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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沈明輝的記錄

風雪仍在刮,雪粒打在巖石上發出細密的響聲。主庫方向的火光已經熄了大半,只剩下幾處殘垣斷壁間冒著黑煙,被風卷著貼地飄走。沈明輝蹲在冰裂帶高坡的掩體后,手指卡在徠卡相機的快門鈕上,指節發僵。他剛才拍下了爆炸的瞬間——火球從通風口噴出,照亮了整片雪原,接著是坍塌的轟鳴。現在,那里只剩下死寂。

他站起身,把相機掛在脖子上,用風衣下擺擦了擦鏡頭。突擊隊已經撤離兩小時,他沒有跟。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不在擔架旁,而在廢墟里。他踩著半凝的雪殼往下走,每一步都陷進濕冷的雪層。左手指尖的斷節處開始發麻,那是去年在長津湖凍掉的,現在一遇寒就脹痛。

主庫外墻塌了半邊,鋼筋像斷骨一樣戳向天空。他繞過一堆燒焦的木箱,看見一具蓋著帆布的遺體,肩頭露出半截軍裝領子。他沒掀開,只蹲下,調焦,按下快門。接著是裝甲車殘骸,履帶炸成幾段,卡在通道口,旁邊有一灘暗紅的血跡,被新雪蓋了半邊。他拍了三張,從不同角度。

他在一處倒塌的水泥柱旁停下。那里有半只軍靴,鞋帶松著,腳掌朝天。他認得那雙鞋,是王步常穿的那雙翻毛皮靴。他順著血跡往里走,直到看見雪地上一道拖痕,盡頭是一小片被踩亂的雪坑。他蹲下,扒開浮雪,摸到一個硬皮本子,封面沾著血,字跡被雪水暈開,但仍能辨認:“戰術草圖·勿拆”。

他翻開第一頁,是手繪的飛雷炮結構圖,旁邊標注著裝藥比例和引信角度。往后翻,有幾張雪地伏擊的布陣草圖,一張畫著敵哨塔的俯視圖,角落寫著“王排長建議:導線埋雪三寸,防紅外”。再往后,紙張變軟,有凍住的血點。最后一頁,字跡潦草,像是倉促寫下的。

“小蓮,哥沒死,等雪停了,帶你去看鴨綠江的冰……”

下面是一幅未完成的圖,標注著“飛雷炮·改進型:雙膛室,可連發”。

他合上本子,塞進胸前內袋,緊貼胸口。風更大了,吹得相機帶抽在臉上。他抬頭,看見遠處雪坡上有幾個黑點在移動,是敵軍的巡邏隊。他沒動,等他們走遠,才繼續往通風口方向走。

通風口鐵柵欄被剪開,邊緣還掛著幾縷布條。他蹲下,拍了柵欄的缺口,又拍了地上的腳印——有大有小,有的深陷,有的拖行。他順著腳印走了一段,突然停住。雪地上有一道模糊的輪廓,是人背著人留下的壓痕。他沿著痕跡拍了十幾張,直到它消失在冰裂帶邊緣。

他回頭,最后看了一眼主庫的殘骸。火光徹底滅了,只剩灰燼在風中打旋。他轉身,往野戰醫院方向走。

臨時暗房設在廢棄藥房的儲物間。門框上掛著一塊黑布,門縫用膠帶封死。他推門進去,屋里彌漫著顯影液的氣味。煤油燈放在角落,火苗被他進門帶起的風壓得一斜。他摘下相機,取出膠卷盒,手指抖了一下,膠卷滾到地上。他彎腰撿起,用袖子擦了擦。

他把顯影盤擺上桌子,倒入藥液。液體在低溫下變得粘稠,像漿糊。他把膠卷浸進去,輕輕晃動。十分鐘后,他關掉燈,打開安全燈。紅光下,膠片開始顯影。

第一張是爆炸瞬間,火光沖天,煙柱扭曲。第二張是裝甲車殘骸,履帶斷裂。第三張是遺體輪廓,帆布被風吹起一角。他一張張看過去,直到第七張。

畫面里,李龍正從通風口爬出,背對著鏡頭,肩上扛著王步。王步頭垂著,血順著李龍的衣領往下流。周紅梅跪在雪地上,一只手按在王步背上,另一只手正從藥箱里抽紗布。三人被風雪半掩,身影模糊,但姿態清晰——一個在扛,一個在救,一個在流血。

他盯著那張膠片,看了很久。顯影盤里的藥液開始冷卻,邊緣結了一圈薄霜。他伸手,用體溫焐了焐盤底,繼續搖動。

周紅梅推門進來,沒說話,只看了他一眼。她手里提著一個空藥箱,邊角有血漬。她走到架子前,取下一瓶新顯影液,放在桌上。

“王步的血型匹配上了。”她說,“但肺穿孔太重,手術臺還沒清出來。”

沈明輝沒抬頭:“他還能撐多久?”

“不知道。”她頓了頓,“周醫生在清創,林文斌在調血漿。現在就看時間。”

沈明輝點點頭,把膠片從顯影液里提出來,轉入定影盤。畫面完全清晰了。他用鑷子夾起膠片,對著安全燈看。李龍的背影在雪中顯得格外沉重,腰間的匕首在火光映照下閃了一下,像一道未熄的火苗。

他把膠片晾好,打開登記冊,翻到空白頁。蘸水筆尖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寫下:

“編號42-1,標題:《背》。”

下面加了一句:“拍攝時間:1951年1月26日凌晨4時23分。地點:清川江北岸,原敵軍3號補給庫。人物:李龍、王步、周紅梅。背景:突襲行動結束后撤離途中。說明:主庫已毀,傷員重傷,風雪未止。”

他合上冊子,把膠片裝進標號的信封。信封邊角已經磨損,上面有他用鉛筆寫的“戰地影像·絕密”。

周紅梅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你要把這張拿去上報?”

“不。”他搖頭,“這張不交。我要留著。”

“為什么?”

他沒回答,只把信封塞進帆布包底層,又蓋上兩層舊報紙。他拿起相機,檢查快門,發現彈簧又卡住了。他解開風衣,把相機貼在胸口,用體溫暖著。

“有些東西,”他低聲說,“上報了,就只是戰報。留下來,才是人。”

周紅梅沒再問。她轉身要走,忽然停住:“王步的筆記本,你還留著嗎?”

“在。”

“別弄丟了。”她聲音很輕,“那是他唯一寫過‘家’的地方。”

門關上后,屋里只剩他一人。他重新打開登記冊,在《背》的條目下補了一行小字:“同步收錄王步遺落筆記本,編號42-2。內容涉及戰術改進與未完成家書,待整理歸檔。”

他合上冊子,把帆布包抱在懷里。膠卷盒在包里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坐在燈下,等藥液回暖,準備沖洗最后一卷。

外面風雪未停,藥房的窗縫里鉆進一絲冷氣。他沒動,只盯著安全燈的紅光,看它在墻上映出一個模糊的圓。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前內袋,那里貼著王步的筆記本。紙張已被體溫烘得微暖,血跡卻仍僵硬。

他忽然想起王步最后一次沖他揮手——是在鐵原,戰地記者組撤退那天。王步站在炮彈坑邊,戴著那頂翻毛皮帽,咧嘴笑了下,說:“你們拍下的,比我們打的,更久。”

他低頭,從包里取出一張空白登記卡,寫下:

“計劃增設‘個人遺存’檔案類別。首例:王步。材料:筆記本、膠片關聯項42-1。意義:證明戰士不僅作戰,亦有思念與創造。”

筆尖頓了頓,他又添了一句:“若未來有人問,這場戰爭里的人是什么樣子——就給他看這一幀。”

他放下筆,把卡片夾進登記冊。屋外,風刮過屋頂,鐵皮發出低沉的嗡鳴。

他解開相機后蓋,取出最后一卷膠片。膠卷外殼上有一道劃痕,是他昨天爬冰坡時蹭的。他把它放進顯影盤,倒入藥液。

藥液緩緩漫過膠片,像雪水滲入凍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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