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灌進來的泥水沒到威爾遜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聞著令人作嘔的腥臭！

手指觸碰到扳機的那一刻！所有的聲音！那些持續不斷的爆炸轟鳴、傷員的凄厲哀嚎、墻壁在炮擊下呻吟的嘎吱聲！都仿佛離他遠去了！

結束吧！讓這一切都結束吧！

總比被炸斷胳膊腿，躺在那里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強！

威爾遜閉上眼，手指開始用力！

啪！

一只沾滿泥漿、骨節粗大的手，如鐵鉗般死死握住了威爾遜的手腕！力量之大，直接讓威爾遜右手瞬間失去了知覺！

左輪手槍也脫了手！

威爾遜睜開眼，疑惑地看向來人。

是瑞恩·墨菲，堡壘里負責喂馬和打雜的老兵！一個沉默寡言的愛爾蘭移民！平時總被新兵調侃他的愛爾蘭口音像“嘴里含了熱茄子”那么性感！

“小子！把槍放下！別干傻事！命是自己的！再難也得留著！”

威爾遜想掙扎，但瑞恩的手像焊死在他腕子上，他看著瑞恩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種最原始的求生意志！

“可是……瑞恩……”威爾遜的聲音帶著哭腔，絕望地看著周圍地獄般的景象，“我們……我們還能怎么辦？在這里等死嗎？被炸死？被炸成那個鬼樣子？躺在地上哭嚎，天??！上帝看了都會流淚！”

“閉嘴！”瑞恩低吼一聲，將威爾遜從泥水里拽起來，“只要還有一口氣，就別想著自己了斷！那是懦夫的做法！”

就在這時，一陣混亂的腳步聲和叫罵聲從不遠處傳來。

“都起來！媽的！能動的！都給老子起來！”一個軍帽歪斜、臉上帶著擦傷的上尉，揮舞著手槍，在齊腰深的泥水里踉蹌奔走，試圖召集還能動彈的士兵。他是杰克遜要塞指揮官約翰遜上校的副官之一，布萊克上尉?！凹?！到東側炮位！是海上的進攻！用大炮！給我反擊！打沉他們！為了邦聯！為了……”

他的聲音在持續的爆炸轟鳴中顯得非常微弱。幾個被鼓動起來的士兵，深一腳淺一腳地試圖向東側炮位移動。

東側炮位那里有三門12磅拿破侖炮和九門重型岸防加農炮！

一絲微弱的希望在威爾遜心底升起！反擊？也許！也許能打退敵人！

他剛要跟在人群后面沖過去！被老瑞恩一把拉住了胳膊！眼神示意他別走太快！

站在隊伍最后面，隔著老遠，威爾遜就意識到東側炮位的情況比想象中還要糟糕！

炮位本身被炸塌了一半，四門炮的炮架斷裂，炮管歪斜地插在泥水里。還有八門炮勉強能用，但炮手只剩下兩個還能動，一個瘸著腿，一個手臂纏著滲血的破布。

彈藥箱被水泡著，里面的火藥濕了大半。

“快！裝填！瞄準河面！開火！”布萊克上尉聲嘶力竭地吼著，指向濃煙彌漫的河面方向！

那里，隱約能看到在硝煙中若隱若現的艦船輪廓。

趕來的士兵手忙腳亂！

清理炮膛、搬運炮彈、試圖點燃引信！

一切都在泥濘、混亂和持續不斷的爆炸震動中進行。每一次有炮彈落在附近，都有人被嚇尿褲子！

終于，一門還能用的拿破侖炮發出怒吼！炮口噴出一股濃煙！

威爾遜和其他士兵一樣，緊張地望向河面！

炮彈劃過一道低平的軌跡，消失在濃煙和水汽中！沒有爆炸，沒有火光，甚至沒有激起像樣的水花！

距離太遠了！

而且，波特艦隊的船狡猾地停泊在河道的特定位置，正好處于杰克遜堡平射火炮的射擊死角！事實上，陸擎蒼早就托伊莎貝拉將布防圖弄到手，這些進攻位置，之前算的清清楚楚！

艦船上的臼炮可以高高拋射，越過障礙物精準地砸進堡壘！而堡壘的平射炮卻很難夠到它們！

“他媽的！打歪了！再來！”布萊克上尉氣急敗壞地吼道。

跟過去的士兵再次艱難地裝填！這一次更慢，更混亂！濕火藥很難點燃，引信嘶嘶作響卻遲遲不爆。

而河面上的回應，是更加猛烈的死亡之雨！

尖銳的呼嘯聲再次變得密集！

這一次，炮彈似乎長了眼睛，專門朝著這個試圖反擊的炮位區域砸來！

爆炸在炮位周圍接連炸響！

那門剛剛發射過的拿破侖炮被一枚炮彈直接掀翻！

炮管砸進泥水里，一名正在裝填的炮手被飛濺的彈片削掉了半個腦袋，身體軟軟栽倒！另一個炮手被沖擊波震飛，撞在殘破的胸墻上，口鼻噴血，生死不知！

布萊克上尉自己也被地上崩起來的飛石砸中胸口，吐了口血，倒在泥水里，指揮槍也脫了手！

有兩個親衛趕忙冒死上前，將昏過去的布萊克上尉拖到后方的地下掩體！

“不！”在幾十米外親眼目睹了這一切的威爾遜，剛剛升起的那一絲荒謬希望被徹底碾碎！

這根本不是戰斗！這是單方面的屠殺！

他們連敵人的影子都夠不到，就被對方用絕對的力量按在泥水里反復蹂躪！

絕望再次將他淹沒，比堡壘里的洪水更加刺骨。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那是一聲充滿了無盡悲憤和徹底絕望的怒吼！

“夠了?。。　?

發出怒吼的，正是威爾遜身邊的瑞恩·墨菲！

他站直身體，泥水從他身上流下，環視著周圍蜷縮在泥水里的士兵們，目光掃過他們被泥污、血污和恐懼扭曲的臉！

“都他媽睜眼睛好好看看！看看我們周圍！看看我們像什么？！一群在泥坑里等死的豬玀！被人家用大炮當靶子打！連還手都辦不到！”

瑞恩指著河面濃煙深處的艦隊黑影，那股愛爾蘭口音格外響亮：“反擊？拿什么反擊？！用我們手里的燒火棍嗎？！用我們泡爛了的火藥嗎？！還是用我們的血肉去填？！為了什么？！為了那個連影子都看不到的‘邦聯’？！為了那些早就坐著火車跑去田納西搶功勞的‘正規軍’老爺們？！”

周圍眼睜睜目睹了炮臺慘狀的士兵全都沉默了！他們在干什么？他們在為誰而戰？這仗打贏了對他們有什么好處？

“這他媽根本就不是戰爭！這是送死！是無意義的屠殺！我們在這里多待一秒，就多一分變成爛泥里一具發臭尸體的可能！”瑞恩高高舉起自己那只沾滿泥漿和血污的右手，對著所有人，“放下武器！投降吧！弟兄們！為了活命！投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