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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吉首的晨霧與無處安放的魂

  • 我的26歲房客
  • 南鹿肥魚
  • 3361字
  • 2025-08-09 12:16:00

綠皮車喘息著,像一個耗盡最后力氣的旅人,笨拙而沉重地滑進了吉首站的月臺。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尖銳刺耳的呻吟,蓋過了車廂內一夜未散的疲憊嘆息。

“哐當!”最后一下劇烈的晃動,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顛簸出來。蘇晚的身體隨著慣性猛地向前傾去,我下意識地伸手擋了一下她的肩膀。她的身體冰涼,隔著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僵硬和抗拒。她沒有看我,目光直直地投向窗外那片被灰白晨霧籠罩的陌生站臺。

車門“嘩啦”一聲被粗暴地拉開,混雜著潮濕水汽、廉價煙草味和某種難以名狀的、屬于山城特有的泥土草木腥氣的冷風,瞬間灌滿了整個車廂。那對依偎了一夜的小情侶率先站起身,男孩利落地提起行李,女孩帶著初醒的懵懂和一絲對新地方的雀躍,挽住男孩的胳膊,隨著人流涌向車門。他們的背影,在昏黃的燈光和彌漫的霧氣中,很快模糊,消失不見。那點曾短暫刺破絕望的暖意,也被這冰冷的現實沖刷得干干凈凈。

車廂里只剩下零星的幾個人,動作遲緩地收拾著行囊,臉上是長途跋涉后特有的麻木。渾濁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我們兩人之間那片沉重得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

昨夜那段關于愛與相守、磨合與犧牲的對話,那些在絕望深處掙扎出的微弱信念,此刻在這冰冷的清晨、在這陌生的站臺上,顯得如此遙遠而脆弱,如同車窗上凝結又被霧氣覆蓋的水珠,輕輕一碰,就會破碎無蹤。

“走吧?!蔽业穆曇舾蓾脜柡?,打破了沉默。起身,從行李架上取下我們僅有的兩個背包—個是我用了多年、邊角磨損嚴重的舊登山包,另一個是蘇晚那個不大的雙肩包,里面大概只裝著幾件換洗衣物和她視為性命的錄音筆。

蘇晚終于動了。她緩緩站起身,動作帶著一種大病初愈般的虛浮無力。她沒有看我,也沒有看向月臺,只是低著頭,默默跟在我身后,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影子。

踏上濕漉漉的月臺,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了全身。吉首的晨霧濃得化不開,將遠處的山巒、近處的站房、甚至幾米開外的燈光都吞噬得只剩下模糊的輪廓。整個世界仿佛浸泡在一片巨大而渾濁的灰白色溶液中。空氣又濕又冷,帶著深入骨髓的寒意,鉆進領口、袖口,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腳下的水泥地被雨水浸透,每一步都踩出沉悶的回響,在這空曠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而孤獨。

站臺上人不多,稀稀拉拉,行色匆匆。穿著褪色制服、神情疲憊的鐵路工作人員;背著巨大背簍、裹著厚重頭巾、臉上刻著風霜的當地山民;還有幾個像我們一樣,帶著一身風塵仆仆和茫然無措的外地人。一張張面孔在霧氣中閃過,又迅速隱沒,如同鬼魅。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遠處模糊的汽笛聲和偶爾傳來的聽不懂的方言吆喝,交織成一片令人心慌的背景噪音。

蘇晚緊緊跟在我身側,雙臂環抱著自己,頭垂得更低了。濃霧仿佛也包裹了她,讓她那本就纖細的身影顯得更加單薄、飄忽,仿佛隨時會被這灰白色的巨獸吞噬。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深切的悲傷和無助,比這吉首的晨霧還要濃重,還要冰冷。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她的側臉在霧氣中一片模糊,只有那微微顫抖的睫毛和緊抿著的、毫無血色的嘴唇,透露出她內心極度的不安全感。昨夜在車廂里,她眼中那點因我那句“看見愛的蹤影”而燃起的微小火種,此刻早已被這現實的冰冷和無處安放的漂泊感徹底澆熄。

“先找個地方落腳?!蔽艺f,聲音盡量放得平穩,試圖在這片茫然中抓住一絲方向感,“吃點東西,暖和一下。”

她沒有回應,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動作細微得幾乎難以察覺。

隨著人流走出簡陋的站房,外面是一條同樣被濃霧封鎖的街道。低矮的房屋、濕漉漉的青石板路、路邊叫賣著熱氣騰騰早點的攤販……一切都籠罩在灰白之中,失去了清晰的邊界,顯得陳舊、壓抑,帶著一種被時光遺忘的落寞??諝饫飶浡驼ㄊ澄锏挠湍佅銡?、潮濕木材的霉味,還有山間特有的草木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復雜而陌生的味道,直沖鼻腔。

我們沿著濕滑的石板路漫無目的地走著。背包的帶子勒進肩膀,帶來一陣酸脹的痛感。蘇晚始終落后我半步,沉默得像一塊移動的石頭。她的沉默像一塊沉重的鉛,壓在我的心頭。昨夜那些關于“磨合”、“犧牲”、“看見蹤影”的豪言壯語,此刻在這陌生的山城清晨,在蘇晚那幾乎被悲傷壓垮的沉默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帶著一種令人難堪的諷刺。

愛?蹤影?在這濃得化不開的霧里,在這兩個被命運驅趕得如同喪家之犬的靈魂面前,這些字眼輕飄飄得如同霧氣本身,抓不住,也暖不了半分。

終于,在一條更窄、更陡的石階路旁,看到一家掛著“住宿”牌子的家庭旅館。牌子老舊,字跡模糊,門臉狹窄,里面透出昏黃的光線。

“就這里吧?!蔽抑噶酥改巧劝胙谥?、油漆剝落的木門。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蘇晚抬起頭,飛快地掃了一眼那簡陋的招牌和黑洞洞的門洞,眼神里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是抗拒?是恐懼?還是更深重的麻木?她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更緊地抱住了自己,點了點頭。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合著霉味、廉價消毒水和陳年油煙的氣息撲面而來。一個頭發花白、穿著厚棉襖的老婦人坐在昏暗的柜臺后面,正就著一盞小燈打盹。聽到動靜,她抬起渾濁的眼睛,慢吞吞地打量著我們這兩個不速之客。

“住店?”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當地口音。

“嗯。兩間房。”我說道。

“一間?!币粋€極輕、極低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執拗的顫抖。

是蘇晚。

我猛地轉頭看向她。她依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環抱著自己的手臂,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

老婦人似乎沒聽清,或者并不在意,只是慢悠悠地拿出一個泛黃的登記本:“身份證?!?

蘇晚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動作僵硬地從口袋里掏出她的證件。我看著她那幾乎要嵌進自己身體里的手指,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心頭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了一下。昨夜車廂里那短暫的、試圖靠近的聯結,此刻仿佛被這“一間房”的請求重新拉開了一道更深的鴻溝。她不是靠近,她是……害怕。害怕這陌生的地方,害怕這無邊的濃霧,害怕無處不在的、名為孤獨的巨獸。她需要一個物理上的“存在”,哪怕只是一個同樣傷痕累累的軀殼在身邊,來抵御這鋪天蓋地的冰冷和未知。這與信任無關,與依賴無關,純粹是溺水之人本能地想要抓住一根稻草。

登記完,拿了鑰匙—把沉甸甸、帶著銹跡的老式黃銅鑰匙。房間在二樓最里面。狹窄、陡峭的木樓梯,踩上去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走廊幽暗漫長,彌漫著同樣的霉味和潮濕感。

打開門。房間極小,只有一張雙人床,一張掉漆的桌子,一把吱呀作響的椅子。墻壁斑駁,靠近地面的墻紙已經翻卷發黑。唯一的一扇小窗對著外面狹窄的巷道和高高的、濕漉漉的石墻,光線被遮擋了大半,房間里一片昏暗陰冷。空氣仿佛凝固了,帶著一股陳年積塵的味道。

蘇晚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她的目光在狹小的空間里緩緩掃過,最后停留在那張鋪著廉價化纖床單的雙人床上,眼神空洞,沒有焦距。她的身體依舊緊繃著,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

我把她的背包放在那張唯一的椅子上,動作盡量放輕,生怕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寂靜?!澳阆取菹⒁幌??”我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里顯得格外突兀。

她沒有動,也沒有回答。過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濃霧似乎都開始緩緩流動,她才極其緩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床邊。她沒有坐下,只是伸出冰冷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那粗糙的床單,仿佛那是什么危險的東西。然后,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身體晃了晃,慢慢地、如同被抽掉了脊骨般,滑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把臉深深埋進膝蓋里,蜷縮起身體,像一只被世界遺棄、只能躲進自己殼里的受傷小獸。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劇烈地聳動起來。

沒有聲音。

一絲嗚咽都沒有。

只有那無聲的、仿佛要將靈魂都撕裂的劇烈顫抖,透過她蜷縮成小小一團的背影,清晰地傳遞過來。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和悲傷,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人心碎。昨夜在火車上那滴滑落的淚,仿佛只是這無邊苦海掀起的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此刻,這苦海才真正掀起了滔天巨浪,將她徹底淹沒。

我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地上那個蜷縮的、顫抖的、無聲慟哭的身影,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背包沉重地壓在肩上,吉首濃重的晨霧似乎也灌滿了我的胸腔,冰冷、滯澀、令人窒息。

愛在哪里?蹤影在何方?

在這間散發著霉味的、昏暗冰冷的廉價旅館房間里,在這個無聲崩潰的靈魂面前,昨夜那點微弱如螢火般的堅信,被徹底碾碎,沉入了比車輪下的鐵軌更深、更暗的深淵。

我們拖著無處安放的魂,逃到了這湘西深處的山城??蛇@濃霧彌漫的吉首,似乎也并非彼岸。

它只是一個更大的、更冰冷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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