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馮太后兩度臨朝
- 鮮卑傳
- 拓跋風雨
- 4705字
- 2025-08-11 11:05:17
和平六年(456年)的平城宮,秋風吹動著永寧寺的鈴鐸,剛被冊封為皇后的馮氏站在階下。她的祖先雖是北燕的漢族王室,但自幼年入魏宮,早已習慣了鮮卑人的生活——身上的窄袖紫袍繡著鮮卑圖騰的狼紋,說話時總帶著幾分代北口音的卷舌音。
和平六年(465年)五月,文成帝病逝,將太子拓跋弘托付給馮氏。十二歲的獻文帝拓跋弘穿著孝服,在靈前接受百官朝拜,馮太后站在側后方,目光落在太尉乙渾身上。乙渾出身鮮卑乙弗部,在文成帝時期就嶄露頭角,太安四年(458年)北魏北伐柔然時,他率三千精騎突襲柔然王庭,立下戰功,深得文成帝賞識,和平三年(462年)正月被授予車騎大將軍,封東郡公,旋即晉封太原王。此刻,乙渾正厲聲呵斥著遲到的官員,唾沫星子濺在祭案的供品上,專權的跡象已初露端倪。
三日后,尚書楊寶年的家人在宮門外哭嚎,說大人昨夜被“圣旨”召入禁中,再也沒出來。原來,乙渾看準國喪期間的機會,與宦官尚書平涼公林金閭合謀,假托圣旨開啟了血腥殺戮,尚書楊寶年、平陽公賈愛仁、南陽公張天度等多位朝廷重臣,都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矯詔殺害于禁中,朝堂之上人人自危,百官震恐。
馮太后正在佛堂抄經,聽到消息時筆尖微頓,墨滴在紙上暈開一個黑點。她想起文成帝臨終前攥著她的手說:“乙渾勇猛有余,忠心不足,若有異動,可依陸麗、源賀。”當晚,她借著探望陸麗家屬的名義,將一封蠟丸密信藏在供品中送出。陸麗是擁立文成帝登基的大功臣,時任侍中、司徒、平原王,在朝中威望極高,此時正在代郡溫泉療養,是唯一能與乙渾抗衡的宗室重臣。
陸麗回京那天,平城飄起了入冬的第一場雪。他剛踏入城門,就被乙渾的人“請”到了丞相府。馮太后站在宮墻的角樓上,看見陸麗的紫袍在風雪中格外刺眼,像一灘正在凝固的血。乙渾深知陸麗的威脅,此前就以皇帝名義派司衛監穆多侯召陸麗回京,穆多侯清楚乙渾的險惡用心,勸陸麗:“乙渾心懷不軌,如今皇帝駕崩,您德高望重,正是奸臣忌恨的對象,不如稍作停留,觀察局勢,待朝廷安穩后再回去,也為時不晚。”但陸麗秉持著對君父的忠誠,毅然說道:“聽聞君父之喪,怎能因顧慮禍患而不奔赴?”最終,陸麗一到平城,就因乙渾諸多不法行為與之激烈爭論,乙渾惱羞成怒,毫不留情地將陸麗與穆多侯一同殺害。不僅如此,殿中尚書順陽公拓跋郁試圖聯合眾人鏟除乙渾,結果計劃泄露,反被乙渾處決。
乙渾憑借這一系列殘酷手段,迅速掌握了朝廷的實際大權。他先被任命為太尉、錄尚書事,掌控了軍隊的指揮權,進而于同年七月升任丞相,位居諸王之上,雖無攝政之名,卻行攝政之實,朝廷大小事務皆由他一人決斷。
為了進一步鞏固自己的勢力,乙渾還試圖拉攏官員,他多次向掌管吏曹事務的安遠將軍賈秀提議,要讓自己出身庶姓的妻子享有公主稱號,但賈秀堅守原則,認為公主稱號應屬王室成員,堅決予以拒絕,令乙渾懷恨在心。乙渾甚至讓工匠打造了與皇帝儀仗相同的鎏金銅馬,其野心昭然若揭。
馮太后假意順從,甚至在朝堂上親手為他斟酒,說:“國家多事,全賴丞相操勞。”暗地里卻聯絡了拓跋丕和源賀——前者是宗室疏屬,一直被乙渾排擠;后者是隴西鮮卑首領,手中握有兵權。
天安元年(466年),隨著乙渾權力欲望的極度膨脹,他的行為愈發肆無忌憚,甚至殺害了自己的盟友河間公拓跋陵,這一系列舉動讓他在朝中愈發孤立,也給了馮太后可乘之機。侍中拓跋丕見時機成熟,向馮太后密報乙渾意圖謀反的消息。
馮太后當機立斷,決定采取行動。二月初二日,乙渾正準備在府中宴請諸王,馮太后突然臨朝,詔命拓跋丕、隴西王源賀、牛益得等人率領軍隊,迅速包圍乙渾府。
“奉皇帝詔,收捕反賊乙渾!”拓跋丕的鮮卑語擲地有聲,源賀的長槊已經架在了乙渾的脖子上。乙渾還未反應過來,便被一舉擒獲,隨后以謀反罪被當場誅殺,其家族也被夷滅三族。長期籠罩在北魏朝堂之上的恐怖陰霾,終于在馮太后的果敢行動下被驅散。
誅殺乙渾后,由于獻文帝拓跋弘年齡尚幼,無法有效掌控復雜的朝政局勢,馮太后以穩定朝局為由,正式下詔臨朝聽政,全面處理軍國政務,開啟了北魏“馮太后時代”。
在馮太后的主持下,北魏朝廷迅速展開了對乙渾余黨的清算。天安元年(466年)七月,朝廷下詔削奪去乙渾黨羽的爵位和職位,進一步肅清了乙渾勢力,穩定了朝堂秩序。
同時,馮太后積極調整朝堂格局,重用賢能之士。她將漢族官員高允和賈秀引入中樞,參與朝政決策,開啟了胡漢共治的新局面;任命隴西王源賀為太尉,鞏固軍事領導核心。
九月二十五日,馮太后還采納中書令高允和相州刺史李?的建議,在州郡各立學官,推動文化教育發展,提升北魏的文化水平。
皇興元年(467年)八月,平城紫宮傳來嬰兒啼哭,獻文帝拓跋弘的妃子李氏誕下皇子拓跋宏,即后來的孝文帝。這一消息讓執掌朝政一年多的馮太后做出重要決定——她以“皇孫誕育,國祚有繼”為由,宣布“歸政于帝”,結束首次臨朝稱制。
此時的獻文帝年僅 14歲,馮太后將中樞權力移交后,并未完全退出政治舞臺,而是把精力轉向撫育皇孫。她在平城宮東側特設“育嬰室”,親自為拓跋宏挑選乳母,規定“非勛舊之門不選”,最終選定鮮卑貴族于氏為乳母。她還打破北魏“子貴母死”的舊制,允許李夫人留在宮中照料皇子,這一舉措既體現對皇孫的重視,也暗含平衡后宮勢力的政治考量。
馮太后對拓跋宏的教育極為嚴苛,她親自教授皇孫鮮卑語和漢字,“每日寅時即起,授書至辰時方止”。有一次拓跋宏貪玩誤了課業,馮太后“令侍臣杖其背三十”,并告誡:“鮮卑雖起于朔漠,然欲統御中原,必習文理。”這種嚴格教養為后來孝文帝推行漢化改革埋下伏筆。
皇興四年(470年)十月,獻文帝拓跋弘為徹底消除乙渾之亂的潛在影響,再次對乙渾余黨進行追查。時任都督青、齊、東徐三州諸軍事、征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青州刺史、濟南王的慕容白曜,因曾依附乙渾,被獻文帝以參與乙渾陰謀為由處死,其弟慕容如意也一同被斬首。
獻文帝拓跋弘親政后,與馮太后在施政理念上逐漸顯現分歧。獻文帝傾向重用鮮卑勛貴,而馮太后則延續重用漢臣的政策。皇興四年(470年),矛盾因李奕事件徹底爆發。李奕出身趙郡李氏,是北魏漢族士族的代表人物,因其“美姿容,有才藝”得到馮太后信任,官至散騎常侍、宿衛監,參與機密決策。李奕兄長李敷時任尚書左仆射,兄弟二人在朝中勢力龐大,引起獻文帝忌憚。
當年十月,獻文帝借故李敷“交通外藩”,將其下獄,隨后牽連李奕,以“穢亂宮闈”的罪名誅殺李氏兄弟及其黨羽十余人。
此事嚴重激化了馮太后與獻文帝的矛盾。李奕死后次月,“月犯心宿”,時人解讀為“后妃失勢之兆”。馮太后雖未公開反對,但開始暗中聯絡舊部,太傅拓跋丕、尚書令陸馛等鮮卑宗室紛紛倒向太后陣營。獻文帝為鞏固權力,于皇興五年(471年)正月大舉封賞親信,提拔慕容白曜為征南大將軍,試圖平衡馮太后的影響力。
471年五月,馮太后授意朝臣多次上表“請立太子”,獻文帝被迫同意;七月,河西敕勒部叛亂,獻文帝親征平叛,馮太后趁機以“皇帝親征,太子需監國”為由,將拓跋宏接入東宮,由自己全程掌控。
獻文帝回師后發現,中樞權力已被馮太后架空,遂有禪位之舉。
皇興五年(471年)八月,獻文帝突然下詔禪位,將皇位傳給年僅 4歲的太子拓跋宏,自己改稱“太上皇帝”,時年 18歲。這一異常舉動實為馮太后與獻文帝權力斗爭的結果。
禪位儀式在平城太極殿舉行,獻文帝身著法服將璽綬傳給太子,拓跋宏在馮太后攙扶下接受百官朝拜。太上皇帝雖保留“軍國大事仍決于上”的權力,卻被遷出皇宮,居住在城外的崇光宮。獻文帝曾試圖通過分封諸王鞏固勢力,封拓跋禧為咸陽王、拓跋干為河南王,但均被馮太后以“皇子年幼,不宜裂土”為由擱置。
延興六年(476年)六月,太上皇帝拓跋弘突然死于崇光宮,時年 23歲。獻文帝死前曾與馮太后在崇光宮舉行密談,席間飲用馮太后所賜“藥酒”,當夜即腹痛身亡。
獻文帝之死引發朝野震動,昌黎王馮熙(馮太后兄長)迅速率禁軍控制平城,捕殺疑似反對者。七月,馮太后以“皇帝幼沖,國不可一日無主母”為由,再次臨朝稱制,史稱“二度聽政”。此次臨朝后,馮太后確立了絕對權威,在朝堂之上設置“帷帳”,隔著紗簾處理政務,號稱“令以太后詔行之”。
馮太后二度臨朝后,立即著手清除獻文帝余黨。她以“謀逆”罪名誅殺南郡王李惠(李夫人兄長),罷黜慕容白曜等鮮卑舊臣,起用中書令高允、南部尚書李沖等漢臣,全面推行改革。太和元年(477年)正月,馮太后為孝文帝舉行加元服儀式,正式以“太皇太后”身份攝政,開啟了北魏歷史上最為重要的改革時期。
太和八年(484年)六月,在馮太后的主持下,北魏仿效兩漢魏晉舊制下達了“班俸祿”詔書。規定在原來的戶調之外,每戶增調三匹帛、二斛九斗谷,作為發放百官俸祿的來源,官員按品級高低確定俸祿等次。同時規定,俸祿確定后,貪贓滿一匹者處死,并派使者分巡各地,糾舉食祿之外的貪贓者。監察御史巡視各州時,發現秦州刺史李洪之貪贓枉法,馮太后親自審問,用鮮卑語斥責他:“你先祖隨道武帝打天下,難道教你這樣搜刮百姓?”最終依法將其賜死。
太和九年(485年)十月,馮太后采納大臣李世安的建議,頒布了“均田令”。規定男子 15歲以上受露田 40畝,婦女 20畝;男子還可受桑田 20畝,如土地不足,可買至 20畝,此外還有麻田、公田等相關分制。均田制使失去土地的農民重新回到土地上,增加了勞動人口和征稅對象,提高了農民的生產積極性。河北的鮮卑貴族反對,說:“我們的牧場怎么能分給漢人?”馮太后卻在朝會上展示了各地流民的名冊:“沒人耕種,草原也長不出糧食。”
北魏建立后實行宗主督護制,戶口隱匿現象嚴重。大臣李沖提出廢除宗主督護制,實行“三長制”。即規定五家為一鄰,五鄰為一里,五里為一黨,鄰、里、黨各設一長,由本鄉能辦事且守法又有德望的人擔任,負責檢查戶口,催征賦役,管理生產,維護治安,擔任三長的人享受免役優待。太和十年(486年),在馮太后的大力支持下,“三長制”得以實施,對北魏的穩定和經濟發展起到了積極作用,把被宗主督護制隱匿的戶口全都清查出來。
北魏前期賦稅制度存在民多隱冒、官吏縱富督貧等問題。太和十年(486年),馮太后調整租調,規定按一夫一婦每年出帛一匹,粟二石;十五歲以上未婚娶者,四人按一夫一婦之標準;奴婢耕織者,八口相當四口未婚娶者之租調。新的戶調制度減輕了百姓負擔,有利于政府對大族蔭附人口的管制。
拓跋宏漸漸長大,馮太后教他處理政務時,總讓他用鮮卑語和漢語各讀一遍詔書。有次他貪玩誤了課業,被杖責三十,馮太后說:“鮮卑起于朔漠,能統御中原,靠的不是弓馬,是文理。”太和十年(486年)調整租調時,皇帝提出“未婚者四倍于一夫一婦”,馮太后笑著說:“這才像個能守業的樣子。”
馮太后在推進漢化方面采取了諸多措施,包括恢復禮樂,嚴格規定等級、貴族、尊卑秩序;尊崇孔子,設立郡學,大力推行儒學,重用漢文士;改革舊制,廢止鮮卑族原始巫術,嚴禁鮮卑同姓、族內通婚,鼓勵民族融合等。她還廢止了鮮卑同姓通婚的舊俗,自己的侄女就嫁給了漢族大臣崔光。祭祀孔子那天,她帶著拓跋宏親自跪拜,說:“周公、孔子,不分華夷。”太學里,鮮卑子弟和漢人學生一起研讀《春秋》,瑯瑯書聲里,兩種語言漸漸交融。
太和十四年(490年)九月,馮太后病逝于平城,葬于永固陵,累謚“文明太皇太后”。送葬那天,平城的百姓自發沿街跪拜,鮮卑老人用舊俗拋灑酒漿,漢人學子捧著《孝經》哭誦,兩種哀悼聲交織在一起,像一曲正在融合的歌。永固陵的石碑上,刻著她的謚號“文明太皇太后”。
后來孝文帝遷都洛陽,在伊水之畔為她立了衣冠冢,鮮卑文和漢文的銘文并排刻著,風吹過的時候,仿佛還能聽見這位鮮卑化的漢族太后,在用兩種語言訴說著一個民族的未來。馮太后成功穩定了北魏動蕩的政局,其推行的一系列改革舉措,不僅讓北魏在政治、經濟、文化等多方面進行了深刻變革,國力日益強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