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誰在替死者說話
- 入殮師的死亡拼圖
- 天陽山脈的班婕妤
- 3304字
- 2025-06-23 16:35:58
燭光在鏡面般的棺蓋上搖曳,映出她蒼白的臉。
林疏桐站起身,指節(jié)因長時間彎腰而微微發(fā)僵。她最后看了眼那張被自己精心修飾過的臉——像是沉睡,而非死去。
外面的雨還在下,風裹著百合香滲進門縫,潮濕的氣息貼著腳背爬上來。
告別廳的暖黃燈光裹著百合香漫過來時,沈曼的指甲幾乎掐進林疏桐腕骨里。
門軸轉動的輕響驚得她肩頭一顫,林疏桐瞥見她喉結動了動,像只被按在水面的鵪鶉。
遺體靜臥在水晶棺里,面色被化妝刷掃得勻凈,發(fā)梢沾著銀梳梳理過的光澤——那是林疏桐今早花了兩小時的成果。
沈曼突然往前踉蹌半步,膝蓋磕在棺沿發(fā)出悶響,她卻像沒知覺似的,指尖懸在遺體手背上方兩寸,遲遲不敢落下。
“小棠最討厭疼了?!彼穆曇舭l(fā)顫,尾音像被揉皺的紙團,“小時候我給她挑刺,她能哭到鄰居來敲門......”
林疏桐的銀梳停在半空。
她今早為遺體凈面時,在耳后發(fā)現(xiàn)了半枚月牙形淤青,像是被拇指關節(jié)壓出來的。
此刻借著燈光再看,那抹青痕正從后頸蔓延至鎖骨,像條暗綠色的蛇。
她不動聲色地用遮瑕膏蓋過的,原是這么大一片。
“她走的時候……”沈曼突然攥住林疏桐的手腕,指甲刺破了她的皮膚,“是不是很害怕?”
林疏桐的呼吸頓了頓。
今早給遺體穿壽衣時,她摸到死者肋骨間有條舊疤,形狀像朵五瓣花——那是2008年地震時,預制板砸出來的。
當時沈曼在電話里說“妹妹是突發(fā)心梗走的”,可心梗不會在肋骨上留疤,更不會在后頸壓出拇指印。
“她最后應該是安心的?!绷质柰┓次兆∩蚵l(fā)抖的手,把銀梳塞進她掌心,“你看,她頭發(fā)里還夾著銀杏葉?!?
沈曼的指尖觸到那片干枯的葉子,突然笑出了聲。
淚珠子砸在棺蓋上,暈開一片模糊的水痕:“那年安置點的老銀杏……她總說要等樹結果了,給我串銀杏手鏈?!彼氖种笓徇^遺體腕上的紅繩,“你看,她自己先戴了一條。”
林疏桐的目光落在紅繩上。
繩結打得歪歪扭扭,像小孩的手勁。
她記得今早檢查遺體時,紅繩下的皮膚有圈淡紫勒痕——不是裝飾,是被人強行套上的。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時,林疏桐正用棉簽清理死者指縫。
周硯之的名字在屏幕上跳了跳,她對著沈曼比了個“接電話”的手勢,走到走廊盡頭。
“李振宇招了?!敝艹幹穆曇魩еo繃的沙啞,背景音里有椅子拖動的吱呀聲,“他說所有‘自然死亡’都是吳明遠安排的,用的是地下診所的特殊針劑?!?
林疏桐的指甲掐進掌心。
今早她在吳明遠的慈善基金會賬本里,看見二十多筆“醫(yī)療關懷”支出,收款人都是同一家注銷的生物公司——現(xiàn)在想來,那該是買針劑的錢。
“他還說……”周硯之頓了頓,“每個目標都有份‘風險評估表’,最早的一份是2003年的?!?
2003年。
林疏桐的太陽穴突突跳起來。
那年非典,母親在醫(yī)院墜樓,病歷上寫著“突發(fā)性精神障礙”。
可她清楚記得,母親睡前還在給她織毛衣,針腳密得能掛住硬幣。
“我馬上回局里?!彼礈缡謾C,轉身時撞進沈曼懷里。
后者臉上的淚還沒干,手里攥著從遺體發(fā)間取下的銀杏葉:“疏桐,我妹妹地震后住過一家私立醫(yī)院……”她吸了吸鼻子,“當時的主治醫(yī)生,現(xiàn)在是仁濟醫(yī)院的院長?!?
仁濟醫(yī)院。
林疏桐想起賬本里“仁濟醫(yī)療合作”的備注,心跳陡然加快。
沈曼妹妹的舊疤、后頸的壓痕、吳明遠的簽名,此刻在她腦子里串成一條線——那些“自然死亡”的目擊者,早在地震那年就被標上了死亡倒計時。
“我送你回去。”林疏桐拿過沈曼的外套,指尖觸到她口袋里硬邦邦的東西——是張泛黃的老照片,照片里兩個小女孩蹲在銀杏樹下,其中一個手腕上系著歪歪扭扭的紅繩。
出殯儀館時,雨絲正斜斜掃在玻璃上。
林疏桐把沈曼送上出租車,轉身看見安寧堂的小林舉著手機沖她揮手:“姐!賬本的密碼好像破了!”
她踩著水洼跑過去,小林的手機屏幕亮著,綠色的數(shù)字在雨幕里忽明忽暗。
最后一行記錄的備注欄里,“特殊處理對象”幾個字像把淬毒的刀,扎得她眼睛生疼。
“先別聲張?!绷质柰┌醋⌒×忠貓D的手,目光掃過窗外越下越大的雨,“把文件備份到加密云盤。”
雨霧里傳來救護車的鳴笛,悠長的嗡鳴混著小林的應和聲,在她耳邊織成一張網(wǎng)。
二十年前母親墜樓時,窗外也是這樣的雨;十年前導師被報復時,天也是這樣陰著。
現(xiàn)在,所有的線頭終于開始收緊——她能聽見,那張精心編織了二十年的死亡網(wǎng),正在發(fā)出崩裂的脆響。
小林的手機屏幕在雨幕里泛著幽綠的光,林疏桐的指尖剛觸到屏幕邊緣,便被那行字燙得縮回半寸。
“特殊處理對象篩選條件:一、直接或間接知曉仁濟醫(yī)院2003年醫(yī)療事故真相;二、具備社會影響力或媒體關注潛力。”她的聲音發(fā)澀,尾音撞在安寧堂的玻璃幕墻上,碎成幾片。
往下翻頁的動作幾乎是機械的,直到“林秀蘭”三個字刺進瞳孔——那是她母親的名字,用加粗黑體標在2003年11月的條目里,日期正是母親墜樓的前三天。
“姐?”小林的手在發(fā)抖,手機差點滑落,“我、我是按您說的,用地震孤兒的生日試的密碼……”
林疏桐沒聽見。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痛感順著神經(jīng)竄到太陽穴。
2003年非典最兇的那段日子,母親作為社區(qū)護士,每天裹著厚重的防護服去隔離區(qū)送藥。
墜樓那晚,她明明給林疏桐織完了最后半件毛衣,針腳密得能掛住硬幣,病歷上卻寫著“突發(fā)性精神障礙”——原來不是母親病了,是她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周硯之的來電顯示像道驚雷。
林疏桐按下接聽鍵,背景音里是文件被翻找的嘩啦聲,還有男人壓抑的喘息:“我們在吳明遠辦公室搜出了收養(yǎng)協(xié)議和資金流水,他的保險柜里鎖著二十多份‘風險評估表’……”
“包括我母親的?”林疏桐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停尸房的金屬臺。
周硯之那邊沉默了兩秒,紙張摩擦聲突然加?。骸啊?。編號003,備注‘護士,掌握隔離區(qū)用藥異常記錄’。疏桐,他現(xiàn)在就在我對面,說要見你?!?
“我馬上到。”林疏桐把手機塞進小林手里,“備份完立刻去局里,別單獨行動。”
安寧堂的玻璃門被風撞得哐當響,她沖進雨幕時,后頸還殘留著沈曼妹妹遺體上那道淤青的觸感——原來那些“自然死亡”的老人、病人,不過是被標上“風險”的目擊者,而吳明遠,不過是把刀。
吳律師辦公室的冷氣開得很足。
林疏桐推開門時,周硯之正單手按住他的肩膀,法警的手銬在他腕間泛著冷光。
但吳明遠在笑,金絲眼鏡后的眼睛彎成溫和的弧度,像在慈善晚宴上致辭:“林小姐,我猜你看到名單了?”
“你給他們注射的針劑,能偽造心梗、腦溢血,甚至抑郁癥自殺。”林疏桐站在他對面,聲音像冰錐,“李振宇招了,地下診所的醫(yī)生也招了,你還想抵賴?”
“抵賴?”吳明遠的喉結動了動,笑容更深,“我承認替人處理了麻煩,可真正的發(fā)令者……”他突然傾身向前,手銬撞在桌面發(fā)出脆響,“是當年給你母親開‘精神障礙’診斷的人,是現(xiàn)在坐在仁濟醫(yī)院院長辦公室的人,是連地震孤兒的病歷都能篡改的人——林小姐,你以為你查到的是終點?”
周硯之的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正要開口,林疏桐卻抬手攔住他。
她盯著吳明遠眼底的陰翳,突然想起今早沈曼說的話:“我妹妹地震后住過仁濟醫(yī)院,當時的主治醫(yī)生現(xiàn)在是院長?!痹瓉硭芯€頭都纏在仁濟醫(yī)院,那個被歲月和光環(huán)包裹的龐然大物里。
“你想換立功?”林疏桐扯過旁邊的椅子坐下,“說具體名字?!?
吳明遠卻垂下眼,盯著自己腕間的手銬:“等你們找到那份手術記錄,我再說。”
雨不知何時停了。
林疏桐走出警局時,暮色正漫過樓群。
她摸出手機,屏幕上是周硯之剛發(fā)來的照片——母親的檔案復印件,泛黃的紙頁上印著“林秀蘭死亡記錄”,但最后幾頁被撕得只剩碎邊,隱約能看見“手術”“違規(guī)用藥”的殘字。
停尸房的冷風機在頭頂嗡鳴。
林疏桐把檔案攤在解剖臺上,消毒水的氣味鉆進鼻腔。
她翻到最后一頁,突然發(fā)現(xiàn)檔案袋底部還粘著半張紙片,墨跡被水暈開,卻能看清“2003.11.15仁濟醫(yī)院 3號手術室”幾個字——那是母親墜樓前一天的日期。
手機在此時震動,周硯之的聲音帶著少見的疲憊:“吳明遠說的手術記錄,可能在仁濟醫(yī)院的舊檔案庫?!?
林疏桐的指尖撫過紙片上的字跡,突然想起母親墜樓那晚,她躲在衣柜里,聽見母親對著電話喊:“3號手術室的記錄必須公開!”當時她以為那是病中的胡話,現(xiàn)在才明白,那是母親用生命守護的真相。
“我現(xiàn)在就去仁濟?!彼鸭埰M領口,金屬紐扣硌著皮膚,“硯之,我們離真相,只剩最后一塊拼圖了?!?
解剖臺的燈光在檔案上投下昏黃的影,半張紙片邊緣翹起,露出背面一行更小的字——“林秀蘭手術見證人:陳默”。
陳默,仁濟醫(yī)院現(xiàn)任院長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