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蜷縮在冰冷水泥地上的身影,像一根燒盡的枯柴,只剩下無聲的余燼在灰暗里顫抖。那劇烈的、無聲的慟哭,仿佛抽干了房間里本就稀薄的空氣。我僵立在幾步之外,肩上的背包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吉首的濃霧似乎也凝固在我的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冷的刺痛和滯澀的霉味。
時間在昏暗中失去了刻度。窗外的天光似乎被厚重的霧氣和狹窄巷道的高墻徹底隔絕,房間里只有永恒的、令人窒息的灰暗。蘇晚的顫抖漸漸微弱下去,最終歸于一種死寂般的靜止。她依舊蜷縮在那里,臉埋在膝蓋深處,一動不動,仿佛已經與這冰冷的地面和房間的陰影融為一體。
那是一種比嚎哭更深的絕望。是靈魂徹底沉入深海的寂靜。
我喉嚨發緊,想說點什么,哪怕是最無力的安慰。可任何字句在此刻都顯得如此虛偽和多余。昨夜車廂里那些關于“愛的蹤影”的信念,像一張被揉碎后投入陰溝的廢紙,在蘇晚無聲崩潰的深淵面前,徹底失去了重量。我們逃到了這里,可吉首的濃霧,只是將這無處安放的漂泊感放大到了極致。
最終,我只是沉默地放下自己的背包,動作輕緩,生怕驚擾了那片死寂。走到那張唯一的椅子旁,坐下。木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在這寂靜中格外刺耳。蘇晚的身體似乎又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
目光落在桌上那個布滿灰塵的舊暖水瓶上。我起身,拎起它,很輕,是空的。房間里沒有任何可以稱之為“家”的氣息,只有揮之不去的霉味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
“我去弄點熱水。”我的聲音沙啞,打破了死寂,更像是對自己說的。
蘇晚沒有任何反應。
我拉開門,吱呀聲在幽暗的走廊里回蕩。走廊盡頭似乎有扇窗戶,透進一點微弱的天光,但大部分空間依舊被昏暗吞噬。樓下傳來老婦人模糊的咳嗽聲和鍋碗瓢盆的輕微碰撞。循著聲音下樓,在樓梯拐角處昏暗的廚房門口,看到了那個白發老婦。她正佝僂著背,在一個小小的煤球爐上燒水,鋁壺蓋子被蒸汽頂得噗噗作響。
“阿婆,打點熱水?!蔽冶M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
老婦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旁邊一個同樣積著陳年污垢的暖水瓶。我默默過去灌滿。熱水瓶外壁傳來的微薄暖意,幾乎瞬間就被周遭的陰冷吞噬。
“再……買點吃的?”我試探著問。
老婦慢吞吞地從旁邊一個油膩的竹筐里拿出兩個用塑料袋裝著的、冷硬的饅頭,又指了指爐子邊上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就這個?!?
付了錢,拎著暖水瓶和冰冷的食物回到房間。蘇晚依舊維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仿佛一座凝固的悲傷雕塑。
我把暖水瓶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又把饅頭和咸菜放在旁邊。房間里依舊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喝點熱水吧,暖和?!蔽业沽税氡?,放在離她不遠的地上。熱水蒸騰起微弱的白汽,在昏暗的光線下轉瞬即逝。
她沒有動。那杯熱水像是一個被徹底忽視的、無用的符號。
我坐回椅子上,拿起一個冰冷的饅頭,機械地啃了一口。粗糙、干硬、沒有任何味道,如同嚼蠟。咸菜齁咸,帶著一股陳腐的醬缸味。胃里翻攪著,卻不是為了饑餓,而是一種更深沉、更虛無的排斥。這食物,這房間,這濃霧彌漫的陌生城市,連同我們自己,都散發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
時間在冰冷的沉默和味同嚼蠟的吞咽中緩慢流逝。窗外的光線似乎更暗了,不是天黑,而是濃霧更深了。房間里的陰影越來越重,像墨汁一樣蔓延開來,漸漸將蜷縮在地上的蘇晚完全吞沒。
就在這壓抑幾乎要將人逼瘋的邊緣,一個極其細微的、帶著劇烈顫抖的聲音,如同蚊蚋般,從蘇晚埋著的膝蓋深處艱難地擠了出來:
“……錄音筆……”
聲音破碎、嘶啞,帶著一種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絕望和……恐懼?
我猛地看向她。她依舊蜷縮著,沒有抬頭。
“……我想……聽聽……”她的聲音斷續,幾乎被濃重的鼻音淹沒,“……阿杰……最后……”
最后什么?最后的聲音?最后的哀求?還是……墜樓時那聲絕望的悶響?
“蘇晚……”我的心驟然縮緊,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那支錄音筆里儲存的,是她最深的噩夢,是足以將任何剛愈合的傷口再次撕得血肉模糊的利刃。聽它?無異于親手將靈魂再次投入那煉獄之火中焚燒。
“不……”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拒絕,聲音干澀,“別聽……現在別聽……”在這種狀態下聽那段錄音,我不敢想象后果。那可能不是崩潰,而是徹底的毀滅。
她的肩膀又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比之前更加猛烈。不是無聲的哭泣,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瀕臨爆發的嗚咽在喉嚨里翻滾?!敖o我……求你……”她猛地抬起頭,臉上濕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淚水還是汗水。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死死地盯著我,里面是瘋狂的執拗、深不見底的痛苦,還有一種近乎哀求的絕望。“我要聽……我要知道……他最后……說了什么……是不是……在叫我……”
她的眼神像燒紅的烙鐵,燙得我幾乎無法直視。那里面燃燒的,是自毀的火焰。她不是在尋求答案,她是在尋求懲罰,尋求一種與阿杰一同墜落的共感。她要用這痛苦來證明自己還活著,證明自己還背負著那份沉重的罪。
“蘇晚,冷靜點!”我站起身,試圖靠近她,想抓住她顫抖的肩膀將她從那深淵邊緣拉回一點,“聽我說!現在不行!你現在……”
“給我!”她突然尖叫起來,聲音嘶啞凄厲,像被逼到絕境的野獸。她猛地撲向放在椅子上的她的背包,動作瘋狂而笨拙,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痙攣,胡亂地翻找著。
我沖過去想阻止她:“別這樣!蘇晚!停下!”
但她已經抓到了那支冰冷的、黑色的錄音筆。她緊緊攥著它,像攥著救命的稻草,又像攥著致命的毒藥。身體因為激動和虛弱而劇烈搖晃,眼神渙散,帶著一種病態的狂熱。
“打開……幫我打開……”她將錄音筆塞向我,手指冰涼,帶著絕望的力氣,“求你……打開它……”
看著她瀕臨崩潰的樣子,看著她眼中那足以焚毀一切的痛苦火焰,我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阻止她?強行奪走?那只會讓她徹底瘋掉。滿足她?讓她再次沉入那無邊的地獄?
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在這湘西深處濃霧彌漫的廉價旅館里,在這散發著霉味的昏暗房間中,我仿佛被逼到了一個兩難的懸崖邊。無論選擇哪一邊,似乎都是將她推向更深的毀滅。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門外幽暗的走廊里,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老婦人那種緩慢拖沓的步子。
是清晰的、帶著某種目的性的腳步聲。
由遠及近,停在了我們這間房的門口。
緊接著,“叩、叩、叩”。
三聲不輕不重、不急不緩的敲門聲,清晰地穿透了薄薄的門板,敲在了這死寂凝固的空氣里,也敲在了我和蘇晚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上。
蘇晚攥著錄音筆的手猛地一顫,眼中那瘋狂的執拗瞬間被一種巨大的、如同驚弓之鳥般的恐懼取代。她驚恐地望向那扇緊閉的、油漆剝落的房門,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墻角縮去,仿佛那扇門后隱藏著吞噬一切的怪物。
我也瞬間繃緊了身體,心臟狂跳。是誰?旅店老板?催債的人?還是……更糟的?
吉首的濃霧,似乎也順著門縫,無聲無息地滲了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和無盡的未知。
門外的人,沒有離開的意思。
也沒有再敲門。
只是沉默地、靜靜地……等待著。
房間里的空氣,凝固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