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姐！月華姐！”唐小升攥著被汗水浸透的藏青色工裝衣角，在七浦路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奮力奔跑。六月的日頭像熔爐傾倒的鐵水，將柏油路曬得發軟，每一步都像踩在融化的太妃糖上，帆布鞋底與地面分離時還會發出黏膩的撕扯聲。從楊浦到閘北，他倒了兩趟綠皮公交車，車廂里蒸騰的汗酸味混著劣質香水和發霉坐墊的氣息，后背死死貼著冰涼的鐵皮車窗，能清晰感受到鐵軌震顫順著脊椎往上爬。他死死盯著手腕上那只破舊的電子表，秒針每跳動一格，心臟就跟著震顫一下，仿佛那是倒計時的引信——市場 16:30準時拉閘的鐵門，正像鍘刀般懸在頭頂。
這十二天來，困惑如同潮濕的苔蘚，在他意識深處瘋狂生長。此刻，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在工裝布料上留下月牙形的褶皺。當記憶的齒輪開始倒轉，那些被忽略的細節突然變得鋒利如刃：凌晨四點的七浦路，卷簾門升起時驚飛的麻雀群，在路燈下撲棱出細碎的黑影；戴紅袖章的保安用生銹的手電筒檢查進貨單，光束掃過紙箱縫隙時，總能照見搬運工偷偷往懷里塞的饅頭；穿睡衣的老板娘踩著掉了跟的塑料拖鞋點數，剝落的紅色甲油混著煙蒂散落在堆貨的塑料布上……這些日常圖景突然在腦海中重組，拼湊出他從未察覺的規律。
遠遠望見月華正在收拾攤位，唐小升緊繃的神經終于稍稍松弛。平時總愛倚著柜臺嗑瓜子的月華，此刻正對著賬本咬牙切齒——一個難纏的代銷客戶，讓她盤貨多花了整整一小時。她脖頸間的金項鏈隨著動作晃出細碎的光，鎖柜臺時鑲著水鉆的手機殼在玻璃上磕出清脆聲響，不耐煩的神情里還帶著未消的慍怒。
“月華姐！”唐小升撐著膝蓋大口喘氣，額頭上的汗珠順著下巴滴落在攤前的塑料布上，洇出深色的圓點，在印有“爆款熱賣”字樣的廣告布上暈開斑駁痕跡，“我就想問，早上 4:30來拿貨的客人，為啥不在 10:00來？”他說話時，喉嚨里像卡著片生銹的刀片，這是連續三天凌晨三點起床留下的后遺癥。那些蹲守市場的日子，他裹著薄外套蜷縮在卷閘門下，看著第一批客人踩著露水涌進，看著路燈熄滅時批發市場亮起的第一盞日光燈，凍得直打哆嗦的手指卻在筆記本上飛速記錄著每一個細節。
月華挑眉看了他一眼，涂著珊瑚色口紅的嘴唇勾起一抹笑。她一邊往印著 LV老花圖案的仿皮包里塞賬本，一邊說：“4:30來的大多是城隍廟那幫市內的零售商。上海兩千多萬人，按千人一個小店算，至少兩萬多家服裝店。”她突然壓低聲音，濃重的香水味混著未散的煙味撲面而來，“你知道最絕的是啥？有些老板娘為了省五塊錢停車費，能把面包車停到三條街外，再扛著二十斤貨走回來。”
唐小升眼睛一亮，連忙追問：“那 10:00來的客人呢？”他的筆記本從褲兜滑出一角，露出被鋼筆洇染的密密麻麻的字跡，上面畫著各種時間軸和箭頭，還有用紅筆圈出的異常數據。泛黃的紙頁間夾著幾張皺巴巴的車票，那是他跟蹤不同時段客戶路線的憑證。
“10:00來的基本是太倉、昆山那邊的。”月華把墨鏡架在頭頂，眉心的細紋隨著說話加深，“他們反正趕不上上海店鋪開門時間，干脆慢悠悠出發，拿貨、吃個午飯，下午回去正好卸貨。再晚點來的……”她突然湊近，唐小升聞到她發絲間殘留的夜市烤串味，“都是外地的，天南地北哪兒的都有，不少人坐公交、火車，扛著大包小包，時間就沒那么固定了。市場 16:30關門，是因為這個點之后拿貨，回去也來不及整理，白白浪費人工。以前試過延時營業，結果那幫批發商半夜在倉庫打架，警察都來了三回。”
唐小升掏出皺巴巴的筆記本，鋼筆尖在紙面沙沙作響。突然，他想起倉庫里那些斷碼箱包——蛇皮紋的斜挎包邊緣已經磨損起毛，印著卡通圖案的雙肩包拉鏈頭掉了漆，還有幾個被壓變形的復古行李箱，鎖扣處結著蜘蛛網般的裂痕。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心臟在胸腔里敲起鼓點：“姐，這些客人拿貨后，一般怎么賣出去？”
月華瞥了眼他的本子，似笑非笑：“市內的靠地段，擺在店里等客人上門；郊區和外地的，有的擺攤，有的搞批發給小商販。怎么，你小子琢磨上生意經了？”她突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告訴你個秘密，昆山有個夜市，專收咱們這兒的尾貨，價格翻三倍都有人搶。那幫人精明得很，知道鄉鎮集市就愛這種花里胡哨的款式。”
唐小升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口袋里父親留下的銅錢，那枚康熙通寶邊緣已經被摸得發亮，仿佛承載著兩代人的命運。一個大膽的想法在腦海中成型——既然市內市場競爭激烈，郊區和外地的客商又需要特色貨源，那些積壓的箱包，或許能在周邊鄉鎮闖出一片天地。他仿佛看見那些被遺忘的箱包擺在鄉鎮集市的攤位上，陽光照在皮革表面，折射出細碎的金光，而攤主們熱情的吆喝聲，正和七浦路凌晨的喧鬧遙相呼應。
暮色漸濃，七浦路的商戶們陸續關門。卷簾門落下的聲響此起彼伏，像海浪拍打著礁石。唐小升望著街道上依舊忙碌的搬運工——他們裸露的臂膀被曬得黝黑，扛著貨物健步如飛；滿載貨物的面包車尾燈連成流動的星河，駛向城市的各個角落。他摸了摸胸口微微發燙的銅錢，心中的困惑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躍躍欲試的興奮。他知道，自己離打開那扇財富之門，又近了一步，而這扇門背后，或許藏著改變命運的無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