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漸歇,朱厲的身影消失在城門深處。
潰退的闖軍,在五軍營明晃晃的刀槍押送下,垂頭喪氣,如潮水般涌出。
甲胄兵器被粗暴地收繳,堆成小山,在初升的朝陽下泛著冰冷絕望的光。
歡呼的明軍士卒漸漸開始沉默,有序的收斂著同袍的尸骸。
麻木的闖兵則癱坐在城墻根下,望著陌生的北京城街巷,眼神空洞。
李自成卸去了那身沾滿血污的暗金甲胄,只著一件單薄的內襯。
宋獻策在一旁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走下城墻。
每一步,都似踏在燒紅的烙鐵上。
那身象征著大順皇帝的明黃內襯,此刻顯得格外嘲諷。
城下那道紅衣身影早已不見,只留下李若璉領著數十名錦衣衛,如狼似虎地候著。
“李闖……平北王。”李若璉的聲音毫無溫度,刻意加重了那個新封號。
“請吧,殿下在前方等候?!?
沒有車馬,沒有儀仗。
李自成與宋獻策,就在這無數道目光注視下,被錦衣衛裹挾著,向那紫禁城的方向行去。
在路過護國寺門前時,他發現原本的田字大旗,早已倒在了地上,任人踩踏。
不遠處,牛金星被呆坐在墻角下,整個人仿佛失了神。
在另一邊,駱養性此刻長刀架在朱純臣的脖子上,緩緩將其壓上了囚車。
街道兩旁,膽大的百姓推窗窺探,竊竊私語。
滿地狼藉,盡是寫著“順民”的黃紙,胡亂堆積。
他李自成,終究成了這北京城的一件“戰利品”。
穿過承天門,踏入那象征著至高無上的皇城禁地,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殘存的宮衛雖顯疲憊,但眼神銳利如鷹,死死釘在這兩個“逆賊”身上。
每一道朱紅的宮墻,每一片璀璨的琉璃瓦,都在無聲地宣告著皇權的威嚴與不可侵犯。
乾清宮前的丹陛,漫長如登天梯。
殿門緊閉,只有王承恩那熟悉而令人心寒的佝僂身影,垂手侍立在階下。
他眼皮微抬,渾濁的老眼在李自成身上掃過,又飛快垂下,仿佛只是掠過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什。
“王公公……”李自成喉頭滾動,艱澀地吐出三個字。
恰在此時,一輛停候的馬車簾幕掀開,一道赤紅身影利落踏出。
此人,正是朱厲——
王承恩見朱厲走來,隨即拉高了嗓子,尖聲喊道:
“陛下,太子殿下攜……攜李自成,殿外候見?!?
殿內,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空氣凝固得如同鉛塊,沉沉壓在李自成和宋獻策的心頭。
時間仿佛停滯,每一息都漫長如年。
不知過了多久,那兩扇沉重的的殿門,終于被兩名沉默的太監,緩緩推開一道縫隙。
光線涌入殿內,照亮了御階之上那個端坐的身影。
崇禎皇帝。
他并未著龍袍常服,只一身玄色常衣,身形在空曠的大殿御座上顯得異常單薄、孤峭。
臉色慘白,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好似多日未眠。
但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死死看著跨過門檻的李自成身上!
那目光,是刻骨的仇恨,是滔天的屈辱,是國破家亡的絕望。
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扭曲快意。
仿佛在欣賞一只終于落入陷阱的猛獸。
朱厲一身赤紅太子常服,快步走進殿內,立于御階之下左側站定。
身形挺拔如松,與御座上枯槁的崇禎形成詭異而強烈的反差。
他面色平靜,對那灼人的目光恍若未覺。
李自成長嘆一口氣,緩步跨入店內。
身后宋獻策只覺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被身后的錦衣衛粗暴地架住。
朱厲側身,微微抬手,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父皇,此人便是歸降的李自成,今日特來覲見?!?
崇禎沒有看朱厲,他的目光牢牢鎖在李自成臉上,牙關緊咬,腮幫的肌肉不住抽動。
他放在御案上的手,枯瘦如柴,指節卻捏得青白,微微顫抖。
“……好……好一個……闖王……”
崇禎的聲音嘶啞干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摳出來。
“朕的……江山……差點……就葬送在你……這逆賊手中!”
“罪臣……李自成……叩見……陛下……”
李自成沒有回話,艱難地屈膝,欲行大禮。
那份屈辱,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
殿側,倪元璐、李邦華等重臣早已聞訊肅立。
此刻,這位太子太傅倪元璐,目光灼灼地投向丹陛下那道挺拔的赤紅身影。
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贊賞與驕傲。
“陛下!”倪元璐率先打破沉寂,聲音洪亮,帶著凜然正氣。
“李自成罪大惡極!既已伏擒,當立斬午門,傳首九邊,以儆效尤,正我大明國法!”
宋獻策聞言,魂飛魄散,驚恐的目光瞬間投向朱厲,滿是乞求。
反觀李自成倒是一臉坦然,彷佛絲毫不在意倪元璐的話。
殊不知,倪元璐這雷霆之語,正是朱厲入宮前便精心布下的棋子。
若由他這太子直接提出赦封“平北王”,恐招致父皇更深的猜忌與不滿。
更怕倪師情急之下附議,徒增結黨之嫌。
思來想去,朱厲還是覺得,兩個人應該唱反調。
屆時再由自己出手,提出‘平北王’的建議。
到時候,一切都變得順理成章,陛下還會認為自己與倪師政見不合。
此乃,一箭雙雕之策。
崇禎聽著倪元璐的話,沒有說話,反而是看向了一旁的朱厲。
“烺兒……”聲音帶著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
“李自成是你所擒……你……意下如何?”
朱厲躬身,姿態恭謹:
“回父皇。李逆伏誅,實乃天佑大明,天佑父皇!
兒臣不過恰在德勝門,僥幸成此微末之功。
此皆父皇夙夜憂勤,至誠感天,天意之所為!”
朱厲沒有立刻回復,他深知崇禎的心思,所以只好奉承一番。
果然,崇禎緊繃如鐵的面容,稍稍松動了幾分。
“好了,烺兒……莫要過謙……”聲音緩和些許,“此戰,太子當居首功!”
“父皇謬贊,兒臣愧不敢當?!敝靺栐俅喂笆?,隨即話鋒一轉,沉穩清晰:
“然則,對于李自成處置……兒臣之見,與倪大人……略有不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