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津法租界的梧桐葉落得比北平晚些。沈硯秋蹲在圣約瑟教堂后墻根下,數著第七片打著旋兒飄下來的葉子時,老周的腳步聲碾過積葉,帶著潮濕的霉味停在她身后。
“秋影。”老周的聲音壓得像塊浸了水的棉絮,“東西帶來了?”
沈硯秋沒回頭,指尖在粗糲的磚墻上劃出一道淺痕——那是她們約定的暗號,證明周圍沒有盯梢的眼睛。她從藍布褂子的夾層里摸出個油紙包,遞過去時,指腹蹭到老周袖口磨破的毛邊。這是她第三次來法租界接頭,前兩次是送藥,這次是日軍新近印發的《華北民眾歸順手冊》。
“日本人把這玩意兒當寶,挨家挨戶塞。”老周解開油紙包,泛黃的紙頁上印著穿和服的女人給日本兵端茶的插畫,“印刷廠的小王冒險偷了幾本,說上面的‘歸順條例’里藏著他們下個月的清剿路線。”
沈硯秋的目光落在手冊封底的落款處——“華北駐屯軍特務部宣”。這行字讓她喉頭發緊,想起北平家里被翻出的那些傳單,父親就是因為不肯指認印傳單的學生,被特務部的人用槍托砸斷了肋骨,最后倒在清華園的銀杏樹下。她摸了摸貼身的口袋,那副染血的圓鏡片硌著肋骨,像父親沒說出口的話。
“你看得懂日文?”老周忽然問。
“在燕大輔修過兩年。”沈硯秋低下頭,看著磚縫里鉆出的野菊,“以前是想畢業后去東京留學,顧北辰說……”
話說到一半卡住了。顧北辰。這個名字像根細針,藏在記憶最深的褶皺里,平時碰不到,一旦被什么東西勾起來,就鉆心地疼。她忽然想起離別那天,他塞給她的那支鋼筆。銀灰色的派克筆,筆帽上刻著小小的“北”字,是他用刺刀一點點刻上去的。當時他站在火車站的月臺上,軍靴上還沾著北平城墻的塵土,說:“等打跑了日本人,我用這支筆給你寫聘書。”
“秋影?”老周的聲音把她拽回現實。
“嗯?”
“下周起,你不用再來法租界了。”老周把手冊重新包好,“組織上給你安排了新任務——去英租界的啟智中學當教員,掩護身份。”他從懷里掏出個牛皮紙信封,“這是你的新身份證明,沈曼,河北滄州人,父母雙亡,投奔天津的遠房舅舅。”
沈硯秋接過信封,指尖觸到里面硬挺的卡片。沈曼。從今往后,沈硯秋死了,死在北平淪陷的那天;活著的是秋影,是沈曼,是任何一個能為抗日多傳遞一份情報的名字。
“啟智中學有我們的人?”她問。
“有個叫林淑雅的女老師,教國文的。”老周往教堂尖頂的方向瞥了一眼,鐘樓的時針指向三點,“你去了就說,是滄州老家的表侄女,她會安排你住下。”他頓了頓,從口袋里摸出個小布包,“這個給你。”
布包里是支鋼筆。不是顧北辰送的那支,是支黑色的英雄牌,筆桿上掉了塊漆,筆尖卻锃亮。“以后用這個記東西。”老周的聲音沉了沉,“銀灰色的派克太扎眼,容易被盯上。”
沈硯秋捏著那支英雄鋼筆,忽然想起自己藏在枕頭下的派克筆。這些天她總在夜里拿出來,借著月光看筆帽上的“北”字,看久了,那道刻痕像是會滲出血來。她點點頭,把英雄鋼筆別在衣襟內側,觸到冰涼的金屬時,心里某個地方忽然硬了起來。
(二)
啟智中學的校門藏在英租界的一條窄巷里,朱漆大門上掛著塊掉了漆的木牌,“啟智”兩個字被雨水泡得發漲。沈硯秋提著個藍布包袱站在門口時,正趕上放學,穿灰布校服的學生們涌出來,像一群剛出籠的鴿子。
“請問,林淑雅老師在嗎?”她攔住個梳麻花辮的女生。
女生朝教學樓的方向努努嘴:“林老師在辦公室改作業呢,最東邊那間。”
辦公室的窗玻璃擦得透亮,沈硯秋剛走到門口,就聽見里面傳來爭執聲。一個尖利的女聲刺破空氣:“現在是什么時候?還教《岳陽樓記》!日本人要是查下來,說你借‘先天下之憂而憂’煽動學生,我們整個學校都要遭殃!”
“王校長,”另一個聲音溫和卻堅定,“正是因為現在是這個時候,才要教他們‘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沈硯秋推開門時,看見個穿陰丹士林旗袍的女人正背對著門口,手里捏著本泛黃的課本。她轉過身來,沈硯秋忽然愣住了——這張臉太像她母親了,眼角微微上挑,笑起來左邊有個淺淺的梨渦,只是比母親瘦些,顴骨更高,眼底藏著化不開的疲憊。
“你是?”女人放下課本,旗袍的袖口磨出了毛邊。
“我是沈曼,從滄州來的。”沈硯秋按老周教的說辭,從包袱里拿出老周給的信,“是老家的表叔讓我來找您。”
女人接過信,飛快地掃了一眼,指尖在“滄州”兩個字上頓了頓,隨即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原來是曼丫頭,路上累壞了吧?我是林淑雅,跟你表叔是舊識。”她轉身對剛才爭執的胖女人說,“王校長,這是我老家來的侄女,想在學校找個事做,您看……”
王校長的三角眼在沈硯秋身上轉了兩圈,鼻孔里哼了一聲:“現在學校經費緊張,哪還有余錢雇人?再說了,她一個鄉下丫頭,能教什么?”
“我能教算術和日文。”沈硯秋忽然開口。這話是老周教她的,說日本人現在強制推行日語,學校里有個懂日文的老師,反而能應付特務的盤查。
王校長的眼睛亮了亮:“會說日本話?”
“嗯。”沈硯秋低下頭,聲音放得很輕,“在老家跟一個留洋回來的先生學過幾年。”
“那正好。”王校長拍了拍桌子,“三年級缺個日語代課老師,月薪十五塊大洋,管吃住。不過丑話說在前頭,要是惹了日本人不高興,我可保不住你。”
林淑雅送王校長出門時,沈硯秋趁機打量這間辦公室。墻上掛著孫中山的畫像,像框邊角磕掉了一塊;靠窗的桌子上擺著盆仙人掌,刺上沾著粉筆灰;最顯眼的是個掉漆的鐵皮柜,鎖是新換的,锃亮的銅鎖在昏暗的屋里閃著光。
“鎖是上個月換的。”林淑雅推門進來,手里端著杯熱水,“前陣子特務部的人來搜查,把柜子里的進步書籍都翻走了。”她把水杯遞給沈硯秋,“以后說話小心些,王校長是日本人的眼線。”
沈硯秋接過水杯,指尖燙得發麻。她忽然注意到林淑雅的右手——食指第二節有個圓圓的繭子,跟父親握了一輩子粉筆的手上的繭子一模一樣。
“您教國文多久了?”她問。
“十年了。”林淑雅笑了笑,梨渦在臉上漾開,“從金陵女子大學畢業就來這兒了。”她走到鐵皮柜前,從懷里摸出鑰匙打開鎖,從最底層抽出本《野草》,“以前總教學生讀魯迅,現在不敢了,只能偷偷自己看。”
沈硯秋翻開《野草》,扉頁上有行娟秀的字:“愿中國青年都擺脫冷氣,只是向上走。”字跡旁邊畫著朵小小的雛菊,跟她母親繡在枕頭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林老師,”她忽然說,“您認識我母親嗎?她叫沈佩蘭,以前在北平女子師范教書。”
林淑雅的手抖了一下,《野草》掉在桌子上,露出夾在里面的一張照片。沈硯秋湊過去看,照片上是兩個穿學生制服的女生,站在金陵女子大學的紫藤架下,左邊的是林淑雅,右邊的那個……眉眼間像極了年輕時的母親。
“佩蘭是我同寢室的學姐。”林淑雅的聲音發顫,伸手撫過照片上的人,“1931年她回北平結婚,我們就斷了聯系。她……還好嗎?”
沈硯秋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腥味在舌尖散開。她想起母親在破廟里咽下最后一口氣時,手里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窩頭,說要留給弟弟。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搖了搖頭。
林淑雅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捂住嘴,肩膀抖得像風中的落葉。“我就知道……”她哽咽著說,“北平淪陷那天,我在報上看到清華園遭轟炸的消息,就一直擔心她……”
沈硯秋忽然明白老周為什么讓她來找林淑雅。這不是簡單的掩護,是把她托付給了母親的故人。她從口袋里摸出那副染血的圓鏡片,放在林淑雅手里:“這是我父親的眼鏡,他是清華的教授,叫沈敬言。”
林淑雅捏著鏡片,指腹蹭過干涸的血漬,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敬言先生我認識,他來金陵演講時,佩蘭拉著我去聽過。他說‘教育是燈火,能照亮黑夜里的路’……”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雨不知什么時候下了起來,打在玻璃上,噼啪作響。沈硯秋看著林淑雅把鏡片小心翼翼地放進《野草》里,忽然覺得心里那塊硬邦邦的地方,軟了一小塊。
(三)
啟智中學的宿舍在教學樓后面的小平房里,兩間屋子,林淑雅住里間,沈硯秋住外間。第一晚住進去時,沈硯秋在枕頭下摸到個硬東西,掏出來一看,是那支銀灰色的派克筆。
她坐在床沿,借著從窗欞鉆進來的月光,摩挲著筆帽上的“北”字。離開北平那天,顧北辰把這支筆塞進她手里時,掌心的溫度燙得她心慌。他說:“等我打勝仗回來,就用這支筆給你寫情書,一天一封,寫滿一整年。”
那時的天多藍啊,北平的城墻在夕陽下泛著金紅色,他的軍裝扣子亮得像星星。她怎么也想不到,三個月后,她會在天津的一間小破屋里,對著這支筆,想不起他笑起來的樣子。
“還沒睡?”林淑雅的聲音從里間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嗯。”沈硯秋趕緊把筆藏進褥子底下。
林淑雅推開門,手里端著盞油燈,昏黃的光暈在她臉上浮動:“是不是認床?我第一次來天津時,也整宿整宿睡不著。”她把油燈放在桌上,“給你看樣東西。”
她從懷里摸出個紅綢布包,一層層打開,里面是枚銀質的梅花胸針。“這是佩蘭送我的畢業禮物。”林淑雅把胸針別在沈硯秋的衣襟上,“她說梅花能在雪地里開,咱們女子也該有這股勁兒。”
沈硯秋低頭看著那朵梅花,花瓣上刻著細密的紋路,像母親手上的紋路。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總在冬天剪梅花的剪紙,貼在窗戶上,說“等你長大了,也要做像梅花一樣的人”。
“林老師,”她輕聲問,“您說,我們能等到勝利那天嗎?”
林淑雅沉默了片刻,把油燈往她跟前推了推:“你看這燈苗,風再大,只要芯子沒滅,總能重新燃起來。”她指著窗外,“日本人占了北平,占了天津,占了大半個中國,可你看那些學生,王校長不讓教魯迅,他們就偷偷傳抄;特務部查得緊,他們就把傳單藏在課本里。這就是芯子,滅不了的。”
沈硯秋想起印刷廠的小王,那個總愛臉紅的年輕人,為了偷那幾本《歸順手冊》,在日本人的印刷廠蹲了三天三夜,腳踝被巡邏的狼狗咬傷,卻笑著說“能給組織幫上忙,值了”。她又想起老周,每次接頭時袖口都沾著油墨,她說“這是印刷廠的味道,好聞”,可沈硯秋知道,那是在工廠里幫工,被機器軋傷了手,血混著油墨留下的味道。
“我教你怎么傳遞情報吧。”林淑雅忽然說,“以后你每周三下午去勸業場的鐘表鋪,找修表的張師傅,就說‘我表叔讓我來取修的懷表’。他會給你個新的懷表,里面藏著要送的情報;你把收集到的消息寫在薄紙上,卷成細卷,塞進懷表的齒輪里。”
她從抽屜里拿出個空墨水瓶,倒了些清水,又捏了一小撮煙灰放進去,攪拌成灰黑色的液體:“用這個寫,干了以后什么都看不見,用碘酒抹一遍才會顯字。”她頓了頓,從筆筒里拿出那支英雄鋼筆,“就用這支筆寫,筆尖細,不容易洇紙。”
沈硯秋接過鋼筆,蘸了點灰水,在廢紙上寫了個“北”字。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極了顧北辰在信里寫字的聲音。她忽然發現,這個“北”字的最后一筆,拖得太長,像條沒盡頭的路。
(四)
當日語老師的日子比沈硯秋想象中難。三年級的學生大多是十二三歲的孩子,眼神里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警惕。第一堂課,她剛在黑板上寫下“日本語”三個字,后排就有個男生把橡皮擦扔了過來,砸在黑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不學東洋話!”男生站起來,脖子梗得像頭小獸,“我爹是二十九軍的,被日本人殺了!”
教室里瞬間炸開了鍋,有女生開始哭,有男生把課本往地上摔。沈硯秋看著那些憤怒又無助的臉,忽然想起北平淪陷那天,燕大的同學們舉著“還我河山”的標語,在街頭被日軍的刺刀驅散。
“那你們想不想知道日本人在課本里藏了什么?”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學生們都愣住了。
“他們教你們說‘日中親善’,卻在手冊里寫著要把你們抓去當勞工;他們讓你們學‘大東亞共榮’,卻在背地里盤算著怎么搶走你們家里的糧食。”沈硯秋拿起一本日語課本,翻到印有日本國旗的那一頁,“你們學會了他們的話,才能看懂他們的陰謀,才能知道他們下一步要干什么。”
那個扔橡皮的男生抿著嘴,眼圈紅了:“真的?”
“真的。”沈硯秋看著他,“我表叔是開雜貨鋪的,上次日本人來查戶口,他聽見翻譯官跟日本兵說,下個月要去鄉下抓壯丁。要是他懂日語,早就帶著鄉親們躲起來了。”
教室里安靜下來,有個扎羊角辮的女生小聲問:“沈老師,你是不是……跟我們一樣?”
沈硯秋笑了笑,沒回答,只是在黑板上寫下“和平”兩個字,先用日文,再用中文。“這兩個詞,寫法不一樣,意思是一樣的。”她說,“我們學日語,不是為了歸順,是為了早點看到和平真的到來。”
那天放學,那個扔橡皮的男生在門口等她,遞過來個用布包著的東西。“這是我爹的勛章。”男生的聲音有些發緊,“我娘說,等打跑了日本人,就把它埋在我爹犧牲的地方。沈老師,你要是需要幫忙,盡管跟我說。”
沈硯秋接過勛章,冰涼的金屬硌著掌心。勛章的背面刻著“抗日英雄”四個字,邊緣被摩挲得發亮。她忽然想起弟弟,那個總愛跟在她身后的小不點,參軍前把母親給的平安繩塞給她,說“姐,等我立了功,給你帶勛章回來”。
周三下午,沈硯秋第一次去勸業場的鐘表鋪。張師傅是個干瘦的老頭,戴著副老花鏡,鏡片厚得像酒瓶底。她剛說出暗號,他就從柜臺底下拿出個黃銅懷表,遞給她時,指腹在她手背上敲了三下——這是林淑雅教的,意思是“有緊急情報”。
回到宿舍,沈硯秋關緊門窗,小心翼翼地拆開懷表。齒輪中間果然卷著一張薄紙,上面用密麻麻的小字寫著:“日軍特務部近期將對英租界進行突襲,目標是抓捕地下黨員,名單中可能有‘漁夫’。”
“漁夫”是老周的代號。沈硯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趕緊找出灰水和英雄鋼筆,在薄紙上寫:“啟智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