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的更鼓剛響過第一聲，虞昭華就吹滅了閨房的燈。

她從妝臺暗格取出青銅鑰匙和金鈴鐺，將秦郎中給的藥粉縫進衣領。耳后“相思引“的毒斑已經發黑，稍一觸碰就鉆心地疼，但比起前世受過的酷刑，這算不了什么。

“小姐...“青棠紅著眼眶遞來一件軟甲，“蘇娘子之前給的，說是刀槍不入。“

虞昭華撫過軟甲內層，觸到密密麻麻的金屬絲。前世若有這個，刑場上那三十七刀或許不會那么難熬。她剛系好軟甲，窗外突然傳來三長兩短的叩擊聲——是漕幫的暗號。

推開窗，一個黑影無聲地滑進來。來人摘下兜帽，露出張蒼白如紙的臉。

“蘇姐姐！“虞昭華險些驚呼出聲。那夜明明親眼看見箭矢穿透她后背，此刻卻只在她頸側多了道結痂的傷痕。

蘇沉碧豎起食指抵在唇前：“聽好，七皇子被押往北門碼頭，子時開船。禁地密室有兩條路，明道通暗閣，暗道直連城外。“她塞來一枚銅錢，“遇到守閣人，給他看這個。“

銅錢邊緣刻著七道凹痕，比上次多了兩道。虞昭華剛要問，蘇沉碧已經翻出窗外：“記住，火鳳現身后，立刻毀掉胎記！“

月光被烏云吞沒，正是夜行的好時機。虞昭華赤足穿過回廊，每走三步就停下傾聽。府里安靜得反常，連護院的腳步聲都聽不見——太子的“中毒“鬧劇后，虞弘調走了大部分守衛。

假山前的紫藤被人砍去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洞口。虞昭華剛把鑰匙插入鎖孔，就聽見身后枯葉碎裂的聲響。

“昭華。“

虞弘的聲音讓她渾身血液凝固。轉身時，父親就站在三步之外，月光照著他手中出鞘的劍。

“為父等你很久了。“劍尖挑起她腰間鈴鐺，“到底還是讓你找到了這個。“

虞昭華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假山冰冷的石壁：“父親早知道我是蕭家血脈？“

“比你想象中更早。“虞弘突然笑了，那笑容陌生得可怕，“從你出生那日起，我就知道留著你會有大用。火鳳轉世，可開秘藏——蕭皇后臨終前是這么說的。“

秘藏？虞昭華想起金鈴鐺投射的地圖，難道除了遺詔還有別的？

“可惜你母親太聰明。“虞弘的劍尖下滑，抵在她左肩，“發現我要取你胎記制藥，竟帶著鈴鐺投了井。“他搖搖頭，“白白浪費一副好皮囊。“

母親是...投井而死？虞昭華胃里翻涌起腥甜。前世她一直以為母親是病逝，甚至沒來得及看最后一眼。

“現在把鈴鐺給我。“虞弘向前一步，“看在父女一場的份上，我給你個痛快。“

虞昭華突然笑了。她松開握鈴鐺的手，任其墜落，卻在父親視線被吸引的剎那，抽出袖中淬毒銀針——

“嗖！“

銀針擦著虞弘臉頰飛過，扎進他身后樹干。虞昭華趁機滾向假山洞口，鑰匙狠狠一擰！

“轟隆！“

石門在虞弘沖來的瞬間關閉，將他憤怒的咆哮隔絕在外。虞昭華癱坐在黑暗中，冷汗浸透衣衫。她根本沒想用銀針傷虞弘，那只是個幌子。針上抹了秦郎中給的追蹤粉，三日內都會散發特殊氣味，足夠蘇沉碧的人盯住他。

火折子亮起微弱的光。密室與她上次來時不同，墻上的日期和代號全部被刮花，鐵箱也不翼而飛。唯有墻角多了一條向下的階梯，深不見底。

鈴鐺在地面滾動，發出的光點重新組成地圖。這次多了個紅色標記，正在階梯盡頭的某處閃爍。

虞昭華深吸一口氣，踏上階梯。石階上布滿黏膩的青苔，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什么活物背上。走到第七階時，背后突然傳來機括轉動的聲響。

“嗖！嗖！嗖！“

三支弩箭貼著她頭皮飛過，深深釘入前方石壁。虞昭華屏住呼吸，發現階梯兩側有無數細孔——是連環箭陣！她解下腰帶，將鈴鐺系在上面，輕輕向前一拋。

“叮鈴——“

清脆的鈴聲引發箭雨狂潮。整整二十息時間，數百支箭矢將階梯變成了死亡走廊。等最后一支箭落地，虞昭華已經數清規律：每聲鈴響觸發七箭，間隔恰好夠她邁三步。

如此反復七次，她終于到達階梯盡頭。面前是扇青銅門，門上浮雕著浴火鳳凰，眼珠處是兩個鎖孔。

大的那個與青銅鑰匙匹配，小的卻形狀古怪。虞昭華試著將殘玉貼上去，嚴絲合縫！

鑰匙轉動的瞬間，門內傳來齒輪咬合的巨響。青銅門緩緩開啟，撲面而來的不是霉味，而是淡淡的沉水香——母親最愛的熏香。

暗閣中央的石臺上，靜靜放著一個紫檀木匣。匣子沒有鎖，只在表面刻著鳳凰銜璽的圖案。虞昭華顫抖著觸碰圖案，突然一陣天旋地轉——

陰暗的死牢，鐐銬磨破她手腕。夜半時分，玄衣人影撬開鐵柵。

“阿鸞，跟我走。“

是蕭景珩！他身后還跟著個與她體型相仿的女子。

“唯有死局可破棋。“她聽見自己說，“把東西交給蘇三娘......“

幻象消散，虞昭華發現自己跪在石臺前，額頭磕出血痕。這段記憶前世絕不存在！難道蕭景珩真曾試圖救她？那刑場上冷漠宣判的樣子是演給太子看的？

紫檀木匣不知何時已經打開。里面沒有遺詔，只有半枚青銅虎符和一張薄如蟬翼的絹布。絹布上是母親熟悉的筆跡：

“昭華，若你見到此物，說明火鳳印已現。虎符可調蕭家舊部三千死士，藏于鳳凰山溶洞。當年先帝真實遺詔被蕭皇后調換，真本在七皇子手中，傳位者實為...“

字跡在這里突兀中斷，像是書寫者突然被驚動。虞昭華翻過絹布，背面用血畫著簡略地圖，標注著“溶洞入口在朱雀橋下第七塊磚“。

遠處傳來沉悶的撞擊聲——有人正在破壞假山入口！虞昭華匆忙將虎符藏入貼身暗袋，卻聽見頭頂“咔噠“一響。

暗閣頂部突然翻開，無數細沙傾瀉而下。是機關！一旦秘匣被取，整個暗閣就會變成活埋的墳墓！

虞昭華沖向青銅門，卻發現門已鎖死。沙粒瞬間淹沒腳踝，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塵土。千鈞一發之際，她瞥見墻角有塊顏色稍淺的石磚。

用盡全身力氣撞向石磚，磚塊竟向內翻轉！虞昭華跌入一條狹窄的甬道，身后沙瀑轟然落下，徹底封死了退路。

漆黑中只有鈴鐺的微光引路。虞昭華手腳并用向前爬行，尖銳的石子割破膝蓋和手掌。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終于出現一絲光亮。

光亮處是個半人高的洞口，外面傳來水聲和模糊的人聲。虞昭華剛探出頭，就看見碼頭火把如龍，官兵正押著個玄色身影登上官船——是蕭景珩！

他雙手被鐵鏈鎖住，額角有血痕，但脊背依然挺直如松。太子站在船頭，金色香囊在火光下格外刺眼。

“七弟何必固執？“太子聲音順著風飄來，“只要你交出先帝遺詔，為兄即刻放你回封地。“

蕭景珩冷笑：“殿下不如先解釋下，為何三年前北境軍情會出現在狼族大帳？“

太子臉色驟變，突然一把扯開蕭景珩衣領——鎖骨處的牙印暴露在火光中！

“果然是你！“太子咬牙切齒，“當年救走蕭家余孽的黑衣少年，我就懷疑......“

虞昭華腦中“轟“的一聲。五歲那年地窖里的記憶碎片突然連貫起來——滿身是血的少年，塞給她的半塊玉佩，還有那句“記住，你叫阿鸞“......

官兵突然騷動起來。虞弘帶著大隊人馬趕到碼頭，高聲喊著：“逆女虞昭華私通前朝余孽，現懸賞千金捉拿！“

太子瞇起眼：“虞愛卿這是唱的哪出？“

“微臣剛查出小女實為蕭家余孽！“虞弘舉起一塊染血的布，“這是從她房中搜出的，肩后火鳳印已現形！“

布片上赫然是個完整的鳳凰胎記拓印，每根羽毛都清晰可見。虞昭華下意識摸向自己左肩——胎記在發熱，仿佛要燒透衣衫。

“搜！“太子厲喝，“把鳳凰城翻過來也要找到她！“

蕭景珩突然大笑：“太子殿下，你可知火鳳印為何此時現形？“他聲音里帶著虞昭華從未聽過的快意，“因為真正的蕭家血脈就在這碼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蕭景珩卻轉頭看向虞昭華藏身的洞口，嘴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在指引她！虞昭華瞬間明白過來。蕭景珩故意吸引注意，是在給她創造機會。但機會之后呢？繼續躲藏，像前世一樣任人宰割？

不。

虞昭華扯開左肩衣衫，胎記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紅光。她大步走出藏身處，聲音清亮如劍鳴：

“不必找了，蕭昭華在此！“

碼頭瞬間寂靜。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她肩上的鳳凰胎記——那圖案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鮮紅，仿佛真的要浴火重生。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虞弘：“放箭！殺了她！“

箭雨呼嘯而來。虞昭華閉上眼，卻聽見金屬碰撞的脆響。睜開眼時，一道熟悉的身影擋在面前——蘇沉碧手持雙刀，將箭矢盡數格開！

“屬下來遲，郡主恕罪。“蘇沉碧單膝跪地，身后不知何時多了數十名黑衣死士，“蕭家舊部，聽候差遣！“

虞昭華扶起她，觸手卻是一片濕熱——蘇沉碧后背早已被血浸透。那夜的箭傷從未痊愈，她完全是靠意志力撐到此刻！

“帶七皇子走。“虞昭華取出青銅虎符，“按這個去找......“

“嗖！“

破空聲襲來。一支黑羽箭穿透蘇沉碧肩膀，帶出一蓬血花。太子站在船頭，手中弓箭還保持著發射姿勢。

“真是感人。“太子冷笑，“蕭家余孽齊聚，倒也省得我一個個去找。“

蕭景珩突然暴起，鐵鏈勒住最近侍衛的脖子：“阿鸞，跳河！“

虞昭華卻站著沒動。她舉起金鈴鐺，在所有人注視下輕輕搖晃。

“叮鈴——“

清越的鈴音蕩開，她肩后胎記突然迸發刺目紅光。碼頭的石板地劇烈震動，朱雀橋下的水面開始形成漩渦。

“火鳳現，秘藏開。“虞昭華的聲音仿佛帶著某種古老的回響，“太子殿下不是想要遺詔嗎？“她指向漩渦中心，“就在那里！“

所有人都看向河面，包括太子。就在這瞬間，蕭景珩掙脫鐵鏈，如鷹隼般撲向太子！

混戰一觸即發。蘇沉碧的死士與官兵廝殺在一起，虞昭華卻被突然出現的秦郎中拽向河邊小船。

“郡主速走！“老郎中遞來一個包袱，“里面有藥和地圖，七皇子的人在北岸接應！“

虞昭華卻望向混戰中的蕭景珩：“他怎么辦？“

“放心。“秦郎中露出神秘的微笑，“殿下安排的后手，也該到了。“

仿佛印證他的話，河道上游突然出現數十艘快船，船頭飄揚的旗幟上，赫然是雙魚圖案！

鈴鐺又一次發出輕響。虞昭華在晃動的船舷上穩住身體，發現胎記的熱度正在消退。她望向越來越遠的碼頭，看見蕭景珩已奪下太子手中的金線香囊，正對她舉起什么東西——

在火光映照下，那分明是半塊與她懷中殘玉完全契合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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