡邏隊打著燈籠過來了,橘黃色的光在雪地上晃出長長的影子。沈硯秋往陰影里退了退,鋼筆在口袋里硌得她心口發(fā)疼?!邦櫊I長,”她抬起頭,聲音冷得像冰,“這里是淪陷區(qū),不是你的防區(qū),你不該在這。”
“我來找人?!鳖櫛背降穆曇舻拖氯?,帶著她聽不懂的疲憊,“我弟弟……他在城西的據(jù)點,我來接他走?!?
沈硯秋的呼吸頓了頓。城西的據(jù)點,正是煙盒紙上寫的清剿目標。她想起那個搶窩頭的孩子,想起母親臨終前攥著她的手說“別讓你弟弟當兵”,想起父親被日軍槍殺時,眼鏡片碎在地上的聲音?!邦櫛背剑彼白吡艘徊?,幾乎要碰到他的軍大衣,“讓你弟弟走,現(xiàn)在就走,別等下周。”
顧北辰皺眉:“你怎么知道……”
“別問為什么!”她抓住他的胳膊,他的軍大衣下藏著槍,槍套上的金屬扣硌著她的手心,“相信我,讓他走,帶所有人走!”
馬蹄聲越來越近,日軍的吆喝聲順著風飄過來。顧北辰看了她一眼,突然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纏在她脖子上。羊毛的溫暖裹住她的喉嚨,帶著淡淡的硝煙味?!俺幥?,”他聲音很輕,像怕被風吹走,“等打完仗,我們……”
“走!”沈硯秋推開他,往更深的巷子里跑。她聽見他在身后喊她的名字,聲音被槍聲和馬蹄聲吞沒。圍巾太長,跑起來總纏腳,她解下來塞進藍布包,和那支鋼筆放在一起。
回到據(jù)點時,天已經(jīng)黑透了。老周正坐在油燈下擦槍,槍管在燈光下閃著冷光?!盎貋砹??”他抬頭,看見她凍得發(fā)紫的臉,往灶膛里添了塊煤,“熱水在鍋里,先暖暖?!?
沈硯秋把煙盒紙從鋼筆帽里倒出來,紙上的字跡被體溫烘得有些發(fā)軟。老周湊過來看,眉頭越皺越緊:“比我們預想的早了三天,得立刻把消息送出去?!?
“周先生,”她往灶膛里塞了塊木柴,火苗舔著鍋底,發(fā)出噼啪的響聲,“城西據(jù)點里有國民黨的人,他們不知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崩现艽驍嗨?,把煙盒紙疊成小塊,塞進個竹筒里,“抗日不分黨派,能多救一個是一個。你歇會兒,我讓小王去送?!?
沈硯秋沒動。她盯著灶膛里跳動的火苗,想起顧北辰紅著的眼睛,想起他弟弟——那個總跟在他身后,喊她“硯秋姐”的少年,去年還托人給她帶過一包北平的糖炒栗子。“周先生,”她聲音有些發(fā)啞,“讓我去吧,小王昨天發(fā)了高燒。”
老周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奥飞闲⌒模彼阎裢策f給她,“從后門走,繞著憲兵隊走?!?
她揣著竹筒出門時,雪已經(jīng)停了。月亮從云里鉆出來,把雪地照得發(fā)白,像鋪了一層霜。據(jù)點的后門通向一片墳地,去年秋天,他們在這里埋了七個犧牲的同志,沒有墓碑,只在墳頭插了塊木牌,上面寫著“無名英雄”。
沈硯秋踩著積雪往前走,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她想起父親的書房,北平淪陷那天,日軍把書堆在院子里燒,黑煙滾滾,飄了整整三天。父親說“書燒了可以再印,骨氣沒了,就什么都沒了”。她那時不懂,直到看見小李被打穿喉嚨,還死死攥著情報,才明白有些東西,比命還重要。
墳地盡頭有棵老槐樹,樹干上刻著個歪歪扭扭的“抗”字。沈硯秋把竹筒塞進樹洞里,剛要轉(zhuǎn)身,聽見身后有腳步聲。她猛地躲到樹后,看見三個穿黑衣服的人舉著手電走來,光柱在雪地上掃來掃去。
“就是這附近,剛才看見有人影?!币粋€粗啞的聲音說,帶著濃重的天津口音。
沈硯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鋼筆,筆帽上的“硯”字硌著掌心。去年在燕大的圖書館,顧北辰教她用這支筆寫情報密碼,說“鋼筆尖要穩(wěn),心才能穩(wěn)”。她現(xiàn)在手很穩(wěn),只是心跳得像要炸開。
手電光掃到她腳邊時,她突然想起老周教的暗號——吹三聲口哨,間隔兩秒。她深吸一口氣,嘴唇凍得發(fā)僵,吹出來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像受傷的鳥叫。
黑影里突然竄出個人,手里揮著根木棍,朝那三個黑衣人砸過去。“在這!”他大喊著,往相反的方向跑,是剛才那個乞丐!他的破棉襖被風吹得像面旗子,跑起來一瘸一拐的。
黑衣人罵罵咧咧地追上去,手電光越來越遠。沈硯秋從樹后走出來,看見雪地上有血跡,一滴一滴,像串紅珠子。她往乞丐跑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住——她得回去,老周還在等消息。
回到據(jù)點時,油燈快滅了。老周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里還攥著那份路線圖。沈硯秋往燈里添了點油,火苗又旺起來,照亮他鬢角的白發(fā)。她想起第一次見老周,他在天津的碼頭扛大包,汗珠子砸在地上,和現(xiàn)在判若兩人。
“回來了?”老周醒了,揉了揉眼睛,“順利嗎?”
“嗯?!鄙虺幥稂c頭,喉嚨發(fā)緊,說不出別的話。
老周站起身,往鍋里添了水,開始煮藥。藥味很濃,苦得人舌根發(fā)麻?!懊魈炷闳ヌ素毭窨?,”他說,“那里爆發(fā)了瘟疫,缺醫(yī)生。”
“好?!鄙虺幥镒谠钐胚?,把那支鋼筆拿出來,借著燈光看上面的刻字?!俺帯弊值淖詈笠还P刻得很深,是顧北辰特意加重的,他說“這樣就不會磨掉了”。
藥煮開了,咕嘟咕嘟地響。老周舀了一碗,遞到她面前:“喝了吧,治咳嗽的?!?
沈硯秋接過碗,熱氣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想起下午的接頭暗號,想起那個乞丐嘶啞的咳嗽聲,想起顧北辰紅著的眼睛。藥很苦,苦得她眼淚都流了出來,可她還是一口一口地喝下去,像在吞咽著什么滾燙的東西。
窗外的月亮又躲進了云里,雪又開始下了,無聲無息,像要把整個世界都埋起來。沈硯秋把空碗放在灶臺上,鋼筆被她攥在手里,筆尖的涼意透過掌心,一直傳到心里。她知道,明天天一亮,她又要出門,踩著積雪,走向那些不知道名字的人,不知道結(jié)局的路。
可她不怕。
因為父親說過,骨氣這東西,燒不掉,凍不死,只要還有一個人攥著,就永遠都在。
她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鋼筆,筆帽上的“硯”字在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像一顆埋在雪地里的種子,等著春天發(fā)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