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來的錢很快被那張帳單和那雙纖手悉數(shù)收了進去，跟著從黑色而死板的大理石鋪就的柜臺里隔著一層玻璃的飛出來的那句令他頭疼不已的話：“趕快把錢繳齊，不然停藥！”哄哄地響切著他的耳旁，震撼著他的靈魂。

他端了一碗榨菜肉絲面進了病房，躺在那兒的妻子翻著白眼看著他，他把頭別過去盡量不去看她那形如骷髏的模樣。他勉強坐在她的床邊上，不讓自己碰到她的身子，因為她的身子里每根骨頭都已疏松懈怠，一動就會鉆心般的疼痛起來，何況碰到。他用筷子挑起兩根面條送近她的嘴邊，等著她開口吃，但她抿緊著嘴巴不吃，卻從她大大的眼眶里流出渾濁的淚水，她透過淚水盯著他看，她那形容枯槁的臉頰，把本就很大的雙眼忖托得更加地突出，空洞無神，把他看得心里有些發(fā)毛。

她的嘴唇顫動著，但沒有發(fā)出聲音。他知道她想說什么，把自己模糊的雙眼側(cè)過去，強忍著心口的錐心，把耳朵遞到她的嘴邊，但還是沒聽出來什么，他只記得好象自己對她說了些別胡思亂想什么之類的話。

他把碗送回了飲食店，在街邊發(fā)了一會楞，走回了病房，見她又沉沉地睡過去，一個小護士正在幫她換水。他摸了摸口袋，已經(jīng)沒有煙了，只摸出個打火機，小護士看出他的意圖，就揮了揮手，示意他出去抽煙。

他又回到了陽光普照的大街上，摸了摸褲子袋里的幾個硬幣，把它們弄的丁零當啷的作響，眼睛看著車水馬龍，盯望著可能出現(xiàn)的熟人，可以向他們借錢，幫她繳上或許是最后的一筆藥費。

他常常對他的債主們說：“你們把心放回到肚里好了，我還有一套住房可以用來還債的。”

那天，在人流中他看見了風(fēng)韻尚存的琴，穿著米黃色的吊帶衫，下著薄型牛仔裙，一雙黑色短靴，忖托著她那勻稱的白皙的雙腿，邁著貓步，甩著兩條光溜溜的臂膀，昂首走在人行道上。

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都快四十的女人竟還跟小姑娘一樣比著臭美。他趕緊擠出點笑容，迎上去打了個招呼。

琴把那頭金發(fā)往腦后一甩，笑吟吟地說了一句：“你還和以前那樣，站在大街癡漢等老婆啊？”她指的是當年他和那幫子小子們，晃蕩在大街小巷里，盯著看女人的事，那時一有年輕美貌的女人從他們眼前走過，他們便會起哄起來，吹起了尖利的口哨。

他的笑大概比哭還難看，她把笑容收斂了一點，說：“你可能遇上什么事了吧？”他支吾了一會，直直地說：“你能不能借我些錢？”把那句說了無數(shù)遍的話，又跟她說了一次：“你放心好了，你不要擔(dān)心我還不起，我可以把房子抵押給你的！”她笑了，腮幫子上的倆好看的酒窩深了下去：“看你說的，說吧，要多少，回頭我給你取去。”他從皺巴巴地褲袋掏出了幾張帳單遞過去。她只掃了一眼，話也沒說，向前走去。

他像只哈巴狗一樣，看著那在他眼前晃動的穿著靴子的光滑圓潤的小腿，跟她來到一家銀行取款機前，看她那纖手在那鍵盤上翻飛著，那紅色的紙片從那道窄窄的細長的嘴里，一張一張地吐出來，她數(shù)也沒數(shù)，把那疊厚厚的紙幣全數(shù)塞進了他那汗津津的手心里，他手里頓時就覺得像是捧著他老婆的生命，和著自己這顆快要枯寂的心重新跳動起來，滾燙滾燙的。

“……”他的嘴張了張，想說什么，但不知道該說什么，他知道該說些感激的話，又覺得不夠，不如不說。他不知道自己何年何月才能還上這筆錢，眼睛紅紅的看著琴那還沒有一絲皺紋的白皙的臉龐。她那笑瞇瞇的眼光和他顯得多少有些委瑣的眼光對接，使得他又感到自己低了一截。他的表現(xiàn)，使得她的臉色又嚴肅起來：“好了，你可是當年在我們女孩子心目當中的白馬王子，不要表現(xiàn)那么差，振作點，拿出當年爬圍墻偷看女廁所追女孩子的勇氣，有什么事對我說，啊？”她本想和他說說話，但看著他不想說，也就作罷了。琴的話，卻使得他又感到矮了下去。

“你還提那些個破事。我可愁死了！”當年他是她人數(shù)眾多的追隨者之一，并且獲得過成功，還有了好幾次幽會的成績。但老天最終沒能眷顧他倆，琴后來又經(jīng)歷了幾次失敗的戀愛，便傷心地離開了這個地方，去了南方好幾年，有一段時間甚至失去了聯(lián)系，再次見面還是在去年同學(xué)聯(lián)誼會上，到場的所能來的男同學(xué)被她那出眾的氣質(zhì)吸引了眼球，女同學(xué)們圍看著她的衣著，羨慕的眼光落滿了她的一身。她的一舉一動，深深打動了坐在一偶的他。他通過同學(xué)炫耀的口吻里，知道她在一次失敗的婚姻后，卻給她帶來了一筆不菲的財富，已經(jīng)擁有了自己的公司，這次的聯(lián)誼會還是她出面召集和出資的。他也看到琴射過來的目光里，還眷戀著他，和他碰杯時，笑瞇瞇地看著他，用她那微微翹起的蘭花指有意無意地碰了碰他，但他已不像以往那樣造次了，縮回了手，喝下了一大口葡萄酒，她那“咯咯咯咯！”的笑聲回蕩在茶館里的每一個角落，感染著每一個到場的同學(xué)，震蕩著他的心靈，使他久久不能平靜。

他這時已和班上另一個稍遜于琴的大眼美女，也就是琴的情敵、被他父母極力看好的她，結(jié)合好多年了，成了一個女中學(xué)生的爸爸。不被命運眷顧看好的他，頭上已出現(xiàn)了些許白發(fā)，接連而三的打擊，使他的背也有了些馱，臉上業(yè)已起了一道道深淺不一的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