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政坊燕國夫人故居、如今的張氏大宅。

此間主人光祿卿張去逸輕車簡從返回，要知道這小半年時間中，張去逸大多數時間都在溫泉行宮伴隨圣駕，此時歸來、家中自然歡喜的緊。

不過張去逸卻沒有閑情雅致寒暄，用香湯凈面洗去疲色、再換一身干凈衣衫，便急喚自家二娘來見。

張家二娘今日在禁苑與西域康國朝覲使團打馬球歸來不久，匆匆來見阿耶時，不僅身穿胡風球服、手中甚至還有一根精木球桿。

“將要嫁為人婦，怎么還如此荒唐跳脫！”

張去逸口上斥責、眼中卻盡是疼愛神色，將女兒拉至身前端詳一下身高變化，然后取出一顆御賜夜明珠作為此番歸家的禮物。

張二娘扔下球桿，卻不接那夜明珠，而是徑直撲進父親懷中：

“女兒在自家多么快活、才不要去別處受罪吃苦，且就算嫁人為婦，女兒也要嫁太子皇子、將來做澤天順圣皇后一般的人物！”

“那寧王家的兒子、又怎么配為我夫君？想到日后要無他同塌而眠、我便日日傷心難眠。”

張去逸儼然是習慣了自家女兒如此放肆，皺眉不止、但也只是竭力勸說：

“癡傻二娘、不知道人間艱苦，那寧王一家看似與世無爭、實則圣眷極濃，數代富貴不愁、誠是極好的去處。”

“且喚你來、正是有件喜事要說，李十一郎當真福氣深厚，人在代州、便有胡人送去大功，經此一事、顯赫爵位就在眼前。”

“阿耶與汝陽大王全力操作、定能使他位列公侯。”

“公侯…”有了這般說法，張二娘眼中有光微動、總算稍稍松口。

父女又聊片刻，張去逸好不容易將自家女兒妥善安撫，又拿起夜明珠塞進張二娘手中、還不忘叮囑：

“當此之時，你就莫要四處拋頭露面，稍稍安分守己、再盡量學些女紅…”

張二娘聞言立刻噘起了嘴，自家父親又犯了嘮叨的固疾。

罷了罷了，公侯雖然比不上王爵顯赫、卻也聊勝于無，張二娘收下夜明珠、拾起球桿，便逃也似的告別阿耶、免得再聽那些煩人的啰嗦。

倒是穿行在雕欄畫棟間返回自己繡樓的途中，張二娘忽然想起來那李十一郎還有舊情未了，隨口問自己的貼身婢女：“上次說那件事你辦的如何？”

婢女會意、連忙回話：“回娘子，婢子派人跟蹤、已經找到了那賤人的外宅住處，就在城西通義坊。”

“好！那就快些動手。”

張二娘滿意地揮了揮手中球桿、發出陣陣呼嘯風響，我豈是尋常人家女子？嫁你寧王府庶子、已經受盡委屈，怎能容你沾花惹草、對我半點不忠！

“婢子明白！”張二娘的婢女連忙領命，告退去聯絡江湖殺手。

通義坊。

頭戴帷帽的李騰空漏夜時分匆匆趕來，尋到十字街口左近蓁末家宅、叩門而入。

說來奇怪，李篤離京之后蓁末的生活愈發忙忙碌碌，除了西市古玩商肆的訂單、還要處理城外煤球場的事務。

當然了，更重要的事是與宰相女兒溝通，實在沒有想到，那日遇到的李騰空、竟然是宰相府六娘。

如今夫郎為官地方、娘子本就應該留意各方人脈關系，蓁末一番刻意的努力后、很快和李騰空成為閨中好友，倒也不是靠那曲意奉承，而算是趣味相投吧。

要知道古時女子思想、知識多閉塞，至本朝時已經是前所未有之開放進步，不少女子能夠識文斷字甚至吟詩作賦，但胸懷廣闊心存天地者仍然鳳毛麟角。

恰好蓁末與李騰空皆是如此，一個是自幼與李篤耳濡目染、一個是在相府之家熏陶使然。

兩人能拋開那些家長里短、婦道女紅，談百年故事、唱千年的歌。

但盡管如此，蓁末也未想到這李六娘竟然會在此時趕來、甚至還一步不停地闖進里間臥房中來，蓁末瞧一眼銅鏡中自己那惺忪睡眼、心想這可真是貨真價實的閨房密友了。

“傻妹妹你怎么還睡得著。”李六娘取下帷帽、便徑直上前抓住了蓁末的手：“代州出事了！”

蓁末疑惑地看著李六娘，心中猜測是出了什么大事、略微有些不知所措。

幸好李六娘已經話語不停、將事情原本道出：“方才偷聽到我阿耶議事，言太原派來紅櫻急使，三日之前數萬胡騎突然出現在代州以北、正在猛攻雁門關。”

“你那夫郎、不就在彼處？”

數萬胡騎扣關來襲？

蓁末稍微有些恍惚、輕輕地閉上了眼睛，北都至此那一千五百里路的山和水啊，紅櫻急使該如何拼命的奔跑、才能將消息三日送到，都不必想便可知道那雁門關處定然已經廝殺成了尸山血海。

蓁末的身體微微顫抖、眼淚從指縫中無聲滑落，良久之后、方才壓制住破碎的心神，望向李六娘：“雁門關是否失守？”

“應當沒有，隱約聽見我阿耶有問、支援雁門關是否會影響太原防守。”

那便還好、那還有救！

蓁末飛似的打開箱籠尋找著生日時夫郎送回的輿圖，只是一處、兩處、究竟塞去了哪里？！蓁末崩潰地癱坐在地、又迅速爬起身，抽出一張白紙，至桌案上提筆勾勒。

李六娘至蓁末身旁一看，只見大河山川、燕山太行，北國江山已經躍然紙上。

那一瞬間，李六娘竟是看癡了、呆呆地看著蓁末手指圖畫娓娓道來：

“雁門關北距邊境數百里，沿途州縣駐軍無數，胡人若真長驅直入雁門關下，定然孤軍深入、后繼乏力，我曾讀兵法，曰一鼓作氣、再而衰，雁門關此等雄關漫道首日不破、便只會愈發穩固。”

“雁門關據恒山之中、西接呂梁，千里大山別無他途，胡人絕無可能繞過雁門關南下忻州、太原。”

言至此處，蓁末忽然面對著李六娘拜伏于地，再抬頭時已淚流滿面：“求阿姊，務必救我夫郎一命，我夫婦二人、生生世世必感念六娘恩德！”

李六娘慌忙拉拽蓁末起身、只是茫然不知如何是好：“哪需妹妹道這個求字，若是冷眼旁觀、我又何必此時趕來？只是代州遠在千里之外、你我此時該如何來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