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獻策語落,城頭死寂。
李自成僵立垛口,如鐵鑄石雕,唯余胸腔內驚濤翻涌。
北京城近在咫尺,皇極殿上那張雕龍髹金的寶座,不過數步之遙!
唾手可得……卻又遙如天塹。
可是…
目光掃過身側,那些從黃土高原、潼關血路中追隨至今的老兄弟。
或死在城墻之上,或是在倚墻呻吟。
每一張染血的面孔,都似重錘砸在他心頭。
再搏一次?
或許……尚有機會。
可代價,將是身側最后這點骨血怕是會盡數死在關寧鐵蹄之下。
可若就此退去?
此生……恐再難叩此雄關。
紫禁城的琉璃瓦,將成永世夢魘。
然而——
城下,吳三桂的關寧鐵騎靜如淵渟,殺氣凝霜。
一日破京的豪言,已成泡影。
一切的變數,皆系于城下那襲刺目的紅衣!
終究是讓他拖到了援軍到了。
歷史何其相似!
百年前,于謙一介文臣,硬生生將瓦剌鐵騎拒于北京城外。
百年后,大明又出了個朱慈烺!
只不過這一次,更讓人膽寒。
因為這代表著,大明的儲君出了個驚艷絕才之輩。
時也、運也、命也。
李自成站在城墻之上,雙眼緊閉,似是要感受四九城最后的氣息。
一旁的宋獻策想開口再勸。
可終究還是將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在幾天之前,眾人還共同發誓,定焦日月換新顏。
可如今,劉宗敏血染城頭、田見秀身首異處。
甚至連那一味爭權奪利的牛金星也杳無蹤跡……
他宋獻策也怕了,生怕下一個死的,就是自己。
死寂蔓延,唯有風卷殘旗。
朱厲面前那支香最后一縷青煙終于散盡,灰白的香灰無聲簌落。
“李自成,你可愿降?”
四字落下,空氣驟然凍結。
城上城下,萬千目光如芒刺,盡數看向李自成方向。
接下來,這位李闖王的話,將會決定所有人的生死。
朱厲身后,吳三桂右手微抬,旋即斬落!
“唏律律——!”
數千關寧鐵騎戰馬齊聲長嘶,鐵蹄躁動刨地。
匯成一股無形的的威壓,轟然傾軋于李自成肩頭!
“……回……”李自成齒縫間艱難擠出嘶啞的音節。
“……殿下……”
“罪臣……李自成……愿降大明……”
他頭顱深埋,脊梁佝僂,聲音枯槁如朽木:
“望殿下……信守諾言……放……放我麾下兒郎……歸家……”
李自成聲音沙啞,艱難的將話說完。
“轟——!!!”
城頭瞬間炸開!
明軍士卒丟開刀槍,相擁而泣。
有人撲向同袍冰冷的尸身,嘶聲哭喊:“守住了!北京城……守住了啊——!”
李國楨本欲呵斥丟盔棄甲,可目光所及,卻見對面闖軍亦紛紛棄械,癱坐于地。
但,無論是闖軍還是明軍。
所有人臉上,都充滿劫后余生的喜悅之情。
可正當大家沉浸在喜悅之時,李自成站在城墻之上。
深深回望了一眼那不遠處的紫禁城。
那是他做夢都想去的地方。
下一秒,李自成長嘆一聲。
手中長劍翻轉,寒芒閃現,直奔喉嚨而去。
鏘——
火星迸濺!一支羽箭如電而至,精準無比地撞飛劍身!
巨力震得李自成虎口崩裂,長劍脫手飛旋,“哐當”墜地。
李自成愕然睜眼。
城下,李若璉面沉似水,手中強弓弓弦猶自嗡嗡震顫。
顯然,這箭是李若璉射的。
但下命令的人,顯然是那道紅衣身影。
“‘李闖子!’你莫不是想學那西楚霸王?!”城墻下的朱厲高呼。
李自成慘然一笑,聲如砂紙磨礪:
“成王敗寇……李某認了!朱慈烺,你連個痛快……都不肯施舍?”
“你死了,孤如何向你手下萬千兄弟交代?”朱厲聲音冰冷。
“彼等若因你身死之事暴起,這爛攤子,孤可沒興趣收拾。
故而,李自成,你的命,孤要定了!至少……在你安安穩穩滾回陜西之前!”
李自成低頭,看著自己震裂淌血的手掌,又望向城下那抹刺眼的紅衣,嘶聲道:
“明白了……直說吧,朱慈烺,你要我如何?”
“即刻傳令各部,繳械歸降!”朱厲已轉身,步履沉穩向城內行去。
“限爾等,在京城百姓起床之前,滾出北京!
滯留者——立斬!”
“李總督!”他頭也不回,聲震城樓。
“令吳襄率五軍營,監押闖賊出城!”
“知會工部,協同京營,即刻清理街道,修復民舍!”
“臣遵旨!”李國楨、吳襄齊齊答道。
“至于你么…”朱厲目光再次移向李自成。
“即刻卸甲,隨孤進殿面圣。”
“你讓我去紫禁城見崇禎?”李自成眉頭緊皺。
“當然,不然孤怎么封你這‘平北王’!”朱厲答道。
話音未落,他眼鋒倏地掃向宋獻策,字字如刀:
“宋矮子!給你家‘平北王’卸甲!慢一分……”
“孤先活剝了你的皮!”
“城墻太高,孤懶得上去。
卸干凈了,自己滾下來!”
語畢,朱厲再不多看,率眾徑入城門。
城墻上,宋獻策面如土色,冷汗涔涔:“陛……陛下……”
李自成知道,朱慈烺這是在拿宋獻策的命威脅自己。
如果自己不同意進殿,他相信朱慈烺一定會殺了宋獻策。
想到此處,李自成自嘲的笑了一聲。
“哪還有什么陛下了……”
隨即,李自成開始解下身下的鎧甲。
一旁的宋獻策見狀,連忙上前幫忙。
城下,吳三桂緊趨幾步,至朱厲身后,躬身低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殿下,闖賊勢眾,京營力薄,可需關寧軍入城協防?”
朱厲腳步驀然頓住,回頭看向吳三桂。
吳三桂心頭一凜,頸后寒毛倒豎,慌忙深深揖下:
“殿下明鑒!臣……臣絕無他意!
唯恐賊眾反復,京營人數不足,誤了殿下大事!
這才想著,為陛下、殿下分憂!”
靜默一瞬。
卻見朱厲倏然轉身,臉上冰霜竟化開一抹淺笑,幾步上前,重重拍了拍吳三桂肩甲:
“‘遼國公’多慮了!”
“孤豈會疑你?”
“城內殘寇分據各門,京營人手足矣。”
“倒是這些闖軍出城后,需要人手監視,此事,便勞煩遼國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