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山風漸起，帶著林木的濕冷氣息。

隊伍在一座早已荒廢、蛛網塵結的破敗山神廟前停下宿營。

篝火被一堆堆點燃，在外圍形成了一道明亮的警戒線。

士兵們動作麻利地安營扎寨，警戒巡邏，而破敗的廟堂之內，則成了使團核心的“作戰(zhàn)會議室”。

廟堂正中，冰冷的地面上，用隨處可見的沙土、石子、枯枝，迅速搭建起了一個更加精細、更加立體的“喜峰口周邊地形沙盤”。

每一道山谷，每一條溪流，每一個可能藏兵的隘口，都被精準地復刻了出來。

跳躍的火光，將三人的影子拉長，投在斑駁的墻壁上，如同運籌帷Cò的巨神。

“女真人的前鋒，若要奇襲，必經此路?！?

范鎮(zhèn)的聲音，在空曠的廟堂里顯得格外清晰。他用一根細長的竹竿，點在沙盤上一條極其隱蔽、穿行于兩座高山之間的狹窄谷道上。

“此谷名為‘一線天’，易守難攻。但他們若想以最快速度南下，這是唯一的捷徑。其前鋒必然是精銳中的精銳，人數(shù)不會超過三百，旨在探路和制造混亂。”

周正魁梧的身軀俯下，目光如鷹隼般死死盯著沙盤，沉聲道：

“范先生，若在此谷兩側山崖設伏，以強弓硬弩居高臨下，可對其造成毀滅性打擊。再于谷口布下陷阱拒馬，主力扼守谷中隘口，足以將其全殲！”

“不。”

一個平靜的聲音，打斷了周正的部署。

是賈琰。

他一直沉默地看著沙盤，此刻才緩緩開口。他的目光沒有看那“一線天”，而是落在了另一處。

“周將軍，你的計劃，是‘圍殲’。但我們的目的，不是‘全殲’這支前鋒。”

范鎮(zhèn)和周正都抬起頭，眼中帶著詢問。

賈琰的竹竿，輕輕地點在沙盤上，聲音冰冷而清晰：

“我們的目的，是讓‘平南侯’……不，是讓珍大哥，死得‘壯烈’；是讓京城那些主和派，看到女真人的‘殘暴’；更是要讓女真大汗，對我們的‘真實戰(zhàn)力’，產生致命的誤判?！?

他抬起眼，看著另外兩人，一字一句道：

“所以，這一戰(zhàn)，我們不僅不能全殲他們。我們還要……故意放走幾個活口?！?

周正眉頭緊鎖，范鎮(zhèn)眼中精光爆閃！

賈琰的竹竿在沙盤上緩緩移動，勾勒出一個更加陰狠、也更加精密的殺局：

“伏擊地點，不變。但兵力，要調整。我們不能打出銳健營的‘王牌’氣勢。我們要打得……像一支倉促應戰(zhàn)的、戰(zhàn)斗力平平的邊防巡邏隊。”

“我們要讓他們覺得，他們遭遇的，只是普通的南朝守軍，雖然勇猛，但戰(zhàn)術呆板，不堪一擊?！?

“我們要讓他們，在付出了幾十人的傷亡后，‘艱難’地、‘慘勝’，然后帶著‘南朝邊防不過如此’的錯誤情報，逃回大營！”

“而珍大哥……”賈琰的竹竿，最終停在了一個預設的、看似安全的“觀戰(zhàn)高地”上，聲音變得毫無感情，“他會在那場‘慘烈’的戰(zhàn)斗中，為了‘掩護’水溶世子，被一支‘不知從何處射來的流矢’，不幸……‘壯烈殉國’?！?

死寂。

破廟之內，只剩下篝火“噼啪”作響的聲音。

范鎮(zhèn)和周正，這兩個在沙場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將，在聽完賈琰這個“劇本”后，都忍不住感到了一股從心底冒出的寒意。

這個少年，他不僅僅是在布局一場戰(zhàn)爭。他是在導演一場戰(zhàn)爭。他要操縱的，不僅是敵人的生死，更是所有人的認知。

良久，范鎮(zhèn)才沙啞地開口：“那支‘釜底抽薪’的奇襲隊……”

“等那幾個‘活口’逃回去之后?！?

賈琰平靜地回答，“等穆爾哈齊因為這場‘慘勝’而對我軍的戰(zhàn)力產生輕視，將主力部隊毫無防備地全部投入到正面戰(zhàn)場時……那，才是我們的奇襲隊，遞出致命一刀的最好時機?！?

周正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軍人絕對的服從：“末將……明白?！?

次日，天色將亮未亮。

山林間籠罩著一層乳白色的、帶著寒意的濃霧。

萬籟俱寂。

就在這大戰(zhàn)前最后的寧靜中，一聲凄厲的、仿佛能撕裂天地的狼嚎，毫無征兆地，從遠方的山谷中遙遙傳來！

“嗷嗚——！”

那不是真正的狼嚎。那是女真斥候之間，用來傳遞“發(fā)現(xiàn)目標”或“集結”信號的、最原始、也最獨特的暗號！

山神廟內，正在閉目養(yǎng)神的范鎮(zhèn)和周正，猛地同時睜開了眼睛！

賈琰也從假寐中驚醒，一把抓起身邊的“青霜”劍！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名渾身掛滿露水和泥土、臉上涂著偽裝油彩的銳健營頂尖斥候，如同鬼魅般從廟外沖了進來！

他單膝跪地，聲音壓抑著巨大的緊張，卻清晰無比：

“報——！”

“將軍！范先生！琰參軍！”

“前方十五里，‘狼牙谷’兩側，發(fā)現(xiàn)敵蹤！”

“是女真人的狼嚎集結令！根據(jù)響動和回聲判斷，其先鋒斥候，已大規(guī)模入谷！人數(shù)……至少在百人以上！”

篝火“噼啪”一聲，爆出一串耀眼的火星。

周正高大的身軀已經站起，右手“鏘”的一聲，拔出了腰間的佩刀，刀鋒在火光下映出一片血色的寒芒。眼中，是抑制不住的滔天戰(zhàn)意！

范鎮(zhèn)拿起那根枯樹枝，在那簡易沙盤上，重重地、在“狼牙谷”的位置，畫下了一個觸目驚心的、血紅色的“殺”字！

而賈琰，他緩緩地站起身，走到破敗的廟門口，望向東方那片被晨曦染成一片壯麗血色的天空。

他能聞到風中傳來的、屬于戰(zhàn)爭的、冰冷的鐵銹味。

他微微側過頭，對著身后那兩個已經整裝待發(fā)的、當世最頂級的“武”與“謀”，用一種極其平靜、卻又充滿了無邊殺伐之意的聲音，說出了那句宣告大戲開場的指令：

“傳令下去?！?

“——請珍大爺……登臺赴死?！?

“也請草原上的客人們……”

“入席赴宴?！?

翌日清晨，當?shù)谝豢|熹微的陽光刺破山間的薄霧時，使團隊伍已經無聲地抵達了“狼牙谷”外的預設陣地。

這里是一處天然的口袋陣。狹長的谷道如同巨獸的喉管，僅容數(shù)騎并行，兩側則是陡峭的山壁與遮天蔽日的茂密林木。銳健營的三百精銳，如同與山石草木融為一體的幽靈，早已悄無聲息地潛伏在山壁兩側的伏擊點上。

空氣中，只有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士兵們壓抑到極致的、幾乎停滯的呼吸。每個人的神經都繃緊如弓弦，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遠處的谷口方向，等待著獵物的出現(xiàn)。

山崖一處被巨石和密林完美遮掩的凹地內，成了臨時的指揮所。賈琰、范鎮(zhèn)、周正三人并肩而立，俯瞰著整個山谷。在他們身后，水溶世子臉色發(fā)白，手心全是冷汗。而被幾個“忠心耿耿”的親兵“重點保護”在中央的賈珍，則顯得有些不耐煩，他不明白為什么要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待這么久。

“來了。”范鎮(zhèn)的聲音低沉如耳語，但充滿了金鐵般的質感。

所有人的視線瞬間聚焦！

只見遠處的谷口，如同涌出的蟻群，一隊隊黑點正飛速地涌入。馬蹄聲由遠及近，漸漸清晰。

一百多名女真精銳斥候，以他們慣有的、看似松散實則高效的隊形，沖進了這片死寂的山谷。他們神情警惕，但眼中的戒備，更多地被一種對南朝邊防的輕蔑和急于劫掠的貪婪所取代。他們策馬揚鞭，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一頭扎進了獵人張開的、最致命的羅網。

觀戰(zhàn)高地上，賈琰的眼神冰冷如深淵。他靜靜地看著那支隊伍的主力，完全進入了由范鎮(zhèn)和他共同標定的、伏擊圈最核心的“死亡區(qū)域”。

然后，他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只是平靜地，對著身旁的范鎮(zhèn)，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范鎮(zhèn)，這位在沙場上沉浮了半生的老將軍，在這一刻，眼中爆發(fā)出壓抑已久的火焰！他猛地舉起手中那面代表著“開火”的、小小的紅色令旗，用盡全身的力氣，重重揮下！

“咻！咻咻——！”

仿佛是死亡的號角被吹響！山谷兩側，早已蓄勢待發(fā)的弓弦瞬間震響！

上百支箭矢，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如同突如其來的死亡風暴，從天而降！

但是，這片箭雨，卻顯得有些“力不從心”。它們不是銳健營足以洞穿鐵甲的特制破甲箭，而是被特意換上的、箭桿更輕、箭頭更鈍的“邊軍制式箭”！

“噗嗤！”“??！”

箭雨覆蓋之下，女真人的隊形瞬間大亂！沖在最前和最后的人馬被射得人仰馬翻，慘叫聲和戰(zhàn)馬的悲鳴聲響徹山谷。近二十名女真斥候應聲倒地。

然而，對于女真人的主力來說，這波攻擊……更像是一場“惱人的冰雹”，而非“毀滅性的雷霆”。大部分箭矢，都被他們精良的皮甲和高超的騎術所格擋、避開。

幸存的女真斥候們在短暫的慌亂后，立刻展現(xiàn)出他們悍不畏死的一面。為首的百夫長怒吼一聲，他們迅速尋找掩護，并張弓搭箭，開始朝著山崖兩側的伏擊點，進行瘋狂的還擊！

觀戰(zhàn)高地上，周正那張鐵鑄的臉上，閃過一絲對這種“束手束腳”打法的極度不適應，但軍令如山。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賈琰，見后者神色不變，便深吸一口氣，用盡全力，扮演起那個“指揮平庸”的南朝將領。

“銳健營！”他發(fā)出一聲雷霆般的怒吼，聲音里充滿了“被激怒”的勇莽之氣，“給老子沖下去！殺光這幫狗娘養(yǎng)的蠻子！一個不留！”

“殺——！”

早已在谷口待命的一百多名銳健營步兵，爆發(fā)出震天的喊殺聲！他們沒有結成平日里演練了千百遍的、足以碾碎一切的“鐵甲盾陣”，而是如同被捅了的馬蜂窩一樣，三五成群，揮舞著刀劍，亂糟糟地、看似“毫無章法”地，從谷口沖了進去！

狹長的谷道內，瞬間變成了最原始、最血腥的絞肉場！

女真人發(fā)現(xiàn)，這些沖上來的南朝兵，雖然一個個都像瘋狗一樣悍不畏死，但打起仗來，卻“毫無章法”！他們不會結陣，不會配合，只會一窩蜂地亂砍亂殺！

“哈哈哈！南朝豬！不過如此！”一名女真武士一刀劈開一個“走位失誤”的銳健營士兵的盾牌，狂笑著就要結果他的性命。

“噗嗤！”然而，就在他狂笑的瞬間，旁邊另一個銳健營士兵的短刀，已經從一個極其刁鉆的角度，捅進了他的腰眼！

整個戰(zhàn)場，到處都在上演著這樣“慘烈”的戲碼。銳健營的士兵們，用他們精湛的“演技”，完美地詮釋了什么叫“個體實力超群，但團隊協(xié)作一塌糊涂”。他們會故意賣出破綻，會“以傷換傷”，會有人在戰(zhàn)斗中發(fā)出痛苦的慘叫，然后“重傷倒地”。

整個山谷，刀光與血光交織，怒吼與慘嚎并作一曲。戰(zhàn)況顯得異常焦灼、混亂、而又慘烈。

高地之上，賈珍看著下方的血肉磨坊，早已嚇得面無人色，雙腿篩糠般抖個不停。他何曾見過這等真實的沙場景象！那濃郁的血腥味順著山風飄上來，熏得他陣陣作嘔。

就在這時，那女真實在的百夫長，在付出近半傷亡后，終于殺出了一條血路。他是個經驗豐富的老狼，他知道，擒賊先擒王！他血紅的眼睛，瞬間就鎖定了高地上那幾個穿著明顯不像士兵的“大人物”！

“殺了那個穿紫袍的（水溶）！沖上去！”他發(fā)出最后的、決死的怒吼！

十幾個殘余的女真精銳，如同發(fā)瘋的野獸，舍棄了與步兵的纏斗，開始不顧一切地朝著高地發(fā)起了自殺式的沖鋒！

“保護世子！”“保護珍將軍！”

高地上的親兵們立刻“慌亂”起來，迅速將水溶和賈珍圍在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