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抱著木板跟在陸霆身后，夜風裹著遠處食堂飄來的蔥花味，在寂靜的廠區里打著旋兒。

陸霆的白大褂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她突然注意到他走路時右腿微不可察地一點點內扣，像是舊傷留下的習慣。

“陸醫生以前受過傷？”話出口后她就后悔了，在這個年代打聽別人隱私可不是明智之舉。

陸霆的腳步頓了半秒，聲音依然平靜：“上學時的意外?！彼謱⑺鶅葌葞Я藥?，避開墻角堆積的碎磚，“你墻洞里的圖紙，和車間失竊的是同一份？”

沈知意瞳孔驟縮，手指下意識攥緊木板邊緣。

月光將陸霆的側臉勾勒得棱角分明，他的目光平靜卻銳利，像是能穿透層層偽裝直抵真相。

她咬了咬嘴唇，決定賭一把：“是程雪晴偷的。圖紙上的刀痕，應該是她想毀掉關鍵數據?！?

陸霆皺眉，從口袋里掏出個金屬煙盒，抽出一支煙卻沒點燃：“證據？”

“她鬢角沾著墻灰。”沈知意指了指自己太陽穴的位置，“工具箱在車間最角落，只有從那個通風口爬進來才會蹭到墻灰。而且...”她壓低聲音，“昨天她故意撞我導致針扎傷手指，就是為了制造混亂趁機偷東西?！?

煙在陸霆指間轉了半圈，最終又塞回煙盒。

他突然停步，轉身時白大褂帶起的風撲在沈知意臉上，帶著淡淡的硝煙味：“明天我會去車間巡診。”他從內袋掏出個牛皮筆記本，撕下一頁快速寫了幾筆，“拿著這個去找后勤部老陳，就說我讓你領新的工具箱。”

沈知意接過紙條，上面龍飛鳳舞寫著“陸霆”兩個字。

她剛要道謝，陸霆已經大步走遠，背影很快消失在路燈昏黃的光暈里。

回到宿舍時，蔣招娣正蹲在煤油爐前煮紅薯。見沈知意回來，她趕緊掀開鍋蓋：“快！就剩最后一個了！”

紅薯的甜香混著柴火味彌漫開來，沈知意突然想起，原主記憶里，這個總把自己的窩頭分給她的姑娘，已經三個月沒吃過細糧了。

“小蔣，你說...”沈知意咬了口溫熱的紅薯，“如果有人故意破壞生產，該怎么處理？”

蔣招娣愣住，手里的火鉗當啷一聲掉在地上：“你是說程雪晴？”她警惕地看了眼門外，壓低聲音，“她舅舅是紡織局的，上次她把王芳的工分本藏起來，最后都不了了之?！?

沈知意把圖紙被破壞的事說了一遍，蔣招娣氣得臉通紅：“太過分了！咱們去找主任！”

“沒用的?！鄙蛑鈸u頭，從枕頭下摸出被劃破的圖紙，“你看這劃痕，整齊得像是專業裁剪工具。程雪晴肯定不會親自動手，背后說不定還有人?！彼蝗幌肫痍戹f來的服裝設計報紙，那些精準的批注顯然出自專業人士之手。

蔣招娣突然一拍大腿：“對了！上次我看見程雪晴和王德福在倉庫后面說話！王德福是裁剪組組長，說不定...”

窗外突然傳來腳步聲，兩人瞬間噤聲。

沈知意迅速把圖紙塞進被窩，裝作若無其事地整理頭發。

程雪晴推門而入，故意撞翻桌上的搪瓷缸，水潑在沈知意新改的工裝褲上：“呦，沒看見。”她陰陽怪氣地說，目光卻在床鋪和工具箱之間來回掃視。

沈知意彎腰擦褲子，趁機把藏在鞋墊下的鐵釘換到袖口夾層：“程同志這么關心我的褲子，不如幫我改改？你看這褲腳，是不是太普通了？”她故意撩起褲腿，露出用碎布拼貼的齒輪圖案。

程雪晴冷笑一聲：“資產階級做派，也就騙騙蔣招娣這種沒見識的。”她甩上門離開時，沈知意注意到她的帆布包鼓鼓囊囊，形狀分明就是A4紙大小。

“她肯定帶著圖紙！”蔣招娣壓低聲音，“咱們去告訴主任！”

“來不及了?！鄙蛑饷鲫戹o的紙條，“明天市紡織局要來檢查，程雪晴肯定想在這之前毀掉證據。我們得自己想辦法。”她突然眼睛一亮，“小蔣，你知道廠里誰最會修縫紉機嗎？”

次日清晨，沈知意帶著蔣招娣直奔維修組。

張師傅正在給一臺老式縫紉機上油，見兩個姑娘風風火火闖進來，趕緊擺手：“我可沒時間幫你們修繡花針！”

“不是修縫紉機，是借工具?！鄙蛑馓统鰪默F代帶來的記憶——前世她曾在服裝廠實習，對裁剪設備了如指掌。

她指著墻角一臺閑置的裁布機，“張師傅，這臺機器還能用嗎？”

張師傅撓撓頭：“能用是能用，就是太費電，領導說現在搞增產，要省著用電...”

“我有辦法！”沈知意從口袋里掏出用廢布料做的齒輪模型，“您看，把這個裝在腳踏板上，通過齒輪傳動就能帶動裁布機，不用電！”她快速畫出草圖，“而且我改良了裁剪方法，能節省30%的布料！”

張師傅眼睛越睜越大，突然一拍大腿：“小沈同志，你這腦子是咋長的？走！咱們去車間試試！”

當沈知意把改裝后的裁布機推到車間時，所有人都圍了過來，程雪晴站在人群后，臉色煞白。

沈知意特意選了和失竊圖紙同款的布料，隨著腳踏板轉動，裁布機精準地裁出一片片形狀規整的布片，邊緣連一絲毛邊都沒有。

“這、這不可能！”程雪晴突然沖出來，“你這是投機取巧！”

“程同志，”沈知意擦了擦額頭的汗，從工具箱里掏出個小本子，“這是我記錄的改裝數據，還有節省布料的計算方法。您要是覺得有問題，歡迎指正?！彼室馓岣呗曇簦罢眉徔椌值念I導也快到了，不如讓他們評評理？”

程雪晴的嘴唇動了動，突然轉身跑開，沈知意給蔣招娣使了個眼色，后者立刻追了上去。

這時，陸霆帶著醫療箱走進車間，目光在裁布機上停留片刻，不動聲色地朝沈知意點點頭。

“小沈同志，這是你改裝的？”紡織局王科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沈知意深吸一口氣，迎上去露出標準的微笑：“是的領導！我還設計了新的勞保服款式，不僅實用，還能節省布料...”

她正說著，突然聽見倉庫方向傳來尖叫。

蔣招娣氣喘吁吁跑過來，手里舉著一團皺巴巴的圖紙：“找到了！在程雪晴的儲物柜里！”

車間瞬間炸開了鍋，程雪晴被幾個女工架著拖出來，她頭發凌亂，眼神瘋狂：“是王德福讓我干的！他說只要毀掉沈知意的設計，就能...”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王德福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臉色鐵青。

陸霆不知何時走到沈知意身邊，低聲說：“后勤部老陳已經帶人去倉庫查了，王德福涉嫌倒賣布料?！彼陌状蠊硬溥^她的手臂，帶著令人安心的消毒水味。

紡織局王科長臉色陰沉：“立刻成立調查組！把相關人員帶走！”他轉身握住沈知意的手，“小沈同志，你不僅設計創新，還幫廠里揪出蛀蟲，我要給你記功！”

人群的歡呼聲中，沈知意突然覺得眼眶發熱。她看向陸霆，后者正低頭整理醫療箱，耳尖卻紅得厲害。

她悄悄摸出藏在口袋里的向日葵發夾，輕輕別在他白大褂的口袋上。

陸霆的動作僵住，抬頭時兩人目光相撞。沈知意笑著比了個口型：“謝啦，陸醫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