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今天誰來我公司了？”你剛進門就問。

“誰啊？讓你那么激動。”我一邊收拾餐桌，一邊應道。

“江嵐，你還記得嗎？”

我一邊進廚房端飯，一邊想。你看我實在想不出來，手撐著桌子梗著脖子提示到：“耶路撒冷，西奈山？”

“哦，穿牛仔戴墨鏡，和我們住在同一家旅店的那個人？”

“對，對。”你一邊脫下外套，把它掛在衣架上。走到廚房水池變洗了手，拿好碗筷，坐到桌邊。

“去你們公司干什么呢？”

“江嵐是做國際貿易的，他希望通過我們公司來打開本地市場。”

“哦，他是哪兒人？”

“南京，這也是聊過后，才知道他是我老鄉。”

“嗯，也是緣分。趕緊吃飯吧，飯菜都要涼了，等了你老半天。”

離春節還有一個月的時候，林媽就打來電話，提醒他一定要帶我回家，又叮囑我說一定要來家過年。從林海銘第一時間向父母報告了我們倆的情況后，阿姨并不覺得意外甚至表現得很開心，仿佛我們認識了很久；叔叔的態度倒讓我覺得正常一些——在鏡頭里一臉嚴肅，時不時“嗯”“啊”應答一聲，但依然很讓人意外。難道不應該是極力的反對，然后緊急殺過來上演拆分的戲碼嗎？我曾不止一次地真誠地問過你，可是你總是說這就是我和你們家的緣分啊，緣分到了擋也擋不住。我偶爾想起魏青，如果她遇到這樣的親密關系，又該是另一種生活狀態吧？但愿她能夠在另一個世界被幸福擁抱。在每周一通視頻電話的聊天中，我慢慢融入進了這個家庭。可是我依然不敢在我的家庭面前暴露我們。我向家里說明了今年春節在外面過，他們敏感地猜測是不是談對象了，我矢口否認，只是說自己趁春節假期出去散散心。

回家的日子臨近了，要買的禮物還沒有定下來，我有點著急。這天下了班，回到家，換鞋的時候還想著第一次應該買些什么，低頭看見門口你的那雙板鞋早已灰得不成樣子。我把它拿到陽臺水池旁，手機就響了起來。

“云清，我和江嵐今天把合同簽訂了，打算一塊吃個飯。你在公司還是家，我去接你。”

“不了，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這樣下次我們一起請他吃飯。”

掛斷電話，把鞋子浸泡在水里。把衣簍里兩人換洗的衣物放在洗衣機里，轉動洗衣機。一個人吃什么好？到廚房打開柜子，關上；打開冰箱，掃了一眼，拿了兩個雞蛋和幾顆青菜，關上；再次打開柜子，拿出一包方便面。把青菜浸泡在盆里后，扭身走到陽臺開始刷鞋，琢磨著：網上說第一次去岳父母家可以買煙酒茶、保健品、雞魚肉蛋、禮盒之類的，買多少合適呢？林媽是教師，林爸是醫生，茶應該比較合適。可是他們好像不缺茶，給我們還寄來了好些。嗯，我買的會不會更有意義一些？林媽不讓林爸抽煙，那還是算了；林爸可以喝酒，那么買什么酒呢？這個得問海銘了，我完全不懂。再帶點吉祥居的糕點，讓他們嘗嘗鮮。就這些，會不會少了點？盤算了一陣子后，鞋子也刷好了，又把一層層白紙裹在上面，白鞋就是麻煩。做好這些，天色已經黑了，遠處涌動的車流閃爍著忽明忽暗的光芒，樓下游樂場還有幾個孩子在開心地大笑玩鬧。我走進廚房做完飯，等待水開的時間里，一閃而過的意識讓我不禁發笑：我竟不知不覺成了一個家庭主婦的角色！

等你回到家時，我正在為施特略夫的不幸遭遇、軟弱怯懦和思特里克蘭德的離經叛道而大為光火。

“他怎么能這樣？”我看著你放下手機，松了松領帶，正準備去洗澡。

“誰啊？”你一邊把領帶放在床頭，我順勢下了床，準備把它卷好放進抽屜。

“思特里克蘭德，他接受施特略夫的恩惠，卻霸占了他的妻子和房子。太卑鄙了！”我提高了聲音說。

你上來親了我一口，說：“親愛的，你不能把人想得太簡單。有些‘藝術家’是很不走尋常路的。不要講藝術家了，現實生活都那么狗血。人道德感太強，就會發現生活簡直是一坨狗屎了。”

“雖然我能意識到生活的復雜性，但是人還是應當由最起碼的道德感在，不然這世界亂套了。”我把領帶放進抽屜，又把你換下來的衣物拿到陽臺衣簍，聽見嘩嘩的水流聲，走到門口把燈熄滅。

不一會兒，你走出浴室，穿上銀灰色的睡衣，正打算躺下來。

“哎，頭發。”

“哦哦，我忘了。”吹完頭發，你一頭扎進被窩，順勢摟在我的腰上。看著你緊閉的雙眼，猜想你疲累了，就伸手把臥室的頂燈關掉，打開床頭燈。

“我問你一些事。”你睜開一只眼，笑著“嗯”了一聲。

“過年去你那，我帶什么呢？我想買些茶、糕點，買酒不知道什么種類的合適，你看呢？”

等我說完，你把頭靠在我的腹部，閉著眼說：“親愛的，那也是我們的家。按你說的，茶和糕點你隨便買點，酒和其他的我來安排。親愛的，睡吧，我好累啊。”

我看了眼時間將近12點了，熄掉燈，不多久就聽到你原本粗重的呼吸聲變得平緩起來。

微信回復了林媽臨出發前的關照，我收拾起了回家的行李。收拾的差不多時，我走到床邊拍了拍你的臉，“親愛的，該起來了，剛才媽還在問出發了沒。再晚，我們可要摸黑回家了。”你睜開惺忪的眼，深深地伸了個懶腰。

“幾點了？”

“快十點了。”

“親愛的，我想要……”你把裸露的手臂伸向我。

我坐在床邊，雙手捧著你的臉，給了你一個吻，“好了，趕緊起來吧，東西我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你這才一躍而起，披上睡衣走進盥洗室，一邊洗漱一邊哼著歌。我把你今天要穿的衣物放在了床上，走到入戶的鞋柜那里卻一時不確定帶哪些。

“海銘，給你帶一雙運動鞋和一雙皮鞋就行了吧？你自己再穿一雙。”

“嗯，好。我一會兒穿江嵐送的那雙棕色的皮鞋吧。”你半含糊地大聲說著。

我盯著那雙鞋愣了一會兒，把它裝進鞋套，連同一雙運動鞋放進了皮箱。又拿出相逢不久時我給你買的那雙黑色皮鞋，相比于那雙新近收到的鞋，這雙鞋顯得老舊暗淡。我不禁心里一酸，可是我什么也沒說，從抽屜里拿出鞋油，轉念還是把它放在了柜子上。

等你收拾好，我提醒你今天就穿那雙黑色的皮鞋，鞋油在柜子上自己動手擦一擦。你把風衣放在沙發上，坐在門口的矮凳上，不急不躁地擦著鞋油。等我把洗漱的物品也收拾好，背著背包，拉著行李箱出來時，你穿上鞋，趕緊接了過去。

“辛苦老婆大人，幫我拿一下外套。”

我拿了來，“我告訴過你，我不喜歡那個稱呼，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小女人，一不小心又溜進了約定俗成的陷阱……”

你一把摟過我，一臉笑意，“好的，好的，我情不自禁了。你明白的，我倆不是誰依附著誰，而是相互依傍，誰都離不開誰啊。更準確點兒說，我離不開你。”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遞給你外套，轉身去穿鞋。我為自己之前的酸妒和猜疑而感到不好意思，盡管我并沒有放下猜疑。

春運的高速堵成了長龍，車輛一會兒靜止，一會兒緩慢挪動。開車行進時為了不打擾你，我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電子書。此刻你嗨呀嗨呀地看著要罵娘，我打算和你聊聊天。對于林爸，我是恐慌的，在傳統的家族觀念里，似乎沒有哪個男人能輕易地接受無法延續香火的子女婚姻狀態。況且他態度一直冷冷的，讓我覺得他沒說出來的“反對”不僅僅是因為林媽的喜歡，還有著其他我未知的原因。你能給我明確的答案嗎？

“林爸……林媽，難道不期待抱孫子？”我這樣問。

“怎么？我們要一個？”你這樣答。

“你……你干脆再找一個好了，我不反對，我主動退出。”

“說什么傻話。我爸媽呢，只希望我能夠開開心心、健健康康的，而你就是我的開心健康，所以他們并不反對。”

“可是？”

“沒有可是，你不用想那么多。我早就和他們說過，非你不可，你知道的，父母總要向兒女屈服，況且我——又是這么個頂——天——立——地的男人。”說著你比劃著手勢，拿著腔調把最后一句說的滑稽。我被逗笑了，握住你的手，用盡了力氣。

不過話說回來，我發現自己越來越活成個“女人”了。說不好這種感覺，既幸福又恐慌，在不自覺中我承擔著家里的事務，心甘情愿地刷鞋、洗衣、等待，也自然而然地期待你的愛撫、擁抱和接受你的“讓我來”的關愛。我知道我們把這叫作愛。我時而想起，當我還是或者選擇一個人的時候，我沒有并且不指望著某人的依賴，所以我必須聽從生活的教育，學會疏通下水道，壯著膽子去換瞎掉的燈管，言聽計從地跟著政務中心的指導人員一步步完成所有的流程，時常迷路搞不清狀況，索性連門都不要出……就這樣規矩而踏實地生活了將近四十年。期間，你就成了這個變數。第一次，我感覺自己的生活掀起了狂瀾，顛覆的恐慌讓我選擇了逃離開。

你說，可是你并不是沒有溫暖人的力量。你想隱藏自己，可是并不意味著永遠不被發現。你知道嗎？整個辦公室在喧鬧時你的安靜多么惹人注目；實習那會兒你陪著我一個部門一個部門的轉悠，耐心地回答我的問題；你總是拒絕我的好意，可是從來溫柔。當然，你長著一張惹人憐愛的臉，這我不得不承認，接觸久了，我突然被“想要保護你”的心聲嚇了一跳。所有小心求證，反復試探，你嘗試接下我的好時，我便得寸進尺。沒辦法，痞性難改。

所以，愛是挺奇妙的，讓人惶恐不安又難以割舍，讓人慢慢放下了自己。你說，這樣我們會不會迷路？我恐慌自己越來越活成個“女人”，就是擔心這個。我越來越靠向你，越來越想占有更多，那么將來呢？

你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擔心我變心還是你哪天不愛了？我知道你不喜歡海誓山盟，但你也知道我也不是那種虛情假意的人。我和你相愛，這是第一次，此前我的生活沒有愛情，所以憑著直覺走到你身邊。我試過割舍，我父母也讓我嘗試了很多辦法，但是能怎樣，還是非你不可。過去八年，為了你，我鼓著勁兒地工作；到今天我們再次相守了312天，這每一天我都享受著踏實和輕松。再見到你前，我時常覺得自己窩囊和悲哀，倘若這一輩子都找不到你，那該怎么辦？悲哀極了就坐在陽臺上，抽一整夜的煙，第二天繼續努力工作，想著攢夠了前到處去找你。好了，你不要覺得難過，你活成個女人這個說法，你不喜歡，但是它證明你在狠狠地愛我，我很開心。我愛你，你愛我，這就夠了。把愛交給月老去安排，把生死交給閻王爺去安排，你狠狠地愛我就可以了。說著，你摩挲著我的頭發，不曾想后面笛聲猛地響起，你驚罵一聲，趕緊把車往前開了開。

打轉的眼淚也被驚成了笑淚，我一邊抹淚，一邊又說，就在今天早上我還在為一雙鞋而心里難過。就是你腳上這一雙。我問你，那雙新鞋和這雙舊鞋，你更喜歡哪一雙？

你爽朗地笑著，感謝塞車啊，不然你都不會說得那么暢快。以往你估計會找個由頭，讓我自己去悟了。親愛的，你不會以為我會因為一雙鞋就和別人有什么吧？好了，我不笑了，嗯，新鞋體面，舊鞋體貼。我愛舊鞋。

我羞得要死，上手就要去擰你的臉。你提醒我在開車，在開車，我這才作罷。把臉扭向一邊，佯裝生氣不理你。

29這天，林媽安排林爸去采買一些未辦齊的年貨，順道買些蔥、蒜、香菜等佐料。我主動提起和林爸一起去，林媽忙阻攔，讓我留在家里。林爸說了一聲，臭小子，小莫都知道心疼爸爸，你倒是在沙發上待得安穩。你趕忙起身，好好好，我陪你，我陪你。門口換鞋時，還不忘沖我擺鬼臉，最后關門前，問我有沒有什么想吃的。

等這爺倆走了，我走到廚房，看能幫林媽做些什么。林媽要炸魚、丸子各類炸物，就讓我掌鍋。就這樣我們一邊忙活一邊閑聊，先是聊家中的家長里短，后來不知怎的就聊到了你的身上。林媽笑著說道，在遇到你之前，我都不知道我這個兒子是個情種。你知道嗎？為了你和他的事，我和他爸是沒少折騰。

你離開那會兒，他連著一個禮拜沒在學校上課，輔導員打電話給我們。我們一開始打電話也聯系不上，就趕忙坐火車到了A城，下了火車在去學校的路上又接連打電話，正打算聯系不上就報警時，這孩子接了電話，我們又趕緊讓出租車師傅調頭往云錦花園去，對，就是你們之前住的地方。到了那里，這孩子再開門的一剎那，抱著我就是哭，邊哭邊說“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我自己的兒子我知道，從小到大不輕易喜歡什么東西，喜歡上了就很難再改變，你來這幾天看到他屋子里擺的那些個玩具幾乎都是兒時玩的，我幾次想把它們處理掉，他都不讓。他哭著說著，我就知道了，是情感上遇到了挫折。好半天我和他爸把他領到屋子里，看著滿地的酒瓶子、煙蒂，我真是又心疼又難過。那時候我們不知道他喜歡的那個人是你，以為是哪個姑娘。我和他爸就勸他想開點，或許是人家遇到了什么事，說不定過陣子就回來了；以后有緣分還會遇到的，因為一個姑娘就這樣糟踐自己，這樣人家也看不上；實在是人家不想和你處了，你這樣也挽回不來，還不如大家好聚好散……說了一大堆，他只是抽泣著低著頭，搖頭。我們臨時找個酒店住下，林爸給輔導員打了電話說明了情況，并申請到宿舍給他拿幾件衣服。林爸走后，他才一五一十地和我說了你們的事情，給我看了你寫的信。哎，說實在的，我一時也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了，就是所有的既往經驗在此時都失效了。我又看了看你的心，我突然察覺你的擔心何嘗不是我的擔心？這樣下去，該有多難。我一把抱著他，又心疼又難過又無奈地嘆氣哀哭。在林爸回來前，我讓自己收拾好情緒，又讓他去沖沖澡，告訴他：有媽媽在，沒有過不去的坎。

林爸回到賓館，我沒和他說具體情況，就讓他明天一早回家去，一切等我回去再說。我留下來帶海銘去看了心理醫生，我自己也掛了一個，我需要醫生給我建議。盡管我聽到我的醫生告訴我，我兒子這樣并不是一種病，并羅列了各種愛的形式，可是我還是需要時間消化。我陪他過了兩天，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消沉下去了，就像他的醫生告訴他的“如果這份愛注定不是你的，你再怎么難過傷心都挽回不來；同樣，如果它注定就是你的，你們只是暫時分開，讓這份愛更加確定”，加上他也懂事，不能再讓媽媽陪著自己傷心，所以他就讓我收拾收拾回家，他自己也要去上學了。

回來后，我和林爸說了大概，林爸一開始很惱火，說什么絕不能接受你們的關系，現在分了倒好；我又提醒他孩子的個性，恐怕不是一時就能夠了解的。他坐下來皺起了眉頭，唉聲嘆氣。第二天我從單位回家時，看到許久不抽煙的林爸又一次在陽臺上點起了煙，看我回來，他就趕忙說：死馬當做活馬醫，我們抽空帶他去看醫生。從那以后，林爸打聽了矯正情感偏差的各類醫院，海銘也不抗拒，跟著他各種折騰，吃那藥吃到吐還在吃；什么點擊療法、腦電波治療，看著都讓人心疼。一番折騰后，等他畢業了又讓他去相親，接觸同年齡的女孩子，這孩子也不反對，默不作聲地見了好多個，也總沒成。林爸急狠了，也下手打過幾回，他也總是承受著，一句話不說，一滴眼淚不掉，任著爸爸打。我實在看不下去了，也明白了怎么回事，就跟林爸說：你實在接受不了他，咱們就離婚，我帶著他生活就是了，沒必要這樣折騰他，折騰你自己。說著說著，我就哭了，林爸也哭了。從那以后，再沒提過治療和相親。畢業第二年，海銘就提出要自己創業，我跟他爸也支持，就這樣有了現在的公司。后來他說，他打定主意就這樣找你，等你。

林媽笑著說著，說著又情不自禁地哭了，我騰出手替她擦了擦眼淚，又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我抱著林媽，說：林媽，對不起，我們以后好好孝敬你跟林爸。林媽，“哎，哎”地應道。從回到這里我就知道，他們早已經比我了解他們更了解我了。

晚上，我趴在你身上對你說：我決定原諒你了。你一臉憨笑，說我愛記仇，可你根本不知道我原諒了什么。緊接著我說：謝謝你，我愛你，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