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窗外的風和洗手間的風穿堂，隱約聞見沐浴露的香甜。彭婉競很矛盾，這種矛盾她經常會有。沒有找工作心慌，找到工作又心慌，矛盾中其實是不愿意的。像現在一樣，一直希望碰見一個像樣的人，不管為什么，都愿意讓她有點錢賺。但是，她又矛盾的不想跟一個陌生男人上班。

早上，坐在餐桌一邊，彭婉競說，：“把蔣琳燕介紹給程其榮吧？她現在的男朋友從網上認識，不像個好人?！?

“神經病吧，你介紹的他就愿意了？嘁，想干啥干啥去吧，我才不管你。”彭競雅說，在生氣，要尊重她的命。

彭婉競也生氣，有病啊非要她再找？這輩子離婚都不可能再找！沒有任何一個人男人是例外，他們看不上二婚，根本不知道并不是所有二婚都想再嫁！即便是再嫁，只會更挑！不是帥就會被看上，不是有錢才會被看上，要又帥又有錢還正好能互相看上的才能看上！她氣鼓鼓，轉過去二百塊錢。

“誰叫你給我轉錢了！”彭競雅說，又退回來。

“轉吧大姨，再轉一次?！绷鸿魍f，：“家里的零食快吃完了，丁芫瑞吃的最多?！?

“我媽掙錢很累！”

“誰媽掙錢也都累！”

“你媽根本沒有掙錢?！?

“她…”梁梓童沒底氣，：“那她也累。”

“丁芫瑞，中午別吃飯啊。”彭競雅從餐桌站起來，往房間里走去。

“憑什么?！?

“想想憑啥，你趕緊寫作業，我能看見監控?！迸硗窀傉f，再次將錢轉過去，十分不愿意的向外走去。

是不是要舉報子，她要重新想一想。

也許死了，那種人。

如果不是他們的惡，這個暑假也不用非要到這個地方找工作，也不用非要跟程其榮扯上關系。那看起來只是一個脾氣不壞的生意人，是不是會算計，還是有更大隱瞞，誰也不知道。她不好奇，也厭煩花時間去好奇。

一旦對某個人產生好奇，也就意味著要產生感情。沒有感情時看見的人的樣子，和有了感情之后看見的樣子不同。彭婉競擔心自己會像二十多歲時一樣，一當真就掉進去，明明看見壞，還要不顧一切。

當時的不顧一切沒有后果，現在不行，如果程其榮最后有任何讓人難以接受的事，她帶著孩子再陷入其中，是很危險的。

“我不喜歡別人的孩子”他如果這樣說，在已經產生感情的情況下，她不保證自己能堅持帶著孩子。

她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狗，只有戀愛腦的人。二十四歲之后，她就明白了這一點。

原本以為自己會堅守理想，跟任何著急結婚生子的人都不一樣。但很快她發現，真的是要接受理想不能實現的事實，那東西解決當下任何問題。

同齡人二十四歲前基本已經全部都訂婚，結婚，甚至產子。連在上大學的村里學習第一名的同學，都找時間結了婚。只有她成為全村人眼里的老姑娘，上門牽線搭橋的人，介紹的對象一個比一個像尾貨：稀頂的來了，流鼻涕的來了，殺馬特、緊身褲、還有巨胖小子…當時彭老三已經訂婚，弟媳婦不同意嫁過來的原因就是大姑姐沒有走。即使情況已經這么緊急，彭媽都不滿意那些前來相親的人。

但是她不同意的情況下，還要天天咒罵，希望她如果不死就趕緊嫁出去。

彭婉競開始在聊天室玩耍。第第一天網戀，第二天成了第三者，第三天失戀，一氣之下扳斷了電話卡，拆開了手機電池，準備永遠不結婚。她理解不了，感情的事情說出來還能當謊話？

她覺得永遠不會再理那樣的人。可是，她不受控制。把電話卡放在伸手夠不到的地方可以放上椅子爬。把電話卡剪掉，可以拿身份證繼續辦理電話卡。沒有流量，疊加流量包，全部疊加完了，還可以偷用爸爸的電話卡。

總之，她排斥萬難就是要上網，找他，要相信他，跟他所謂前女友對罵，長時間對罵。罵半個月，半年，直到第四個女人出現，第五個女人出現。即便他親口承認在玩兒，她還是要見他！大街上，哭的歇斯底里。

第一次這樣，第二次還是這樣。

甚至第二個網戀對象不僅沒有第一個網戀對象高，還沒有人家帥，胖滾滾，挺一個肚子。但是她還是覺得已經確定的戀愛關系，就要結婚才算到底。即便那胖子從單位探親回家，背著她定親，當著她的面跟定親對象講電話。她也還是鬧到男人退婚才罷手。

繼續找替補，也就遇到讓她想要逃跑十多年的丁羅山。

她一直知道丁羅山相處中若隱若現的毛病：冷暴力，不知錯，撒謊成性。

他會突然掛斷電話，再也不接。問起來說山上信號不好。事實上，他在山上吃飽了睡，睡好了玩游戲。偶爾放放羊，跑山下買買東西，跑山上住戶家里吃吃山味，沒有訓練，沒有跑操，應付應付檢查，蹲隊里的院子周圍薅薅草。他沒有任何任務。

他撒謊，連中午吃飯沒有都要撒。

他對自己特別好，手在車門上碰一下都像刀子攮在腸子上，滿臉猙獰著呲牙咧嘴。

他挺著大肚子，逢人便說：沒有女朋友。

他看見朋友手里拿自己女朋友的包，也裝模作樣接過彭婉競的包。事實上，他根本不知道為啥。

他當面說自己前女友最合適結婚，跑隊里洗衣服，再冷沒有停過。

結婚前，她潛意識里幾乎已經確定這個人不行?？墒?，當丁羅山在單位出軌同事，長時間冷暴力，要逼她滾蛋時，她未婚先孕，也要結婚。

結婚是什么？對于曾經的彭婉競來說，結婚差不多等于找到一個工作，包吃包住應該還有錢的工作。

之后才懂，這份工作不僅沒有下班，沒有假期，沒有工資，甚至于無形的東西在以各種方式想要索命。

見過很多人，男男女女，彭婉競看他們像看小人書，隨便翻一翻，相處一個中午基本就已經清楚對方是什么性格，有什么毛病，適不適合多相處一下。

只有當跟對方產生感情，眼睛瞎了似的，心也蠢了似的，要她死，她也要死的。

文字和距離，讓網戀像被塑封起來的畫框風景，只能看見一個截取面。更容易產生尋找欲，占有欲。

面對面不會的，生活里，她看不上身邊的任何人。程其榮雖然名字里有榮字，雖然可能是她喜歡的一類，但她覺得應該可以。她擔心的是有意外。

還是覺得看不清楚程其榮的臉，或者說她從未有任何機會仔細去看過。

站在旁邊她看買家的臉，站在對面，她看地下。沒有對視，也沒有看過他的樣子。所以，一個星期堅持下來，她居然都想不清楚那是怎樣的一張臉。

也是一個星期的時間，彭婉競發完程其榮沒有變形。

他第一天上班他是那樣，忙的時候也樂樂呵呵，閑的時候也樂樂呵呵。什么樣的人跟他說話，講價，問路，要幫忙，他也都是一樣。

眼睛沒有三六九等，也不會唉聲嘆氣，坐下來便不想起。

彭婉競上班，放包的桌子里，每天早上都有水果。有時候是一把荔枝，有時候是一把菇蔦，有時候是一串綠葡萄或者紫葡萄。放在一個帶蓋子的盒子里，洗過的水珠也還在。

彭競雅帶三個小孩子來過一次，丁芫瑞把桌子里的菇蔦全揣兜里。

他問，：“你喜歡吃這個？”

丁芫瑞點頭。

第二天早上，他便遞給彭婉競滿滿一塑料袋。

“哇！好多！”丁芫瑞高興跳起來。

“啥？”彭競雅問。

“菇蔦。不知道為啥給我這么多?！?

“老貴的，誰給他的么，給這么多。”

“是不是市場上的叔叔給的？他問我喜歡吃，我說喜歡，他給我的吧?！?

“你臉好大?！迸砀傃耪f，：“牛牛牛。”

“今天的工資?！?

已經連續七天，每天晚飯后七點半左右，微信上都會發來同樣的話和當天的工資。

彭婉競原本也只是收下，并不多聊。但固定的六十塊錢，跟穿肉串不定的工資不同。她忍不住回復道：太忙不用每天發。

“你妹妹說你喜歡每天都收到錢。”

“哈哈哈哈哈哈，好吧?！?

她會堅持做一直做的事，像肉店胖子那種人絕對不會，崔招錢更不會，很多人都不會，他們善變，他們不以為需要堅持一貫的自己。如果程其榮也只是隨便做做樣子，很快改變并不用多堅持的事，她也就知道該怎么做了。

藍莓幾乎要接不到貨的一天，九點多鐘，一輛三輪板車馱著幾筐藍莓停在攤位前，駕駛位上下來一個胖子，老高，很壯。他牙口不好，上牙橙黃黃的，猛一看金牙似的。

“老弟，我賣不完。”

他說著，從車上笨拙地往下挪，程其榮伸手接他一把，他順勢撲過來，差點將程其榮壓倒。隨后哈哈哈大笑。

“啥原因？”程其榮撤回自己走過去，大致看了一眼。

每一筐藍莓都打開了，上面的海綿也不知去向，大部分藍莓被摸的油軟。

“嫌貴，嫌酸，嫌小?！?

“拉走就后悔了，不好意思再拐回來，尋思萬一都賣掉了呢。沒想到不行，賣不動?！?

“你想再送回來，還是放我這賣？”

“你看咋合適咋算。我小本兒生意，別叫我賠太多?！?

“下次如果沒有把握，你就聽我的少搬。實在想試試，拉回去拉回來，起碼不能太不像樣，這都捏爛了。”他也是會說的，只是沒有脾氣。

“你給我退嗎？”

“你要退啊？一點也不想賺了？”

“那放這你不能賣太便宜?！?

“這個時候就盡可能吧。”

“那可是你的貨款?！迸肿有φf，像開玩笑又像威脅。

“你相信我這就是你的，你不相信我就是我的。”

“算我的算我的。趕緊賣了吧，我頭疼死了。賣完把錢給我，我給你結貨款?！?

“搬下來吧?！?

“等賺錢請你吃飯?！迸肿影嵬晗渥?，坐上三輪車揚長而去，丟出這樣一句話。

“好?！?

什么都好，總是說好。看起來完全沒有辦法的事情也說好，程其榮也平平靜靜。

“你不生氣啊？”彭婉競問，看一眼看他的臉，瘦得有點命苦的感覺。但是，他皮膚好干凈，眉毛很黑，內雙的眼皮，有弧度很規整的嘴巴。

“生啊，但是他有時候也能賣完，是個碰運氣的人，只是大部分時間運氣不好?！?

“那還跟他共事？我不行，讓我吃虧的人，我再也不想理的?！?

程其榮抿嘴笑，：“每個人都有用的，尤其市場里。打掃廁所衛生的聾大爺，有時候風大，看見我的電動車停在外面，會幫忙推個好地方。一個上鎖廁所，一共六把鑰匙，給我一把。每次送貨，他們都給我好吃的東西。就這個胖胖，也經常從家里拿東西過來。”

“我很挑，只跟真的不錯的人玩，不怎么樣的人，我都不跟他玩?！?

“如果我覺得所有人都不錯，是不是有問題？”

“倒是有。我遇到過好幾個人，都跟你一樣，眼里沒有壞人。一個姐姐，一個大集上的賣化妝品的人，還有一個就是我朋友。我不是，我眼里好多壞人。”

他笑出聲，搬來兩個塑料板凳，在藍莓筐子里挑爛果。挑出一把，也不會像別人那樣撒出去，往路中間扔。他會找一個塑料袋子，把爛果裝上，扔進檔口一側的垃圾桶里。

“不要弄臟我的垃圾桶”。綠色半大的垃圾桶上貼著一張提示紙條。

“誰貼的”

“我”

“他們聽嗎。”

“我自己買的?！?

“喔～你如果當和尚，修行一定很高?！?

“我干什么都行，我姐說的?！彼ζ饋恚L酒窩讓臉顯得更瘦削，倒不那么命苦了。

誰知道如果問起來好不好呢。彭婉競掂量不出適合程度，張張嘴又鼓起腮幫，算了。

“想問啥?！背唐錁s看出來，問。

“你有兩個姐姐？”

“昂，舅舅家的小孩。你想問我結婚的事？”

“啊對。她外地人？”

“本地人，我高中同學?！?

“哇，這么熟的人。圖錢?。俊?

“周圍的生活里沒有她想要的東西，她又沒辦法找到她想要的東西，就不停地做奇怪的事?！?

“她挺好看的？”

“像不會騙那樣的?！?

“會不會是誤會？可能至少她沒有想騙你？”

“可能在被抓走的瞬間她有一點不想騙我，或者在考慮要不要騙我。誰知道呢，她終究有改不了的東西?！?

“她如果回來呢，關多久?！?

“總是要出來的?！?

“會再找你嗎。”

“有可能吧，她有她的打算。我也會開門，還會倒茶，聽她說說原因。說完了，她就不會再覺得找回來有啥意思?！?

程至榮懂一些東西，不是簡單粗暴就想結婚或者隨便是誰都能談一談的人。他是一個好人，好人可以嘗試擁有更珍貴的愛情，更純粹的關系。她一個年長五歲，結婚有孩子且婚姻存續中的人，不合適。

“你想留下來。”

“有車有房有錢的留下來，不是啥都沒有的留下來。買了彩票的，五塊錢也沒有中過?！?

“高興一會兒也行。”

“我有個朋友，住在靜水區。比你大三歲，要不要介紹給你認識？”彭婉競聽來聽去，都覺得程其榮應該不會真的想找一個她這樣的結婚對象。這種不符合設定的條件

“為啥覺得應該給我介紹？”

“她很好的，沒有結過婚，有好工作，自己有房，脾氣好，做事情很穩。你們挺像?！?

“等一下?！彼氖謾C響起來，他站起來接通電話，是一個想要貨的朋友，：“這個時間應該不好找的，等我我給你問問。你先下班，我幫客戶找點貨?！?

“這撿完吧，撿完我回去；可以不算時間?！?

“回家吧，這會兒還不太熱。”他蹲下去，一口氣將所有東西搬起來向冷庫走去，催促彭婉競下班。

彭婉競騎車路上在琢磨程其榮，他像一個不設防的院子，大門敞開，一把鑰匙或者鎖具都不沒有，可以直來直往，進進出出。只是，這種不設防也像每個人都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