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梁諫追楚師(206)　桓公六年

導讀

楚軍入侵隨國，楚武王采納斗伯比的計策，為誘使隨軍放松警惕，故意讓將士們裝作不堪一擊的樣子，隨軍果然中計，自高自大的少師請求隨侯發兵追擊楚軍。隨大夫季梁據此勸諫。他的勸諫建立在“民，神之主也”的思想基礎上，指出民和年豐，政治修明，隨國與周邊國家相處友善，楚國就不敢輕易進犯。本文顯示了《左傳》中的民本思想。

楚武王侵隨(207)，使薳章求成焉(208)，軍于瑕以待之(209)。隨人使少師董成(210)。斗伯比言于楚子曰(211)：“吾不得志于漢東也(212)，我則使然(213)。我張吾三軍(214)，而被吾甲兵(215)，以武臨之(216)，彼則懼而協以謀我(217)，故難間也(218)。漢東之國，隨為大。隨張(219)，必棄小國。小國離，楚之利也。少師侈(220)，請羸師以張之(221)。”熊率且比曰(222)：“季梁在，何益？”斗伯比曰：“以為后圖(223)。少師得其君。”王毀軍而納少師(224)。

少師歸，請追楚師。隨侯將許之。季梁止之曰：“天方授楚(225)。楚之羸，其誘我也，君何急焉？臣聞小之能敵大也，小道大淫(226)。所謂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辭(227)，信也。今民餒而君逞欲(228)，祝史矯舉以祭(229)，臣不知其可也。”公曰：“吾牲牷肥腯(230)，粢盛豐備(231)，何則不信？”對曰：“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故奉牲以告曰‘博碩肥腯’(232)，謂民力之普存也，謂其畜之碩大蕃滋也(233)，謂其不疾瘯蠡也(234)，謂其備腯咸有也(235)。奉盛以告曰‘潔粢豐盛’，謂其三時不害而民和年豐也(236)。奉酒醴以告曰‘嘉栗旨酒’(237)，謂其上下皆有嘉德而無違心也。所謂馨香(238)，無讒慝也(239)。故務其三時，修其五教(240)，親其九族(241)，以致其禋祀(242)。于是乎民和而神降之福，故動則有成(243)。今民各有心，而鬼神乏主，君雖獨豐，其何福之有？君姑修政而親兄弟之國，庶免于難(244)。”隨侯懼而修政，楚不敢伐。

譯文

楚武王入侵隨國，派薳章去求和，自己在瑕地駐軍等待他。隨國派少師主持和談。斗伯比對楚武王說：“我國在漢水東不得志，是我們自己造成的。我們擴張軍隊，整頓武器裝備，用武力逼迫他們，他們因為恐懼聯合起來對付我國，所以我們難以離間挑撥他們了。漢水東邊的國家，隨國是大國。隨國膨脹自大，一定會拋棄小國。小國與它離心，楚國從中得益。少師驕傲自大，請讓我軍裝作弱小疲憊的樣子來使他更加自滿。”熊率且比說：“隨國有季梁在，這樣做有什么好處？”斗伯比說：“這是為以后做打算。少師正受到他們國君的寵信。”楚武王故意搞亂軍容來接待少師。

少師回去后，果然請求追擊楚軍。隨侯打算答應他。季梁勸阻說：“上天正在幫助楚國。楚軍弱小疲憊的樣子，是要引誘我們，君侯急什么呢？我聽說小國之所以能夠抵抗大國，是因為小國有道而大國無道。這里說的道，就是忠于百姓并且取信于神明。在上的人想著使百姓有利，這是忠；祝史向神明禱告言辭誠實不虛妄，這是信。現在百姓饑餓而君王放縱私欲，祝史虛報功德來祭祀，我不知道怎么可能取得成功。”隨侯說：“我祭祀用的牲口毛色純正，又膘肥體壯，黍稷豐盛完備，為什么不能獲取神明的信任？”季梁回答說：“百姓，是神明的主人，因此圣明的君王先安定百姓，而后才致力于祭祀神明。所以奉獻犧牲時禱告說‘牲口又大又肥’，這是說百姓財力普遍富足，說他們的牲畜肥大而且正繁殖生長，沒有生病，說他們各種肥大的牲畜都有。奉獻黍稷時禱告說‘飯干凈且豐盛’，這是說春、夏、秋三季沒有天災，百姓和睦，莊稼豐收。奉獻美酒時禱告說‘美酒又好又清’，這是說上級和下屬都有美德而沒有邪念。所謂祭品芳香遠播，是說沒有進讒邪惡的人。所以致力于春、夏、秋三季的農事，修明五種倫理道德，親近九族，用這些來祭祀神明。因此百姓和睦而神明賜福，所以做任何事情都會成功。現在百姓各有各的想法，鬼神也沒有了主人，君侯即使祭品獨自豐盛，又怎么能求得鬼神降福呢？君侯姑且修明政治，親近兄弟國家，或許可以免除災禍。”隨侯害怕了，從而修明政治，楚國也不敢入侵進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