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延景的視線在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逡巡。

落在她那雙因為驚懼而睜得溜圓、黑沉沉的眼睛上。

“以前見到我，不是纏著要糖人，就是告狀說誰誰欺負你了。現在倒好，”

他嘴角似乎向上扯了一下，那弧度卻毫無暖意。

“像個鋸了嘴的葫蘆，恨不得把自己縮進殼里。”

徐妍婉的呼吸驟然屏住。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撞擊著肋骨，發出沉悶的聲響，連她自己都聽得一清二楚。

-感覺喉嚨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能睜大眼睛，盯著徐延景腳下那片被陽光曬得微暖的青石板。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冰涼地劃過鬢角，帶來一陣細微的癢意，她卻連抬手擦一下的力氣都沒有。

空氣凝固了。

庭院里生機勃勃的鳥鳴聲，遠處模糊的市聲，在這一刻都成了遙遠的背景。

徐延景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冰冷探究的氣息，像實質的寒流，緊緊包裹著她。

“怎么？”徐延景向前逼近了一步，陰影徹底將她籠罩。

他微微俯身，那雙銳利的眼睛離得更近，幾乎能看到她瞳孔深處清晰的、無法掩飾的驚惶。

“真摔傻了？還是……”

他拖長了尾音，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地在徐妍婉緊繃的神經上來回磨蹭。

“……摔得換了個人？”

幾個字，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寒意，清晰地鉆進徐妍婉的耳朵里。

轟——！

徐妍婉腦子里那根名為恐懼的弦，徹底崩斷了！

換……換了個人？！

他知道！

他發現了！

念頭像一道炸雷，瞬間劈開了她強裝的鎮定，只剩下赤裸裸的、滅頂的恐慌！

她猛地抬起頭，撞進徐延景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里。

那里面沒有憤怒，沒有驚詫，只有冰冷的、洞若觀火的審視和一絲毫不掩飾的……

懷疑。

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她想逃，想尖叫，想立刻從這個可怕的眼神下消失。

膝蓋的傷處傳來鉆心的劇痛，她剛想撐著竹凳站起來，腳下一軟，整個人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撲倒。

預想中冰冷的石板沒有撞上來。

一只手穩穩地、甚至帶著點粗暴地抓住了她的胳膊，硬生生將她下墜的身體拽住了。

力道很大，捏得她纖細的手臂生疼。

徐妍婉驚魂未定地抬起頭，正對上徐延景近在咫尺的臉。

他皺著眉，眼神里那點冰冷的審視被一絲真實的錯愕取代。

很快又恢復了那種讓人心驚的平靜。

他并沒有立刻扶她站好，只是這樣半提著她的胳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狼狽的樣子，眼神復雜難辨。

“慌什么？”

他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只是抓著她的手臂沒有松開。

“我又不是老虎，還能吃了你？”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額發。

徐妍婉渾身僵硬得像塊石頭，被他抓著的手臂傳來清晰的疼痛和一種被猛獸鉗制住的戰栗感。

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一種屬于少年人的、清冽的氣息。

角門那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婉婉！”

林碧云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白瓷碗出現在門口，一眼就看到廊下這有些怪異的景象——

兒子緊緊抓著女兒的手臂，女兒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搖搖欲墜，眼神驚恐得像見了鬼。

“景哥兒！你干什么呢！”

林碧云的聲音瞬間拔高，帶著驚怒和毫不掩飾的心疼。

幾步沖過來，手里的碗都顧不上了，一把將徐妍婉從徐延景手里“搶”了過來，緊緊護在自己身后。

“你妹妹傷還沒好，身子虛得很。”

徐延景被母親推開，后退了半步。

他看著母親身后那個緊緊抓著母親衣角、把自己縮成一團、只露出一雙驚恐眼睛的“妹妹”，眉頭緊緊擰了起來。

“娘，是她自己……”

“她自己什么？”

林碧云心疼地摟著徐妍婉，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

“你看看你妹妹，臉色比紙還白，剛遭了大難，不好好疼著護著，她膽子本來就小，經得起你這么嚇嗎？”

她指著書房的方向。

“回你屋溫書去！沒事別出來晃蕩！”

徐延景看著母親懷里那個瑟瑟發抖、眼神躲閃的身影，又看看母親臉，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

看了一眼幾乎要把自己藏進母親懷里的徐妍婉。

轉過身，一言不發地走回了書房。

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隔絕了那道冰冷的視線。

庭院里只剩下林碧云和徐妍婉。

陽光重新灑在身上。

徐妍婉只覺得渾身冰冷，被徐延景抓過的手臂還在隱隱作痛，殘留著他手指的力道和那股讓人心悸的寒意。

“別怕，別怕，婉婉，娘在呢。”

林碧云感受到懷里女兒無法抑制的顫抖，心都揪成了一團。

一邊柔聲安撫，一邊扶著徐妍婉重新在竹凳上坐下，自己也挨著她坐下，將那碗參湯端了過來。

“來，喝點肉粥湯，娘特意給你熬的，補身子。”

溫熱的肉味有些濃郁。

徐妍婉低著頭，看著碗里，沒有動。

剛才那巨大的驚嚇和恐懼還在身體里肆虐，讓她胃里一陣翻騰，根本喝不下任何東西。

腦子里亂糟糟的，只剩下徐延景那句冰冷的“換了個人”，和他那像洞悉一切的眼睛。

“嚇壞了吧？”

林碧云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歉意和心疼，用勺子攪動著肉粥湯。

“你哥哥他……他就是個書呆子，性子直，說話做事不講究，你別往心里去。他其實也是擔心你，看你這兩天魂不守舍的，心里著急……”

她舀起一勺湯，吹了吹，遞到徐妍婉唇邊，“乖，喝一點，暖暖身子，定定神。”

徐妍婉看著唇邊那勺冒著熱氣的湯，又看看林碧云寫滿擔憂和歉疚的臉。

她知道，這是母親在努力彌合，在笨拙地安撫。

她需要喝下去，需要表現得“被安撫好”，才能暫時平息這場風波。

她張開了嘴，機械地咽下了那勺溫熱的肉粥湯。

“這才乖。”

林碧云見她喝了，松了口氣，臉上重新露出一點笑容，繼續喂她。

“慢點喝，小心燙。”

徐妍婉小口小口地吞咽著。

溫熱的湯粥水流進胃里，帶來一點微弱的暖意。

林碧云一邊喂，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話。

“……你哥哥小時候也皮實，爬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哪樣沒干過？

有一次還差點掉進村口的河里，幸虧被路過的王大叔撈上來，回來被你爹好一頓揍……”

她的聲音帶著點追憶的笑意。

“大了些，性子就擰巴了，書讀得多了，心思也重了，說話做事總像個小大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