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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暖箱

刺骨的寒意,并非來自縣醫院走廊冰冷的水磨石地面,而是從葉國棟的骨頭縫里鉆出來,滲進五臟六腑。他背靠著監護室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下去,右手傳來一陣陣鉆心的、帶著灼燒感的劇痛。低頭看去,指關節血肉模糊,幾塊細小的白色瓷磚碎片深深嵌在皮肉里,暗紅的血順著裂開的虎口,蜿蜒流到手腕,又滴落在地上,積成一小灘粘稠的暗色。每一滴落下的聲音,都像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可這痛,比起心口那被活生生剜去一塊的鈍痛,實在微不足道。他抬起沒受傷的左手,狠狠抹了一把臉,手背上凝固的血污混著冰涼的淚水,在臉頰上劃開一道狼狽的污痕。大姐夫陳金發那句“包袱”、“累贅”、“扔了”的冰冷話語,還在他耳邊嗡嗡作響,像一群嗜血的毒蠅。他猛地閉上眼,牙關緊咬,腮幫子繃出堅硬的棱角,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惡毒的聲音驅逐出去。

他不能垮。秀英還在昏迷,女兒……他的女兒還在那扇玻璃后面,和死神搏斗。

“國棟……你的手……”大姑葉紅霞蹲下來,聲音嘶啞,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和心疼。她掏出一塊洗得發白的手帕,想替他按住傷口。

葉國棟卻猛地抽回手,動作牽動了傷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額角瞬間滲出冷汗。“沒事!”他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他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那扇隔絕了他和女兒的厚重玻璃窗。透過模糊的視界,他能看到里面那個小小的、被簡陋棉被和玻璃瓶包圍的紫黑色身影。護士的身影在里面忙碌,彎腰,調整著那些瓶子,動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呵護一件隨時會碎裂的稀世珍寶。

就在這時,監護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年輕的護士走了出來,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寫滿疲憊卻還算溫和的眼睛。她手里拿著幾張單據。

“葉蓁蓁家屬?”她看向靠著墻的葉國棟和旁邊的葉紅霞。

“在!在!我是她爸!”葉國棟掙扎著想站起來,腿卻軟得不聽使喚,踉蹌了一下,被葉紅霞死死扶住。

護士的目光在他血肉模糊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詫,隨即移開,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力:“孩子情況非常危急。重度窒息,肺發育不全,體溫過低,隨時可能出現呼吸暫停。我們現在是用土辦法維持,但效果有限。”她揚了揚手里的單子,“這些是剛才搶救、監護和用藥的費用,還有預繳的押金單,先去繳費處結清。另外,孩子需要持續吸氧,需要特殊的早產兒奶粉,這些都需要額外買,醫院藥房暫時沒有,得去外面大藥房找,很貴。還有……”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絲無奈:“保溫箱……我們醫院唯一一臺正規的早產兒保溫箱,前天生了個雙胞胎在用著,暫時空不出來。現在只能用熱水袋維持,但水溫下降很快,必須有人時刻盯著,及時更換熱水,保持溫度絕對恒定。一點波動都可能要了孩子的命。你們家屬,必須留人在這里,配合護士,不能離人!明白嗎?”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鉛塊,砸在葉國棟的心上。錢!錢!錢!還有那遙不可及的保溫箱!他看著護士遞過來的單據,上面密密麻麻的收費項目和后面跟著的、足以壓垮一個普通家庭的數字,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他顫抖著接過單據,紙張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到心臟。

“明白……明白……”葉國棟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喉嚨里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護士……我……我媳婦……”

“產婦林秀英?”護士翻了翻手里的記錄本,“失血性休克,還在重癥觀察室,沒脫離危險期。你們現在顧好孩子這邊吧。”她說完,不再停留,轉身又進了監護室,門在她身后輕輕合上,隔絕了希望,也隔絕了絕望。

“國棟……”葉紅霞看著弟弟慘白如紙的臉和不斷滴血的手,心疼得無以復加,“錢……大姐這里還有點……”

葉國棟猛地搖頭,動作牽扯得傷口又是一陣劇痛,讓他悶哼出聲。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姑,你……你在這兒守著蓁蓁……我,我去繳費,再去想辦法買奶粉和吸氧的東西……”他扶著墻,用盡全身力氣站直身體,將沾著血的單據死死攥在左手手心,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浮木。

繳費窗口排著長隊,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焦慮混合的氣味。葉國棟像個游魂一樣排在后面,右手垂在身側,血順著指尖滴落,在灰白的地面上留下斷續的暗紅色痕跡,引得旁人側目。輪到他的時候,他把身上所有的口袋都翻遍了,連同葉紅霞硬塞給他的一點錢,還有那只老上海手表,一股腦推了進去。冰冷的玻璃后面,工作人員面無表情地清點,敲打著計算器,最后報出一個讓他眼前徹底一黑的數字——遠遠不夠,連零頭都不夠。

“同志……我……我女兒在監護室,早產兒,等著救命……”葉國棟的聲音干澀發顫,帶著絕望的哀求。

“下一個!”工作人員眼皮都沒抬,冷漠的聲音像冰錐。

葉國棟被后面的人擠開,踉蹌著退到一邊。他靠著冰冷的墻壁,看著繳費窗口上貼著的“概不賒欠”四個冰冷的紅字,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他低頭看著左手手心里那張染血的催費單,又看看自己血肉模糊、還在滲血的右手,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不行!不能倒下!秀英還沒醒!蓁蓁還在等著!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里迸射出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他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的孤狼,轉身沖出醫院大樓,一頭扎進了縣城清晨凜冽的寒風中。

縣城剛蘇醒,街道上行人稀疏,自行車鈴鐺聲偶爾響起。葉國棟裹緊那件沾著血污和泥濘的舊軍大衣,頂著寒風,在陌生的街道上狂奔。他沖進一家又一家掛著“當”字招牌的店鋪。

“同志,看看這個值多少錢?”他把手腕上那只早已停擺、表蒙子裂了一道細紋的舊手表遞進去。

柜臺后戴著老花鏡的師傅接過來,對著光看了看,又掂了掂,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面無表情:“二十。”

“二十?師傅,這表……是結婚時……”

“下一位!”老師傅把表推了出來,聲音沒有絲毫波瀾。

葉國棟抓起表,沖進下一家。這一次,他掏出了那件洗得發白、袖口磨破的軍大衣。

“舊衣服不收。”年輕的伙計不耐煩地揮揮手。

他跑得肺葉生疼,冷風灌進喉嚨像刀子割。絕望像藤蔓,越纏越緊。最后,他沖進一條相對熱鬧些的街巷,看到一家門面稍大、招牌寫著“隆昌典當”的鋪子。他幾乎是撲到了高高的、冰冷堅硬的黑漆柜臺前。

“老板!老板救命!”葉國棟嘶啞地喊著,聲音帶著哭腔。他把身上唯一看起來還值點錢的東西——那枚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的金戒指,用力地、幾乎是生拽了下來。戒圈勒過指根,留下一道深深的紅痕。這是一枚很樸素的光面戒指,分量不重,卻是他和秀英結婚時,秀英用攢了很久的私房錢買的。這些年,無論多苦多累,他從未想過摘下它。

他把這枚帶著自己體溫、微微變形的戒指,顫巍巍地放在冰冷的黑漆柜臺上。柜臺很高,他需要微微踮腳才能看清后面那個穿著藏青綢褂、留著山羊胡的精瘦老頭。

老頭慢條斯理地拿起戒指,從抽屜里摸出一個戥子(一種小型桿秤),又拿起一個放大鏡,對著戒指內側模糊的印記看了又看。昏黃的燈光下,戒指黯淡無光。

“成色一般,磨損厲害。”老頭放下放大鏡,眼皮耷拉著,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塊。要當就寫票子。”

三十塊!葉國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這點錢,連一瓶好點的奶粉都買不到!他想起女兒那紫黑色的小臉,想起護士說的“隨時可能呼吸暫停”,想起秀英還躺在冰冷的觀察室里生死未卜……巨大的悲憤和絕望瞬間沖垮了他苦苦維持的理智。

“老板!求求您!行行好!”葉國棟猛地抓住冰冷的柜臺邊緣,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再次崩裂,滲出的血染紅了柜臺的黑漆。他顧不上疼痛,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老頭,聲音嘶啞破碎,“我女兒!早產兒!在縣醫院!等著錢救命啊!這點錢不夠!求您!再多給點!這戒指……這戒指是我老婆的命啊!求您了!”他語無倫次,說到最后,聲音哽咽,大顆滾燙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砸在冰冷的柜臺上。

山羊胡老頭被他這突然爆發的激烈情緒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身子,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惡和警惕。他皺著眉頭,把戒指往柜臺外推了推:“嚎什么嚎!當鋪有當鋪的規矩!你這東西就值這個價!不賣就趕緊拿走!別在這兒礙事!”

冰冷的拒絕,像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葉國棟。他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他看著柜臺那枚小小的、冰冷的金圈,又看看自己染血的、空空的無名指,一種巨大的、被整個世界拋棄的孤寂和悲涼瞬間攫住了他。他緩緩地、顫抖著伸出手,用沾滿血污和淚水的左手,拿回了那枚戒指。

戒指冰冷的觸感刺得他心口一縮。他緊緊攥著它,仿佛要把它嵌入自己的骨肉里。然后,他猛地轉身,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跌跌撞撞地沖出了當鋪。寒風裹挾著塵土和零星的雪粒撲面而來,刮在臉上生疼,卻遠不及心頭的萬分之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醫院的。手里緊緊攥著那枚戒指,也攥著當鋪找回的幾張皺巴巴的零錢——那是他賣掉那只舊手表和身上僅有的幾塊錢湊出來的,加起來不到四十塊。這點錢,在醫院的催費單和護士列出的清單面前,渺小得如同塵埃。

重癥觀察室冰冷的鐵門外,葉國棟隔著門上小小的玻璃窗,看到了里面的秀英。她安靜地躺在慘白的病床上,臉上罩著氧氣面罩,臉色灰白,毫無生氣,只有旁邊監護儀器上微弱起伏的綠色線條,證明她還活著。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圍在床邊,低聲交談著,表情凝重。葉國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不敢進去,不敢打擾,只能像個偷窺者一樣,貪婪地、絕望地看著妻子那毫無血色的側臉,直到醫生護士離開,他才像被抽干了力氣,緩緩滑坐在冰冷的地上。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秒都是煎熬。葉國棟靠在墻上,右手傷口的血已經凝固,結成暗紅色的硬痂,混合著灰塵和淚痕,一片狼藉。他左手依舊緊緊攥著那枚金戒指,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饑餓、寒冷、疲憊和巨大的精神壓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他的意志。就在他意識開始模糊的時候,一個溫和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葉國棟同志?”

葉國棟猛地驚醒,抬起頭。是之前那個宣布秀英脫離危險的中年女醫生,她正低頭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絲疲憊的同情。

“醫生!我媳婦她……”葉國棟掙扎著想站起來。

“別急。”女醫生示意他坐著,“林秀英同志的情況暫時穩定了,但失血過多,身體極度虛弱,還需要在觀察室住幾天。麻藥過了,她可能會醒一會兒,但很虛弱,別讓她情緒激動。”

葉國棟懸著的心終于落回肚子里一點,巨大的疲憊感瞬間襲來,他喃喃道:“謝謝……謝謝醫生……”

女醫生的目光落在他血肉模糊的右手和緊緊攥著戒指的左手,輕輕嘆了口氣:“先去處理下傷口吧,感染了就麻煩了。另外……”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孩子那邊……護士跟我說了情況。錢不夠,是吧?”

葉國棟低下頭,羞愧和絕望讓他無地自容。

“唉……”女醫生又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種見慣生死的無奈,“這樣吧,吸氧的費用,我跟科室說一下,先給孩子掛著,費用……后面再說。但奶粉……真得靠你們自己想辦法了。早產兒腸胃太弱,普通奶粉不行,必須特制的,不然會要命的。”她看著葉國棟瞬間灰敗下去的臉色,猶豫了一下,從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小卷用橡皮筋捆著的零錢,塞到他沒受傷的左手里,“這點錢……你先拿著,應急。給孩子買點……買點葡萄糖也行,頂一頂。”

那卷錢帶著醫生的體溫,卻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燙著葉國棟的手心。他猛地抬頭,看著醫生疲憊卻溫和的眼睛,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想說感謝的話,喉嚨卻被巨大的酸澀堵住,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只有眼淚再次洶涌而出。

“趕緊去處理傷口,然后去守著孩子吧。”女醫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匆匆離去。

葉國棟攥著那卷帶著體溫的零錢和冰冷的戒指,像攥著千斤重擔,又像是攥著最后一絲微弱的火種。他踉蹌著走向門診處置室,讓護士簡單清洗包扎了他血肉模糊的右手。酒精的刺痛讓他倒吸涼氣,卻遠不及心頭的萬分之一。

當他再次回到新生兒監護室外時,大姑葉紅霞正焦急地貼在玻璃窗上往里看,臉色蒼白。

“國棟!你可算回來了!”葉紅霞看到他,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剛才……剛才蓁蓁又不行了!臉憋得發青,手腳都涼了!護士沖進去好一陣折騰,才緩過來……嚇死我了!”她聲音發顫,帶著哭腔,“護士說……說熱水袋溫度又不行了,得趕緊換……奶粉也還沒弄來……”

葉國棟的心猛地一沉,他撲到玻璃窗前。里面的景象讓他瞬間窒息。那個小小的身體似乎比之前更紫了,小小的胸膛幾乎看不到起伏。一個護士正手忙腳亂地撤換著一個已經沒什么熱氣的葡萄糖瓶子,另一個護士焦急地搓著孩子冰冷的小手小腳,監護儀上的紅燈瘋狂閃爍,發出刺耳的“滴滴”聲!

“護士!護士!求求你們!救救她!”葉國棟用盡全身力氣拍打著厚重的玻璃窗,嘶聲力竭地喊著,眼淚再次決堤。

里面的護士似乎聽到了,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滿是無奈和凝重,又低下頭繼續搶救。

就在這時,監護室的門開了。之前那個年輕護士探出頭來,口罩上方的眉頭緊鎖:“葉蓁蓁家屬!快!去灌熱水!要滾開的!快點!孩子體溫又掉下來了!”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

“我去!”葉紅霞反應極快,一把搶過葉國棟手里那個空暖水瓶(之前王大娘帶來的),轉身就沖向走廊盡頭的開水房。

葉國棟則像被釘在了玻璃窗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里面。他看到護士迅速將新的、冒著熱氣的玻璃瓶塞進棉被的縫隙里,包裹在孩子身體周圍,又用厚厚的棉被重新裹緊。另一個護士拿著一個很小的橡膠氣囊,罩在孩子口鼻處,一下一下,極其小心地按壓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終于,那瘋狂閃爍的紅燈停止了,刺耳的警報聲消失,監護儀上那條微弱得幾乎要拉直的綠色線條,重新開始了極其緩慢、卻無比珍貴的起伏。

葉國棟緊繃的身體猛地一松,后背瞬間被冷汗濕透,幾乎虛脫地靠在墻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葉紅霞氣喘吁吁地抱著灌滿滾水的暖水瓶跑回來,正好看到這一幕,也是腿一軟,差點摔倒。

“暫時……穩住了。”護士疲憊地走出來,額頭上都是汗,“但這樣下去不行。你們家屬,必須留一個在這里,隨時聽候。熱水要一直保證供應,水溫一降就得立刻換!另外,奶粉!必須盡快想辦法!孩子需要營養,光靠葡萄糖撐不了幾天!”她的目光落在葉國棟包扎好的右手和依舊空空的雙手上,眼神里掠過一絲了然和更深的無奈,沒再說什么,轉身回去了。

葉國棟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到地上。大姑抱著暖水瓶,也無力地坐在他旁邊。絕望,如同窗外鉛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壓下來。錢!錢!錢!奶粉!保溫箱!這些字眼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

“國棟……”葉紅霞看著弟弟失魂落魄的樣子,心如刀絞。她猶豫再三,終于下定決心,從自己貼身的衣服內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卷得緊緊的小布包。她一層層打開,里面是一卷疊得整整齊齊的鈔票,大多是幾毛幾塊的零票,只有兩張十塊的稍微顯眼些。

“拿著……”她把錢塞到葉國棟沒受傷的左手里,聲音哽咽,“這是……這是你姐夫……陳金發不知道的……我偷偷攢的私房錢……本想著……本想著給家里應急……先給孩子買……買點奶粉……頂頂……”

葉國棟看著手里那卷帶著大姑體溫、皺巴巴卻沉甸甸的零錢,又看看大姑那雙粗糙的手和布滿風霜、寫滿關切與心疼的臉,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沖上鼻尖,眼淚再次洶涌而出。他緊緊攥住那卷錢,連同醫生給的那一小卷,還有那枚冰冷的金戒指,仿佛攥住了親人拼湊起來的、最后的希望。

“大姑……我……”他哽咽著,說不出話。

“別說了,國棟。”葉紅霞抹了把眼淚,眼神堅定起來,“你在這兒守著,我去!我去找大藥房!我就不信,這么大個縣城,買不到一罐孩子吃的奶粉!”她說著,把暖水瓶小心地放在葉國棟腳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頭也不回地沖進了寒風凜冽的走廊深處。

監護室外,只剩下葉國棟一人。他靠著冰冷的墻壁,懷里抱著那個滾燙的暖水瓶,仿佛抱著女兒唯一的生機。右手傳來的疼痛早已麻木,左手里攥著的錢和戒指卻烙鐵般滾燙。他死死盯著監護室的門,仿佛要將它看穿。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一個護士探出頭來,朝他招了招手:“葉蓁蓁家屬!進來!消個毒,穿件罩衣!孩子情況稍微穩定點了,你進來學著點,怎么配合換熱水瓶!記住,一點差錯都不能有!”

葉國棟如同聽到了天籟,猛地從地上彈起來,抱著暖水瓶就沖了過去。他笨拙地跟著護士用刺鼻的消毒水洗手,套上一件肥大的、帶著消毒水味的藍色罩衣,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什么。

終于,他踏進了那間充滿消毒水味和儀器低鳴的監護室。里面比外面更冷。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小小的“暖箱”——一個冰冷的鐵架子,鋪著厚厚的棉墊,上面躺著他的女兒,葉蓁蓁。

那么近!那么小!那么脆弱!

小小的身體被厚厚的棉被包裹著,只露出一張依舊帶著深紫、卻似乎比之前褪去了一點駭人顏色的臉。皮膚薄得像一層蟬翼,下面青紫的血管清晰可見。小小的鼻子上插著細細的透明氧氣管,胸口極其微弱地起伏著。幾個裝著滾水的葡萄糖輸液瓶,被嚴嚴實實地塞在棉被的縫隙里,圍攏著她。一個護士正拿著溫度計,緊張地測量著被子里某個位置的溫度。

“看仔細了!”護士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手從這里伸進去,要快,要穩!摸到瓶子,感覺溫度不夠熱了,就立刻抽出來,把新的滾水瓶塞進去!記住,抽換之間,絕對不能讓冷空氣灌進去!動作要連貫!瓶口一定要擰緊!一滴水都不能漏出來燙到孩子!明白嗎?”

葉國棟屏住呼吸,用力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護士的示范動作。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右手因為緊張和包扎而僵硬,但他強迫自己冷靜,將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子里。

護士示范了幾次,將位置讓給他:“你試試!別緊張!動作要輕,但要快!”

葉國棟深吸一口氣,伸出沒有受傷的左手,緩緩地、極其小心地從棉被預留的縫隙里探進去。里面溫暖而潮濕。他觸碰到一個溫熱但已不那么燙手的玻璃瓶。他屏住呼吸,用指尖摸索著瓶口,確認擰緊,然后極其輕柔而迅速地將其抽出,同時右手早已準備好的、滾燙的新瓶子,精準而快速地塞進了原來的位置!整個過程,他的手幾乎沒有顫抖,快如閃電,一氣呵成!

“好!”護士贊許地點點頭,“就這樣!記住感覺!水溫下降很快,差不多一個小時就得換一次!夜里更要警醒!一點都不能馬虎!”

葉國棟重重地點頭,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一點。他退后半步,目光終于可以毫無遮擋地、貪婪地落在女兒的小臉上。那么小的鼻子,那么小的嘴巴,眉頭微微蹙著,仿佛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一種陌生而洶涌的、混雜著巨大心痛和無限憐愛的情感,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防線。這是他的骨血,是他和秀英拼盡一切也要守護的生命。他緩緩地、極其小心地伸出包扎著紗布的右手食指,用指尖最柔軟的部位,極其輕柔地、顫抖著,觸碰了一下女兒冰涼得讓人心碎的小手背。

那冰冷的、柔軟的觸感,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擊中了他的心臟。

就在這時,懷里那個小小的、毫無生氣的身體,極其極其微弱地,似乎動了一下。葉國棟渾身一震,幾乎以為是錯覺。他屏住呼吸,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女兒那只小手。

又一下!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蜷縮!

像一顆被深埋在凍土下的種子,用盡全部生命力,向冰冷的世界發出第一絲微弱的、宣告存在的顫動!

葉國棟的瞳孔驟然收縮,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般席卷了他,瞬間沖垮了連日來的恐懼、絕望和疲憊!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旁邊的護士,布滿血絲的眼睛里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徹底變了調,帶著哭腔和無法抑制的顫抖:

“護士!她動了!她的手!她動了!她動了啊——!”

那嘶啞的、帶著血淚的呼喊,在充滿消毒水氣味的監護室里驟然響起,如同黑暗深淵中炸響的第一聲驚雷,宣告著一個頑強生命不屈的掙扎,也點燃了一個父親心中永不熄滅的、守護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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