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平二年(452年)的平城,秋霜已染透了白登山的草木。宮城深處的永安殿里,十六歲的拓跋浚攥緊了腰間的鮮卑寶刀,刀柄上鑲嵌的狼頭紋在燭火下泛著冷光。殿外傳來甲士整齊的腳步聲,那是陸麗率領的禁軍正在清剿宦官宗愛的黨羽,刀刃劈砍甲胄的脆響混著臨死的哀嚎,像極了漠北草原上狼群捕獵的聲息。
“陛下,宗愛父子已伏誅。”陸麗帶著一身血腥氣闖進來,單膝跪地時甲片碰撞出急促的聲響。他手里提著的人頭正是那個弒殺了拓跋燾、拓跋余兩位皇帝的閹宦,脖頸斷裂處還在滴著血。
拓跋浚盯著那顆頭顱,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拓跋晃教他射獵時說的話:“鮮卑人的刀,既要斬豺狼,也要防家賊。”三個月前,中常侍宗愛趁著太武帝拓跋燾南征染病,用毒酒結束了這位鐵血君主的性命;一個月后,他又弒殺了自己擁立的南安王拓跋余。短短兩載,北魏百年基業險些毀于一個刑余之人手中。
“夷其三族。”拓跋浚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興安元年的朝會,太和殿前的廣場上積雪未消。拓跋浚穿著黑色朝服,腰間懸掛著祖父拓跋燾留下的玉璽,一步步踏上九層白玉階。階下站著的文武百官里,既有鮮卑舊部,也有漢族士人,他們的呼吸在凜冽的寒風中凝成白霧,眼神里藏著對新君的揣測。
“壽樂、渴侯上前。”拓跋浚坐在龍椅上,目光掃過階下。剛剛被封為太宰的拓跋壽樂和尚書令長孫渴侯應聲出列,兩人都是宗室重臣,卻在擁立之功上互相攻訐,連日來在朝堂上爭吵不休。
“你們覺得,這平城的天,該是誰的天?”拓跋浚把玩著腰間的蹀躞帶,聲音透過空曠的大殿傳得很遠。
拓跋壽樂剛要開口辯解,旁邊的長孫渴侯已經跪倒在地:“陛下天縱英明,自然是陛下的天!”
“既是朕的天,”拓跋浚忽然提高聲調,“爾等為何私結黨羽,覬覦中樞?”他將一份密奏擲在地上,那是陸麗暗中收集的兩人爭權的證據。禁軍立刻上前按住還在掙扎的兩位大臣,他們的鮮卑語咒罵聲在大殿里回蕩,最終被拖拽出去時變成了絕望的哭喊。
三日后,拓跋壽樂和長孫渴侯被賜死的消息傳遍平城。緊接著,太尉張黎、司徒古弼等太武帝時期的舊臣被罷黜回鄉,理由是“政治基礎不穩固”。取而代之的是陸麗、劉尼等擁立功臣——陸麗被封為平原王,執掌禁軍;劉尼晉封東安公,參與朝政決策。鮮卑貴族為核心的新統治集團,像一把重新鍛打的寶刀,開始顯露鋒芒。
“追尊皇考拓跋晃為恭宗景穆皇帝。”拓跋浚在太廟祭祖時,對著父親的牌位鄭重宣告。禮官奏響鮮卑古樂,編鐘的渾厚聲響里,他仿佛看見父親溫和的笑臉。當年太武帝晚年多疑,太子拓跋晃因“國史案”憂憤而死,如今恢復名分,既是告慰亡靈,更是向天下昭示自己繼承大統的正統性。太廟外的石碑上,很快刻下了新的帝系圖譜,從道武帝拓跋珪到文成帝拓跋浚,鮮卑拓跋部的血脈像陰山山脈一樣連綿不絕。
興安元年的隴西,秋糧剛要收割時,屠各王景文率領部眾占據了上邽城。這個世代居住在隴山以西的匈奴別部,趁著北魏朝堂動蕩舉起了反旗,烽火臺的狼煙在關中平原上連綿數百里。
“南陽王,朕給你三萬騎兵。”拓跋浚在太極殿召見拓跋惠壽,指著地圖上的隴西地區,“告訴那些屠各人,鮮卑人的馬能跑到的地方,就是大魏的疆土。”
拓跋惠壽率領的騎兵帶著草原的凜冽之氣,在隴西的山谷間奔襲。屠各人的堡壘在騎兵沖擊下如同紙糊的一般,王景文的頭顱被懸掛在上邽城樓上時,正是中秋月圓之夜。捷報傳到平城,拓跋浚正在宴請百官,他舉起酒杯笑道:“先祖們從嘎仙洞走到平城,靠的不是祈禱,是刀箭。”
興安二年的春天,京兆王杜元寶和建寧王拓跋崇的謀反更像是一場鬧劇。這兩位宗室親王試圖效仿宗愛發動宮變,卻不知陸麗早已在禁軍里布下天羅地網。他們的親信剛潛入宮城,就被羽林郎們圍殺。杜元寶在府邸里被擒時,還在擦拭著當年太武帝賞賜的金帶;拓跋崇則癱倒在酒窖里,身邊散落著十幾個空酒壇。
“賜死。”拓跋浚在奏折上批下這兩個字時,正在看漢人博士講解《春秋》。他抬頭問身邊的高允:“孔子說‘刑不上大夫’,但亂臣賊子,不分華夷。”高允躬身答道:“陛下說得是,綱紀比血脈更重要。”
興光二年(455年)的羽林郎于判謀反,規模小到只需要羽林校尉親自處置。但拓跋浚還是下令將參與此事的三十余人全部處斬,尸體陳列在平城西門三日。“禁軍是朕的爪牙,”他對新任命的羽林中郎將說,“爪牙里生了蛆,就要連根拔起。
興安二年的夏天,平城周圍的田野里蝗蟲成災。黑壓壓的蟲群飛過,剛灌漿的麥田瞬間變成光桿,百姓們跪在田埂上哭嚎,聲音傳到宮里時,拓跋浚正在審閱戶籍冊。
“開倉放糧。”他立刻召集大臣,“把太倉里的粟米分下去,先讓百姓活下去。”
侍中源賀上前勸阻:“陛下,太倉是備荒的根本,若全部分發,冬天來了怎么辦?”
“百姓死光了,留著糧食給誰吃?”拓跋浚反問。他想起祖父拓跋燾南征時,沿途看到的餓殍遍野的景象,“傳朕旨意,免除幽州、冀州今年的租賦,讓郡縣官組織百姓捕蝗,捕一斗蝗蟲,賞半斗粟米。”
這樣的賑濟在拓跋浚在位期間一共發生了五次。太安元年(455年)的旱災,他命各地鑿井抗旱;太安二年的水災,他派遣使者巡查災情,減免受災地區的徭役。有鮮卑貴族抱怨:“我們鮮卑人靠射獵為生,何必管農耕之事?”拓跋浚在朝會上駁斥道:“平城周圍的良田,既能長牧草,也能產粟米。要讓馬有草料,人有飯吃,才能守住祖宗的基業。”
太安三年(457年)的改革,動搖了鮮卑傳統的根基。拓跋浚在朝堂上宣布廢除分部大人制,改用州郡制管理地方。“從今往后,漠南漠北的部落,都要歸郡縣管轄。”他指著新繪制的輿圖,上面用紅筆標出了新設的恒州、朔州,“各部大人改為太守,要學漢文,懂稅法,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隨意遷徙。”
鮮卑貴族們的反對聲浪如同平城冬天的暴雪。曾任分部大人的拓跋紇站起來喊道:“陛下忘了我們是怎么從草原上打過來的嗎?沒有分部大人,誰能帶兵打仗?”
“靠軍制,靠法度。”拓跋浚早有準備,他拿出源賀制定的新法規,“以后無論鮮卑人、漢人,犯法都按同一部律法治罪。”源賀的建議被采納后,族誅的范圍大大縮小,許多死刑改成了流刑,邊疆的屯田區里,多了許多戴著枷鎖的犯人,他們的勞動讓軍糧儲備日漸豐足。
太安四年(458年)頒布的禁酒令,在平城引起了更大的震動。鮮卑人好酒是出了名的,就連祭祀天地都要用馬奶酒。“除了婚喪嫁娶,誰敢釀酒、飲酒,斬!”拓跋浚的詔令貼在城門上,下面畫著被斬首的酒鬼畫像。同時新增的七十九章律令里,有二十章是專門監察官員的,規定刺史、太守每年要巡查所轄各縣,發現貪腐立刻上報。
“陛下這是要學漢人治國?”有老臣私下議論。拓跋浚聽到后并不生氣,他對陸麗說:“鮮卑人的勇猛加上漢人的法度,才能讓國家長久。”
太安四年的秋天,波斯使者帶來的消息讓平城的朝堂炸開了鍋。嚈噠人在阿姆河流域大敗薩珊波斯,這個原本臣服于柔然的游牧政權,如今竟有了與柔然分庭抗禮的實力。
“柔然要是和嚈噠結盟,漠北就再也沒有我們的立足之地了。”太尉尉眷站在地圖前,手指重重敲在柔然王庭的位置,“當年太武帝親征柔然,讓他們三十年不敢南下。現在他們又蠢蠢欲動了。”
拓跋浚看著殿外操練的禁軍,他們的甲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即位六年來,國內的叛亂已平,官制改革初見成效,是時候讓草原見識一下鮮卑新君的厲害的了。“朕要親征。”他的話讓大臣們都愣住了,“十萬騎兵,十五萬輛戰車,朕要到漠北去刻石記功。”
十月初四,北伐大軍從平城出發。拓跋浚穿著明光鎧,騎在純白色的戰馬上,身后是綿延千里的隊伍。鮮卑騎兵的馬蹄踏過雁門關時,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大軍走到陰山腳下,突然天降大雪,鵝毛般的雪片落滿了馬鞍,不少戰馬凍得瑟瑟發抖。
“陛下,雪太大了,不如班師吧。”左右侍從勸道。拓跋浚正要下令,尉眷策馬趕來:“陛下,此時退兵,柔然人必定以為我朝有內亂,定會南下騷擾。不如趁此雪天,出其不意!”
拓跋浚看著漫天風雪,想起祖父當年在雪地中奔襲柔然的壯舉。“繼續前進。”他拔出寶刀指向北方,“鮮卑人的馬,不怕風雪。”
十月二十一,大軍屯扎在車侖山。拓跋浚下令在此休整,鐵匠營里爐火熊熊,叮叮當當的打鐵聲在山谷間回蕩,甲士們擦拭著兵器,把凍硬的肉干放在懷里焐軟了吃。十一月初,風雪稍停,拓跋浚親率主力穿過大沙漠。沙漠里的晝夜溫差極大,白天太陽烤得人脫皮,晚上卻要裹著羊皮襖才能入睡。
“看,那是柔然人的帳篷!”前鋒騎兵傳來消息。拓跋浚登上沙丘,果然看到遠處的綠洲上散落著無數白色的氈帳,像一群趴在地上的白羊。當北魏大軍的旌旗出現在地平線上時,柔然人慌亂得如同被驚飛的鳥雀。
處羅可汗郁久閭吐賀真自知不敵,帶著親信向西逃去。他的別部統帥烏朱駕頹卻率領幾千個帳落前來投降,跪在地上獻上了柔然的羊胛骨卜辭。拓跋浚接過那塊刻滿裂紋的骨頭,在上面用鮮卑文刻下“大魏文成帝親征至此”,然后命人將其埋在沙丘下。
“班師。”他對將士們說。此次北伐雖未擒獲柔然可汗,卻讓這個北方強敵元氣大傷。此后每年,柔然都要派使者來平城朝貢,還送來公主和親。漠北的安定,讓北魏有了喘息之機。
和平元年(460年)的平城,新建的永寧寺里香煙繚繞。拓跋浚站在佛像前,看著沙門統曇曜指揮工匠們塑造佛像。五年前,他剛即位就下詔恢復被太武帝禁絕的佛教,任命師賢為道人統。如今師賢圓寂,曇曜接過了主持佛法的重任。
“這五尊佛像,要照著太祖以來的五位皇帝塑造。”拓跋浚對曇曜說,手指著武州山的方向,“就在那里開鑿石窟,讓后世子孫都知道,我鮮卑人的皇帝,既是草原的雄鷹,也是佛陀的化身。”
曇曜五窟的開鑿工程浩大,鮮卑工匠和漢族石匠一起在巖壁上勞作,鮮卑的狼頭紋和漢人的云紋出現在同一尊佛像的衣飾上。當第一尊佛像的頭顱從巖石中顯現時,拓跋浚率領百官前來祭拜,寺里響起了鮮卑語和漢語混合的誦經聲。
與此同時,拓跋浚還在推動鮮卑貴族與漢族士族的通婚。他自己納了范陽盧氏的女子為妃,又將妹妹樂浪公主嫁給了漢族大臣崔浩的侄子。“鮮卑人和漢人,就像馬的兩條腿,少了一條就跑不遠。”他在宴會上對文武百官說,看著鮮卑貴族和漢族士人互相敬酒,用對方的語言說著祝福的話。
與南朝劉宋的關系也保持著微妙的和平。和平四年(463年),員外散騎常侍游明根第三次出使建康,帶回了宋孝武帝的禮物。雙方在邊境開設互市,北魏的馬匹、皮毛換來了南朝的絲綢、茶葉。偶爾有小規模的沖突,也很快通過使者交涉平息。“打仗不如通商。”拓跋浚對負責外交的官員說,“等我們足夠強大了,江南的錦繡河山,自然會歸入大魏版圖。”
和平六年(465年)六月,平城的太華殿里彌漫著草藥味。二十六歲的拓跋浚躺在龍床上,臉色蒼白得像宣紙。
“傳位給太子弘。”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對馮皇后說,“讓陸麗、源賀輔政……告訴他們,守住鮮卑人的根,也要學好漢人的文……”話未說完,眼睛已經閉上了。殿外的蟬鳴突然停止,整個平城仿佛都陷入了寂靜。
七月,拓跋浚的靈柩被送往云中金陵。送葬的隊伍綿延數十里,既有穿著孝服的鮮卑貴族,也有披麻戴孝的漢族大臣。他們用鮮卑語和漢語交替著唱著挽歌,歌聲越過陰山,傳到遙遠的草原。
謚號“文成”,廟號“高宗”,這些漢字刻在石碑上,與鮮卑文的銘文并列。這位從動蕩中崛起的鮮卑君主,用鐵血手段穩定了政局,用寬仁政策安撫了百姓,用改革舉措融合了胡漢,是從「武功」向「文治」過渡的關鍵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