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遲來的腳步
- 珍珠匣子里的光
- 絮語傾心
- 5764字
- 2025-08-12 07:45:00
日子像生了銹的齒輪,在臨海鎮潮濕的海風和低矮瓦房的炊煙里,嘎吱嘎吱地向前挪動。轉眼間,葉蓁蓁兩歲了。那個曾經紫黑瘦弱、躺在自制暖箱里掙扎求生的小貓崽,終于褪去了早產的駭人痕跡。她的皮膚變得白皙,甚至帶著點玉石的瑩潤,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像浸在深潭里的黑曜石,看人時帶著一種懵懂的、安靜的專注。鄰居們見了,總忍不住嘖嘖贊嘆:“哎喲,國棟家這小閨女,真真是玉雪可愛,像個瓷娃娃!”
然而,這句“瓷娃娃”的贊嘆,聽在林秀英耳朵里,卻像一把鈍刀子,反復割著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因為,葉蓁蓁依舊不會走路。甚至,連穩穩地站立都做不到。
冬日的陽光吝嗇地穿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欞,在堂屋冰冷的水泥地上投下幾塊模糊的光斑。林秀英正彎著腰,小心翼翼地將女兒葉蓁蓁從一張舊藤椅上抱下來。兩歲的孩子,身子卻軟得不像話,雙腿像兩根沒有骨頭的面條,剛一沾地,就軟軟地向下滑去,全靠母親緊緊箍在她腋下的手臂支撐著全部的重量。
“蓁蓁乖,站一站,站一站給媽媽看……”林秀英的聲音溫柔得近乎哀求,額角卻已滲出細密的汗珠。她弓著背,用自己的身體作為支撐,引導著女兒的雙腳去觸碰堅實的地面。葉蓁蓁似乎聽懂了,小嘴微微張開,發出“啊…啊…”的短促音節,黑亮的眼睛里閃爍著努力的光。她的小腿開始用力,腳趾蜷縮著,試圖撐起自己。那白皙的小臉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小小的身體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弦。
就在林秀英心頭剛剛涌起一絲微弱的希望時,那繃緊的弦驟然松了。葉蓁蓁雙腿猛地一軟,整個身體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撐的布偶,瞬間癱軟下去,重重地跌坐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咚!”
沉悶的聲響不大,卻像重錘砸在林秀英的心口。她甚至來不及完全托住,女兒小小的屁股已經結結實實地撞在了水泥地上。
葉蓁蓁顯然被摔懵了,也摔疼了。她愣了幾秒,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里迅速積聚起水汽,小嘴一癟,卻沒有像尋常孩子那樣嚎啕大哭,只是發出極其委屈的、壓抑的嗚咽,眼淚無聲地順著白皙的小臉滾落下來。
“蓁蓁!摔疼了沒?乖,不哭不哭……”林秀英的心瞬間揪成一團,慌忙蹲下身,手忙腳亂地將女兒摟進懷里,心疼地拍撫著她的后背,自己的聲音卻先帶上了哽咽。她撩開女兒的褲腿,膝蓋處果然磕紅了一小塊。這點紅痕,在她眼中卻刺目得如同鮮血。
“喲,這是怎么了?又摔著了?”門口傳來鄰居張嬸的大嗓門。她拎著個菜籃子,顯然是剛買菜回來,正伸著頭往屋里瞧,臉上帶著那種毫不掩飾的、混合著好奇和自以為是的憐憫,“秀英啊,不是我說,你們家蓁蓁這都兩歲了,還站不穩當?嘖嘖,看看這小模樣,玉雪可愛的,可怎么……怎么就跟個布娃娃似的,光能擺著看呢?”她嘖嘖有聲地搖著頭,目光在葉蓁蓁淚痕未干的小臉上掃過,又落在她無力垂著的小腿上,那眼神,仿佛在打量一件精致卻殘缺的瓷器。
“布娃娃”三個字,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林秀英的耳膜,刺得她渾身一顫。她猛地抬起頭,看向張嬸那張涂著廉價口紅的嘴,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間沖上頭頂,燒得她臉頰發燙。她想反駁,想怒斥,想撕爛那張刻薄的嘴!可喉嚨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懷里女兒壓抑的抽噎和身體真實的綿軟無力,像兩座沉重的大山,將她死死地壓在地上,動彈不得。她只能更緊地抱住女兒,將臉深深埋進女兒帶著奶香的、柔軟的頸窩里,用身體的顫抖掩蓋內心的崩潰。眼淚,洶涌而出,無聲地浸濕了女兒的衣領。
張嬸似乎也覺得自己說得有點過,訕訕地笑了笑:“哎,我就是隨口一說……孩子嘛,有早長有晚長的……你忙,你忙……”說完,趕緊拎著籃子走了,留下堂屋里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那揮之不去的“布娃娃”的余音。
林秀英抱著女兒,久久沒有動彈。直到葉蓁蓁的抽噎漸漸平息,在她懷里沉沉睡去,小臉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痕。林秀英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氣,抱著女兒,踉蹌著站起身。腰部的舊傷被牽扯,一陣尖銳的刺痛傳來,讓她眼前發黑,差點再次跌倒。她咬著牙,一步一步挪回里屋,將女兒輕輕放在床上,蓋上被子。
看著女兒天使般沉睡的容顏,再想到那兩條綿軟無力的腿,巨大的絕望和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她再也忍不住,捂住嘴,跌跌撞撞地沖出里屋,躲進灶房那堆滿柴草的角落。灶膛冰冷的灰燼散發著嗆人的氣味。她背對著門口,身體蜷縮成一團,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的、絕望的嗚咽從指縫間拼命擠出,又被她死死地壓回喉嚨深處。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而下,沖刷著她蒼白憔悴的臉頰。她不敢放聲大哭,怕驚醒女兒,更怕引來鄰居的窺探。所有的委屈、恐懼、不甘和撕心裂肺的痛,只能在這冰冷的角落里,無聲地碎裂,再被自己硬生生咽下。
不知過了多久,灶房門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林秀英像受驚的兔子,猛地止住哭泣,胡亂地用袖子擦著臉,想要掩飾。但通紅的眼眶和滿臉的淚痕卻無處可藏。
葉國棟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擋住了外面微弱的光線。他剛從碼頭卸完一船沉重的漁獲回來,身上還帶著濃重的魚腥味和汗水的咸澀。額頭上被繩索勒出的紅痕尚未消退,粗糙的工裝褲膝蓋處磨得發白,沾滿了泥污。他沉默地看著角落里縮成一團、眼睛紅腫的妻子,又看了看里屋床上熟睡的女兒,最后,目光落在堂屋冰冷的水泥地上——仿佛那里還殘留著女兒摔倒的印記。
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冰冷的液體滑過灼熱的喉嚨,卻澆不滅心頭的焦躁和沉重。他放下水瓢,走到灶臺邊,沉默地拿起火鉗,撥弄著冰冷的灰燼,試圖找出一點未燃盡的炭火。灶膛里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國棟……”林秀英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沙啞得厲害,“蓁蓁她……今天又摔了……張嬸說……說她像個……布娃娃……”說到最后兩個字,她的聲音再次哽咽,眼淚又涌了上來。
葉國棟撥弄灰燼的手猛地一頓。火鉗的尖端在冰冷的灶磚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他寬闊的脊背瞬間繃緊,像一張拉滿的硬弓。沉默在狹小的灶房里蔓延,只有壓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呼吸聲交織。
良久,他緩緩直起身,將火鉗重重地靠在灶壁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他轉過身,布滿紅血絲的眼睛里沉淀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聲音低沉而有力,斬斷了妻子所有的猶豫和恐懼:
“明天一早,去鎮醫院!不能再等了!”
---
鎮醫院那棟刷著半截綠漆的舊磚樓,在冬日的寒風中顯得格外蕭條。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和陳舊木頭混合的、令人不安的氣味。長條木椅上零星坐著幾個愁眉苦臉的病人和家屬。掛號窗口前隊伍排得老長,葉國棟讓林秀英抱著女兒坐在一旁等著,自己擠在人群里,佝僂著高大的身軀,忍受著前后擁擠和渾濁的空氣。他粗糙的手指緊緊捏著幾張汗濕的毛票——那是他今天特意沒吃午飯省下的。
終于掛上號,擠進一間狹小的診室。一個頭發花白、戴著厚厚老花鏡的劉醫生坐在斑駁的舊木桌后。他慢條斯理地翻著葉國棟遞過去的、皺巴巴的舊病歷本(上面只有零星幾次感冒發燒的記錄),眼皮都沒抬一下。
“孩子怎么了?”劉醫生的聲音帶著公事公辦的淡漠。
“醫生,我家閨女兩歲了,還不會站,腿……腿特別軟,一點力氣都沒有,一碰地就摔……”林秀英抱著女兒,急切地描述著,聲音因為緊張而發顫。
劉醫生這才抬起眼皮,透過厚厚的鏡片,打量了一下林秀英懷里的葉蓁蓁。小姑娘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襖,小臉白皙精致,安安靜靜的,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醫生桌上的聽診器。
“看著挺精神的嘛。”劉醫生不以為然地嘟囔了一句,放下病歷本,站起身,“抱過來放床上,我看看。”
林秀英趕緊把女兒放到診室那張鋪著發黃床單的窄床上。劉醫生伸出枯瘦的手指,捏了捏葉蓁蓁的小腿肚子,又抬起她的小腳丫,扳了扳腳踝。他的動作算不上溫柔,葉蓁蓁不舒服地扭動了一下身體,小嘴癟了癟,卻沒哭。
“骨頭沒問題。”劉醫生下了結論,又掰開葉蓁蓁的嘴看了看牙口,“牙也長了幾顆了……發育看著還行。”他坐回椅子上,拿起筆,在病歷本上潦草地劃拉著,“我估計啊,就是嚴重缺鈣!營養不良!你們當父母的,怎么養孩子的?孩子正是長骨頭的時候,營養跟不上怎么行?”
“缺鈣?”葉國棟和林秀英同時出聲,聲音里帶著一絲微弱的希冀。比起那些可怕的未知,這個答案似乎顯得“平常”多了。
“嗯。”劉醫生頭也不抬,筆下不停,“回去買鈣片!要好的!別圖便宜買那些沒用的!每天按時按量吃!多曬太陽!骨頭湯、魚蝦也多弄點給她吃!”他“唰”地撕下一張處方箋,龍飛鳳舞地寫了幾行字,遞了過來,“去藥房拿藥吧。先吃一個月看看。”
處方箋上,幾個潦草的漢字旁邊,是一個清晰的阿拉伯數字:15元。
十五元!
這個數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葉國棟手心一縮。他緊緊攥著那張輕飄飄的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十五塊!快抵上他小半個月的工錢了!但看著處方箋上那“葡萄糖酸鈣片”幾個字,再看看床上懵懂的女兒,葉國棟沒有絲毫猶豫,重重點頭:“好!謝謝醫生!我們這就去買!”
從醫院出來,寒風似乎更刺骨了。葉國棟把那張處方箋仔細地疊好,塞進貼胸的口袋里,仿佛揣著一個金貴的希望。他看了看抱著女兒、臉色依舊蒼白的妻子,又看了看陰沉沉的天空,沉聲道:“秀英,你先帶蓁蓁回家。我去趟碼頭,看能不能再接點零活。”
“國棟,你……”林秀英看著他疲憊的臉和磨破的褲膝,想說什么。
“沒事!這點活累不著!”葉國棟打斷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早點湊夠錢,早點讓蓁蓁吃上藥!”說完,他裹緊那件破舊的軍大衣,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寒風凜冽的碼頭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街角。
---
從那天起,葉國棟的飯盒里,再也沒有出現過一絲油葷。每天中午,當碼頭上其他裝卸工三三兩兩蹲在避風的角落,打開飯盒,就著咸魚、醬菜甚至偶爾的幾片肥肉,狼吞虎咽時,葉國棟總是默默地走到最遠的角落,背對著人群,打開他那洗得發白的鋁制飯盒。
飯盒里,永遠只有一樣東西:咸菜。不是那種油亮誘人的醬瓜,而是最廉價、齁咸的腌蘿卜條,有時甚至是腌得發黑的雪里蕻,切得粗粗拉拉。他默默地夾起一筷子,塞進嘴里,用力地咀嚼著。那齁咸的味道刺激著味蕾,也刺激著空蕩蕩的胃袋,帶來一陣陣灼燒般的難受。他強迫自己咽下去,再灌幾口冰冷的、從家里帶來的白開水,就算對付了一餐。
工友們起初還會招呼他:“國棟,來,嘗嘗我這醬豆!”“老葉,別光吃咸菜啊,傷胃!”葉國棟總是擺擺手,含糊地說一句:“吃慣了,這個下飯。”次數多了,大家也心照不宣,只是偶爾看向他蹲在角落里的背影時,目光里會帶上幾分復雜的同情和不解。為了那個站都站不穩的“瓷娃娃”閨女?值當嗎?
咸菜就涼水,一吃就是整整三個月。
葉國棟的臉頰肉眼可見地凹陷下去,嘴唇因為缺乏維生素而干裂起皮,泛著不健康的灰白。粗糙的手背上,骨節顯得更加嶙峋突出。但他貼身的口袋里,那幾張毛票、幾枚硬幣,終于艱難地攢到了十五塊。他仔細地數了一遍又一遍,確認無誤,才用一塊洗得發白的手帕包好,緊緊攥在手心。
鎮醫院藥房那扇小小的、裝著鐵柵欄的窗口,依舊散發著濃重的藥味。葉國棟將手帕包和那張被摩挲得起了毛邊的處方箋一起遞了進去。里面傳來噼里啪啦的算盤珠響,很快,一小瓶貼著白底黑字標簽的藥片被推了出來。標簽上印著“葡萄糖酸鈣片”,藥片是白色的,圓圓的,裝在小小的棕色玻璃瓶里。
葉國棟小心翼翼地接過這瓶“金貴”的藥,像捧著易碎的珍寶。十五塊錢的重量,此刻仿佛都凝聚在了這小小的瓶身里。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連腳步都變得輕快起來。夕陽的余暉灑在回家的土路上,在他身后拉出長長的影子,那影子似乎都帶著一絲微弱的希望。
晚飯桌上,昏黃的燈泡下。林秀英特意蒸了一小碗嫩嫩的雞蛋羹,金黃的蛋液上點著幾滴珍貴的香油。葉蓁蓁被抱坐在母親腿上,好奇地看著父親手里那個棕色的小瓶子。
“蓁蓁乖,吃藥藥了,吃了藥藥,腿就有力氣了,就能站起來了!”林秀英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和期待。
葉國棟按照處方上的說明,用粗糙的手指費力地擰開小小的瓶蓋,倒出一粒白色的藥片。藥片躺在掌心,小小的,圓圓的,散發著淡淡的、陌生的化學氣味。他用小勺子舀起一點點溫開水,將藥片放在勺子前端。
“來,張嘴,啊……”林秀英輕聲哄著,用手指輕輕點了點女兒的小嘴。
葉蓁蓁很乖,順從地張開了小嘴。葉國棟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勺子送進女兒嘴里,將藥片和水一起倒了進去。
藥片沾到舌頭的瞬間,葉蓁蓁的小臉立刻皺成了一團。那陌生的、帶著強烈苦澀和金屬味道的藥味瞬間在她小小的口腔里彌漫開來!她本能地想要抗拒,想要吐出來。林秀英趕緊輕輕捏住她的小下巴,哄著:“乖蓁蓁,咽下去,咽下去就好了……”
葉蓁蓁的小喉嚨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似乎想把那可怕的東西咽下去。然而,下一秒——
“嘔——!”
一聲劇烈的、撕心裂肺的干嘔聲猛地爆發出來!葉蓁蓁小小的身體劇烈地痙攣著,猛地向前一傾!她剛剛咽下去的那點藥液混著還沒來得及消化的蛋羹,如同開閘的洪水,猛地從她嘴里噴射出來!
奶白色的蛋羹混合著渾濁的胃液,還有那粒剛剛化開一點的白色藥片殘渣,一股腦噴濺在飯桌上,濺到了林秀英的衣襟上,也濺到了葉國棟還未來得及收回的手上。那刺鼻的酸腐氣味瞬間在狹小的堂屋里彌漫開來。
“蓁蓁!”林秀英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拍撫著女兒劇烈抽搐的后背。
葉蓁蓁小臉憋得通紅,額頭上青筋都爆了出來,她還在不停地干嘔,小小的身體蜷縮著,痛苦地顫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發出痛苦的、如同瀕死小獸般的嗚咽。
葉國棟僵在原地,伸出的手還停在半空,手背上沾著女兒嘔吐出的穢物,溫熱,粘稠,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他臉上的期待和希冀瞬間凝固,碎裂,變成一片茫然的灰敗和難以置信的驚恐。他死死盯著桌上那攤刺目的污物,盯著那顆被吐出來的、幾乎沒怎么融化的白色藥片,又猛地看向女兒痛苦扭曲的小臉,最后,目光落回到自己那只沾滿穢物、微微顫抖的手上。
三個月!
整整三個月!
咸菜就涼水,勒緊褲腰帶,磨破肩膀扛大包,一分一分省下來的十五塊錢!
換來的,就是女兒這撕心裂肺的嘔吐和痛苦?!
一股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絕望,如同毒蛇,瞬間纏住了他的心臟,越收越緊。他高大的身軀晃了晃,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女兒痛苦的嗚咽和妻子驚慌的呼喚,仿佛都隔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那只沾滿女兒嘔吐物的手。三個月咸菜啃噬胃袋的灼燒感,工友不解的目光,碼頭寒風的刺骨,此刻都化作了掌心這粘膩冰冷的污穢,像一記無聲的、最惡毒的耳光,狠狠抽在他這個父親臉上,抽碎了他所有卑微的、咬牙堅持的希望。
他猛地攥緊了那只沾滿污穢的手,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只有一種滅頂的、冰冷的絕望,將他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