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魚鱗驚變

卯時的梆子剛敲過三聲，我已抱著鎏金算袋候在戶部衙門前。晨霧凝在朱漆銅釘上，將“總司天下田賦“的匾額洇出水痕。

父親緋色官袍掠過石階時，松煙墨香混著檐角殘存的夜露，在我鼻尖織成一張緊繃的網。“蘇大人留步。“著孔雀補子的中年男子橫插一步，金魚袋撞上戶部銅牌發(fā)出悶響。

我仰頭望見他浮腫眼袋下青黑的紋路，像極了前世那些被酒色掏空的董事。周侍郎的視線掃過我懷中的算袋，嗤笑從喉間擠出：“帶著奶娃娃上值，蘇大人當戶部是育嬰堂？“他指尖的翡翠扳指叩在黃梨木門框，震落幾粒陳年積灰。我踮腳將算袋擱在文牘案上，清脆的銅錢碰撞聲引得堂內眾官側目：“周大人昨夜輸?shù)舻娜M宅子，可找到新主了？“這話原是前日蕭景煜遣人送來的密報所載——那疊灑金箋上，連他典當給賭坊的田契副本都畫得清清楚楚。

“你！“周侍郎面色驟然青白，踉蹌后退時撞翻案頭文牘。泛黃的魚鱗冊嘩啦啦鋪了滿地，我蹲身拾起隴西道那卷，指尖撫過“清丈田畝六千頃“的朱砂批注：“這數(shù)目，比崇文閣考的還少三成。““黃口小兒安敢妄言！“他揚手要奪，忽被玄鐵令牌抵住咽喉。

蕭景煜蟒袍上的金線螭紋在晨光里流轉，劍鞘上的孔雀翎血跡未干：“周大人是要抗旨？“戶部正堂的蟠龍漏刻滴下第五滴水珠時，我已將十八省魚鱗冊壘成半人高的小山。

王太傅余黨們或倚柱冷笑，或捻須觀望，直到我踮腳取下壁掛的金珠算盤。“勞煩各位大人。“我將朱砂罐推到案心，特意選了周侍郎最珍愛的端硯來研磨，“今日申時前，重新核驗隴西道田畝數(shù)。“滿堂哄笑中，我撥動第一顆算珠。鎏金珠子碰撞聲如碎冰墜玉，前世在華爾街訓練的心算本事化作指尖殘影。

當周侍郎第三盞君山銀針見底時，我突然拽住他袖口：“大人這卷的隱田數(shù)，少算了七頃八分。“滿堂死寂。

蕭景煜斜倚門框拋著令牌玩，忽然將某卷冊子擲向鏤花窗欞。晨光穿透桑皮紙，水紋暗記在隴西道圖冊上顯形——無數(shù)個“王“字如蜈蚣盤踞山坳，正是用明礬水寫的密語。

“本官......本官......“周侍郎癱坐在地，翡翠扳指裂成兩半。我踩上他方才坐的錦凳，將重新裝訂的魚鱗冊拍在案上：“一萬兩千頃，分毫不差。“

銅壺滴漏指向未時三刻，流民的哭嚎突然穿透朱漆大門。我扒著戶部匾額望去，見昨日西市的老婦正用頭撞向登聞鼓。她懷中嬰孩的襁褓浸著膿血，哭聲比檐下鐵馬更凄厲。“青天大老爺開恩！“老婦干裂的唇滲出血絲，“王家莊頭要抓我孫兒抵債，說......說要用童男心肝做藥引......“

蕭景煜的箭矢比衙役更快釘住莊頭衣擺。我奔下石階時，蘇醫(yī)官正用三棱針封住老婦人中穴，她腕間黥印隨施針動作扭曲，將那道舊疤折成詭異角度。她月白道袍下擺沾滿泥漿，腕間疤痕隨施針動作扭曲如活物：“孩子染了痘瘡，需即刻隔離。“

“帶人去慈幼院舊址。“我解下御賜的蟠龍玉牌，“那里地窖藏著王太傅私囤的陳米。“余光瞥見莊頭袖中寒光一閃，本能地摸向算袋。鐮刀劈來時，我將銅錢天女散花般撒向空中。莊頭瞇眼的剎那，我旋身躲過利刃，卻撞進帶著龍涎香的懷抱。

蕭景煜劍鋒貫穿他肩胛，溫熱鮮血濺上我新裁的官服，在孔雀補子上暈開暗紅的花。“蘇小姐好身手。“他甩去劍上血珠，卻見我指尖捏著半塊羊脂玉佩——正是方才從莊頭懷中順來的，斷裂處還刻著“景煜“二字。

暴雨忽至，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我隔著雨簾晃了晃玉佩：“聽聞殿下七歲落水那回，是先皇后用這貼身玉佩向河伯換的命？“他眸色驟深，玄色大氅裹著血腥氣罩下：“蘇衡，你究竟是誰？““是能幫你肅清朝野的人。“我將玉佩拋還，任雨水沖刷指尖血污，“條件是慈幼院改作惠民醫(yī)館，由蘇醫(yī)官主理。“

驚雷炸響時，皇帝儀仗的金吾衛(wèi)已至街角。我抹了把臉上血水，從老婦懷中接過啼哭的嬰孩。這孩子頸間掛著半枚穿孔銅錢，與張嬤嬤當年賣身的信物一模一樣。

……

御書房的龍涎香濃得嗆人。皇帝指尖劃過我重繪的魚鱗冊，朱批在隴西道處洇開一團猩紅：“小阿衡想要什么賞賜？“

我伏地叩首，袖中滑出染血的田契：“求陛下許女子參加算科試。“額前的血珠滴在金磚上，綻成小小的花，“就像許木蘭從軍、文君當壚，總要有人劈開這鐵幕。“

朱筆懸停片刻，終在奏折上勾出遒勁的“準“字。蕭景煜正在廊下拭劍，見我捧著圣旨出來，劍穗纏著的孔雀翎簌簌作響：“明日殿試，你猜有多少閨秀敢來？““至少三十人。“我數(shù)著宮墻外飄來的紙鳶，其中一只畫著持秤女子的，“算科取士的告示，此刻該貼滿朱雀大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