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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裂痕初現

  • 珍珠匣子里的光
  • 絮語傾心
  • 6100字
  • 2025-08-11 12:39:51

縣醫院消毒水的氣味仿佛滲進了葉國棟的骨髓,即使回到臨海鎮低矮的瓦房里,那冰冷、絕望與劫后余生交織的復雜氣息,依舊如影隨形。林秀英躺在里屋的床上,蓋著家里最厚實的那床舊棉被,臉色依舊蒼白得像新糊的窗戶紙。她昏昏沉沉地睡著,生產和大出血幾乎抽干了她所有的精氣神,連呼吸都輕得如同嘆息。

堂屋里,氣氛卻與里屋的死寂截然不同,甚至帶著一種讓葉國棟感到刺耳的喧鬧。他的岳母,也就是林秀英的母親——趙金花,正指揮著老伴林有福,把兩個鼓鼓囊囊的藍布包袱從門口搬進來。趙金花嗓門洪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哎喲,可算到了!這破路顛得我骨頭都要散架了!秀英呢?我那苦命的閨女喲!”

她一邊嚷著,一邊風風火火地就往里屋闖。葉國棟下意識地擋在門口,壓低聲音:“媽,秀英剛睡著,虛得很,讓她多歇會兒。”

趙金花腳步一頓,涂了廉價雪花膏的臉上掠過一絲明顯的不悅,隨即又被一種夸張的關切取代:“哎喲,我的兒啊,看看你,都熬成啥樣了!胡子拉碴的!”她伸手想拍拍葉國棟的胳膊,卻被葉國棟身上那股醫院帶回來的、混合著血污和消毒水的冷硬氣息逼得縮回了手,只用手絹在鼻子前扇了扇風,“行了行了,有媽在,你就放心吧!這不,聽說秀英遭了罪,早產,我跟你爸立馬就收拾東西趕過來了!伺候月子,還得是親娘!”

她說著,目光越過葉國棟的肩膀,貪婪地往里屋床上掃了一眼,又迅速落回葉國棟身上,帶著審視:“孩子呢?那個……早產的丫頭?抱出來我瞅瞅?聽說小得跟貓崽似的?”

提到女兒,葉國棟心頭一緊,下意識地護住懷里那個用厚厚襁褓包裹著的、幾乎沒什么重量的小小一團。葉蓁蓁在縣醫院住了大半個月,靠著土法暖箱和后來葉紅霞幾乎跑遍縣城才高價買到的兩罐早產兒奶粉,才勉強撿回一條命。此刻,她安靜地睡在父親懷里,小小的臉依舊瘦得脫了形,皮膚蒼白近乎透明,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葉國棟的手臂僵硬地環抱著她,仿佛抱著一個隨時會碎裂的琉璃娃娃。

“孩子太小,不能見風,也怕吵。”葉國棟的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身體微微側轉,將女兒護得更緊,“等秀英好些,再說吧。”

趙金花撇了撇嘴,顯然對這個“貓崽”興趣不大,目光轉而落在葉國棟放在堂屋方桌上的幾個物件上——那是葉紅霞想盡辦法買來的兩罐印著外文的早產兒奶粉,還有一個醫院護士給的、用來精確量取奶粉的小勺子。奶粉罐子亮閃閃的,在一屋子灰撲撲的陳設中顯得格外扎眼。

“嘖嘖,這東西,金貴吧?”趙金花湊過去,拿起一罐奶粉掂了掂,罐體冰涼沉重,“聽說比金子還貴?為了這么個小東西,可真是下了血本了!”她的語氣聽不出是感嘆還是別的什么。

葉國棟的心猛地一沉,沒接話。為了這兩罐奶粉和后續的藥費,他不僅掏空了家里所有積蓄,還低聲下氣求遍了能求的親戚朋友,欠了一屁股債。他右手包裹的紗布還沒拆,傷口在隱隱作痛,時刻提醒著那段煉獄般的日子。

“媽,您和爸先歇著。”葉國棟不想多言,抱著女兒轉身就要進里屋。

“歇啥歇!”趙金花一擺手,聲音又拔高了幾分,“我們老兩口大老遠跑來是享福的?是來伺候月子的!秀英身子虧成這樣,奶水肯定不行了!這金貴的奶粉,可不能糟踐!得緊著孩子吃!”她說著,像是才想起來似的,彎腰從帶來的一個藍布包袱里,吭哧吭哧地掏出幾個表皮粗糙、還沾著泥巴的大紅薯,咚地一聲放在桌上,“喏,自家地里新挖的,甜著呢!給秀英補補!坐月子光吃細糧可不行,也得吃點粗的,通便!”

幾個灰撲撲的紅薯,在擦得锃亮的奶粉罐子旁邊,顯得格外寒酸和突兀。葉國棟的目光在那幾個紅薯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趙金花那張堆著笑、卻難掩精明的臉,一股說不出的憋悶堵在胸口。他沒說什么,抱著女兒默默進了里屋。

日子在一種微妙的、緊繃的氛圍中滑過。趙金花確實“忙”了起來。灶房里總能聽到她指揮林有福燒火、洗涮的聲音,鍋碗瓢盆叮當作響。她給林秀英熬的紅薯粥倒是天天不落,只是那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幾塊紅薯沉在碗底。每當葉國棟想開口,趙金花總能搶先一步堵住他的嘴:“坐月子不能吃太油膩!清淡點好!這紅薯粥養人!秀英,你說是不是?”

虛弱的林秀英靠在床頭,看著母親殷切(或者說強勢)遞過來的粥碗,再看看丈夫緊鎖的眉頭和懷里孱弱的女兒,只能勉強扯出一絲笑容,小口小口地喝著那寡淡的粥。她腰部的舊傷在生產時被狠狠抻到,此刻稍微動一下就鉆心地疼,卻只能咬牙忍著。

葉國棟的全部心思都撲在了女兒身上。每隔三個小時,他就像上了發條的鬧鐘,準時燒好滾燙的開水,灌進葡萄糖輸液瓶里。然后,他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掀開包裹女兒的厚厚襁褓一角,將手探進去,無比精準而迅速地更換那些維持女兒脆弱體溫的生命之源。他的動作早已從最初的笨拙慌亂變得沉穩利落,每一次抽換都屏息凝神,仿佛在進行一場神圣的儀式。冰冷的新瓶子塞進去,微涼的舊瓶子抽出來,整個過程快如閃電,絕不讓一絲冷風有機可乘。女兒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起伏,每一次細小的、無意識的肢體蜷縮,都牽動著他全部的神經。

喂養更是如同打仗。葉蓁蓁吮吸能力極弱,普通的奶嘴根本吸不動。葉國棟只能用護士教的方法,把沖調好的、溫度必須精確到滴在手腕內側不燙不涼的奶粉,用那個小小的量勺,一滴一滴地、極其緩慢地喂進女兒嘴里。往往喂上小半勺,女兒就累得小臉發白,需要停下來喘息很久。一頓“飯”常常要耗去大半個小時,葉國棟的手臂舉得酸麻僵硬也不敢動一下,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女兒吞咽時喉嚨里發出的微弱咕嚕聲,在他聽來,就是這世上最動聽的樂章。

這晚,葉國棟被一種強烈的不安驚醒。窗外月色清冷,里屋一片寂靜。他習慣性地伸手去摸女兒的小臉,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讓他瞬間睡意全無!他猛地坐起身,掀開被子一角探手進去——那幾個本該溫熱的水瓶,此刻竟已變得溫吞吞的,幾乎失去了熱度!

該死!一定是太累了,竟睡過了換水的時間!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他手忙腳亂地翻身下床,連鞋都顧不上穿,赤腳沖到堂屋灶間,摸黑找到暖水瓶,里面空空如也!他心急如焚,抄起鐵鍋就往水缸里舀水,水瓢撞擊缸壁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冰冷的井水灌進鍋里,他顫抖著手劃了好幾根火柴才點燃灶膛里的柴火。火光跳躍,映著他焦灼扭曲的臉龐。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是煎熬。他不斷用手試探鍋壁的溫度,祈禱著水快點滾開。

終于,鍋底冒出細密的氣泡。葉國棟等不及水完全沸騰,立刻舀起滾燙的水灌進輸液瓶。瓶子燙得他幾乎拿不住,但他強忍著灼痛,用最快的速度沖回里屋。他屏住呼吸,用顫抖卻精準到毫厘的手,迅速掀開襁褓一角,抽出已經涼透的瓶子,將滾燙的新瓶塞了進去!動作快如閃電,一氣呵成!

做完這一切,他像虛脫般癱坐在床邊,大口喘著粗氣,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出胸膛。他顫抖著伸出手指,輕輕探進襁褓,觸碰到女兒冰涼的小手。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只小手包裹在自己粗糙、滾燙的手心里,用盡全身的熱量去溫暖她。黑暗中,他緊緊盯著女兒模糊的小臉,直到感覺那小手似乎恢復了一點點微弱的暖意,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松弛下來,巨大的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吞沒。冷汗早已浸透了單薄的汗衫。

天剛蒙蒙亮,葉國棟就被堂屋傳來的爭吵聲驚醒。是趙金花尖利的嗓門:“……你就慣著吧!一個丫頭片子,還是個病秧子,值得花那么大價錢?那奶粉罐子上畫得花里胡哨的,誰知道是不是騙錢的!我拿兩罐給麗麗(林秀英姐姐的女兒)怎么了?麗麗白白胖胖的,吃了長身體!不比給那個貓崽強?秀英也是,生了個啥玩意兒……”

后面的話被林有福低低的勸阻聲模糊了,但“病秧子”、“貓崽”、“不值”這些字眼,像冰冷的針,狠狠扎進葉國棟的耳朵里。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骨捏得發白。他看了一眼身邊依舊沉睡、臉色蒼白的妻子,和襁褓里呼吸微弱如絲的女兒,一股冰冷的怒火在胸腔里無聲地燃燒起來。他輕手輕腳地起身,穿上衣服,走到堂屋門口,冰冷的目光掃過正在收拾東西、嘴里依舊喋喋不休的趙金花。

趙金花被他看得一愣,隨即又挺直了腰板:“喲,國棟起來了?正好,我跟你爸去鎮上趕個集,買點新鮮菜給秀英補補!家里還有錢沒?先拿點!”

葉國棟沒說話,沉默地從貼身的舊錢包里,抽出幾張薄薄的、帶著體溫的毛票,遞了過去。那是他準備給女兒買藥的錢。趙金花一把抓過,看也沒看就塞進兜里,拉著一直沉默不語的林有福,風風火火地出門去了。

堂屋恢復了安靜,只剩下灶膛里未燃盡的柴火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葉國棟走到方桌前,目光落在原本放奶粉的地方——那里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個罐子。旁邊那個印著外文、曾經裝滿救命粉末的罐子,果然不見了蹤影。一股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怒意瞬間沖上頭頂,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才勉強壓下沖出去質問的沖動。為了女兒,他不能!至少現在不能!

他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燒好水,小心翼翼地給女兒換了暖水瓶。看著女兒似乎安穩了些,才拿起那個僅存的奶粉罐子,用護士給的小勺子,極其精確地量取了一平勺珍貴的奶粉粉末,兌上溫度剛好的開水,用小勺攪勻。濃郁的奶香在清冷的晨光中彌漫開,帶著一種近乎奢侈的生命氣息。

他端著那碗溫熱的奶液,輕輕推開里屋的門。眼前的一幕,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他的眼球上,瞬間點燃了他苦苦壓抑的所有怒火!

昏暗的光線下,林秀英沒有躺在床上。她側身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上半身極其別扭地向前傾著,幾乎伏在了床邊。她一只手死死撐著床沿,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整個身體都在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她的臉色比身下的水泥地還要灰敗,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牙齒緊緊咬著下唇,已經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顯然,每一次微小的移動都牽扯著腰部的舊傷,帶來撕心裂肺的劇痛。

而她的另一只手,正極其艱難地、顫抖著,試圖將懷里那個小小的襁褓調整到一個合適的位置。襁褓里的葉蓁蓁似乎因為饑餓或不適,發出了極其微弱的、小貓般的嗚咽。林秀英想解開衣襟喂奶,可她虛弱的身體和腰部的劇痛讓她連這個簡單的動作都難以完成,手臂抖得厲害,嘗試了幾次都失敗了。她急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只是更用力地咬緊嘴唇,鮮血順著嘴角蜿蜒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洇開一小朵刺目的暗紅。

她在嘗試用自己的奶水喂孩子!以這種近乎自殘的、跪伏的姿勢!

“秀英——!!!”

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嘶吼,猛地從葉國棟喉嚨里爆發出來!他手中的搪瓷碗“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溫熱的奶液四濺開來,濃郁的奶香瞬間彌漫了整個狹小的空間。

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兩步就跨到妻子身邊,完全不顧濺到褲腳上的奶漬,俯身,用盡全身力氣,一把將林秀英從冰冷的地上抱了起來!動作牽扯到林秀英的腰傷,她痛得眼前發黑,發出一聲短促的、壓抑不住的痛呼。

葉國棟將妻子輕柔卻不容抗拒地放回床上,用被子將她裹緊。他蹲下身,雙手緊緊抓住林秀英冰冷、顫抖的肩膀,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她蒼白的臉和唇角的血痕,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心痛而徹底變了調,嘶啞、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染血的胸腔里擠壓出來:

“你在干什么?!誰讓你下地的?!你的腰不想要了?!啊?!”他的吼聲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林秀英被他從未有過的暴怒嚇住了,身體抖得更厲害,眼淚終于大顆大顆地滾落:“我……我想試試……奶水……孩子……奶粉快沒了……媽說……說那奶粉太金貴……”

“媽?又是她!”葉國棟猛地站起身,胸膛劇烈起伏,目光如同燃燒的炭火,掃過空蕩蕩的堂屋門口,仿佛要穿透墻壁看到那個“媽”。幾天來積壓的怒火、岳母刻薄的言語、偷拿奶粉的卑劣、此刻妻子跪地喂奶的慘狀……所有的一切,如同被點燃的炸藥桶,轟然引爆!

“金貴?她怎么不說她順走的奶粉金貴?!怎么不說她帶來的那幾斤爛紅薯金貴?!”葉國棟的聲音如同炸雷,在狹小的瓦房里轟然炸響,震得窗欞嗡嗡作響,“她人呢?!不是說要伺候月子嗎?!不是說要幫忙嗎?!人呢?!!”

就在這時,堂屋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趙金花高亢的、帶著炫耀的說話聲:“……哎喲,麗麗穿上這新襖子,別提多精神了!到底是鎮上供銷社的貨,比那死貴的洋奶粉實在多了!秀英那丫頭,就是死心眼,生個賠錢貨還當寶……”

話音未落,趙金花拎著個空癟的菜籃子,滿面紅光地出現在門口,身后跟著垂著頭的林有福。她一眼就看到了地上打翻的奶碗、四濺的奶漬、床上臉色慘白淚流滿面的女兒,以及站在床邊,如同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雙目赤紅死死瞪著她的葉國棟。

“喲!這是咋了?打翻東西了?”趙金花愣了一下,隨即習慣性地皺起眉頭,帶著指責的語氣,“我說國棟,你也太不小心了!那奶粉多金貴啊!就這么糟蹋了?秀英也是,哭啥哭?坐月子不能掉眼淚,傷眼睛!快擦擦!”她說著,就要上前去擦林秀英的臉。

“站住!”

葉國棟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嚇得趙金花渾身一哆嗦,僵在原地。

葉國棟一步跨到趙金花面前,高大的身影帶著巨大的壓迫感,幾乎將她籠罩。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趙金花那張寫滿市儈和虛偽的臉,幾天來積攢的疲憊、絕望、憤怒和此刻目睹妻子慘狀的心痛,如同熔巖般在他體內奔涌。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卻字字如冰錐,帶著淬血的寒意,狠狠砸向趙金花:

“您——到——底——是——來——幫——忙——的——?”

他頓了一頓,胸膛劇烈起伏,積蓄的力量在每一個字里爆發:

“還——是——來——添——亂——的——?!!”

最后幾個字,幾乎是咆哮而出,帶著雷霆萬鈞的力量和滔天的怒火,震得整個屋子都似乎在搖晃!他右手包裹的紗布上,因為極致的憤怒和用力,再次洇開一片刺目的鮮紅!

趙金花被這從未見過的、如同要吃人般的女婿嚇得臉色煞白,涂著廉價口紅的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后的林有福身上。林有福也嚇得夠嗆,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林秀英壓抑的啜泣聲,和襁褓里葉蓁蓁細若游絲的嗚咽,交織在一起,如同最絕望的控訴。葉國棟胸膛劇烈起伏,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被震懾住的岳母,那目光里的憤怒和冰冷,足以凍結靈魂。

他猛地轉過身,不再看他們一眼,彎腰撿起地上那個摔得有些變形的搪瓷碗。碗底印著的“鳳凰涅槃”圖案沾滿了奶漬和灰塵。他走到水缸邊,舀起冰冷的井水,將碗粗暴地沖刷干凈,水花四濺。然后,他拿起那個僅存的、孤零零的奶粉罐子,重新量取,重新沖調。他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暴戾的專注,每一個步驟都用力到指節發白,仿佛在和自己,和這不公的命運較勁。

滾燙的水汽氤氳了他赤紅的雙眼。他端著重新沖好的、溫熱的奶液,一步一步走回床邊,坐到妻子身邊。他看也沒看僵在門口的岳父岳母,只是用那只沒受傷的左手,極其笨拙卻又無比輕柔地,用那小小的量勺,舀起一滴溫熱的奶液,小心翼翼地、無比專注地,喂向女兒微微張開的、蒼白的小嘴。

他的背影寬厚而沉默,像一堵傷痕累累卻依舊倔強挺立的山墻,將身后的所有風雨、所有冰冷、所有算計,都死死地擋在了外面。那無聲的姿態,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力量,宣告著守護的決心,也劃下了一道冰冷的、不容逾越的界限。

趙金花和林有福僵立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堂屋里只剩下勺子偶爾碰到碗壁的輕微脆響,和嬰兒極其微弱的吞咽聲。那聲音像細小的針,一下下扎在趙金花的心上,讓她那張涂脂抹粉的臉,第一次顯出了幾分狼狽和難堪。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挽回顏面的話,最終卻在葉國棟那沉默如鐵、散發著拒人千里之外寒氣的背影前,悻悻地閉了嘴,拉著林有福,灰溜溜地躲進了旁邊堆放雜物的偏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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