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實本來還想著能跟村里的幾個跟他一樣大的年紀人湊一起拉呱拉呱，要是人湊手的話就打打牌或者下下棋，被他兄弟王結實一攪合再也沉不住了。他活了大半輩子都沒攤過什么事，現在冷不丁地冒出這么一樁子不光不彩的事兒來，心里馬上就像十五只吊桶打水一般七上八下噗噗通通沒完沒了地折騰起來了。想了想，再想了想，除了找靈芝娘說說，再沒別的辦法了，連他兄弟王結實都不信他，他還能跟誰說道呢？

擦了把額頭的虛汗，王老實就往靈芝娘家去了。

都在王菜園住著，誰家都熟門熟路的，靈芝娘家更是不在話下，雖說上了點年紀，可也要不了多少工夫的。

王菜園的人家這些年像是忽然醒過來一般爭著搶著比賽似的，差不多都拉起了院墻，還蓋起了闊氣的大門樓，再按上氣派的鐵大門，只要把大鐵門一關，院子就是自家的院子跟外面一點扯拉都沒有了。靈芝娘家也像別人家一樣拉起了院墻，可沒像別人家那樣蓋起門樓，自然也不會像別人家那樣按上氣派的大鐵門，不過，既然拉了院墻大門是無論如何都要按的。拉院墻一是為了遮擋，二也是方便放點東西，總之一句話為了自家方便就是了，拉了院墻卻不按大門未免說不過去。靈芝娘家按的不是氣派的大鐵門，而是土里巴幾的柵欄門。柵欄門很簡單，隨便用粗大一點的木頭做個大框，再釘上些板子就成了；要是沒有板子的話，釘上些木條也湊合了。柵欄門是不需要門框的，只要隨便在大門口的墻上一邊穿兩根鐵絲做門窩，一邊穿一根鐵絲做門搭铞就好了。這樣的大門和沒有門樓的大門口倒也很配。究其不蓋大門樓、不按大鐵門的原因，是家里沒啥值錢的東西，也沒啥需要向人諞擺的，上了年紀的人沒那么多講究，湊湊合合的就中了。

不知道忘了還是走得太急了，王老實去的有點早了。

王菜園是一樣的王菜園，人家是一樣的人家，可王菜園人家的時間卻是不一樣的。有學生人家的時間是學校里的時間，沒學生人家的時間才是王菜園的時間。學校的時間早上總是顯得早晚上則又顯得晚，王菜園的時間說早不早說晚不晚，或者無所謂早晚，一句話，王菜園的時間就是王菜園的時間。因而，同是王菜園的人家，真的過起日子來才會發現還是有些不一樣的。

這在王老實和靈芝娘兩家格外的分明，因為王老實家的時間就是學校的時間，靈芝娘家的時間則是王菜園的時間。按王菜園的規矩，清早和上午是以早飯為分界的，吃過早飯清早當然過去了，上午也正兒八經地開始了。所以當王老實自以為是上午趕到靈芝娘家的時候，靈芝娘的清早才剛剛開始。

那會兒，靈芝娘剛剛起了床，頭發還蓬松著，手里卻掂著一個尿罐子，正要往把半罐子尿倒到茅房里。

柵欄門不像大鐵門那么結實，也不像大鐵門那么高大。靈芝娘家的柵欄門稍高了一點，也不過高出胸口一點點而已。柵欄門很容易打開，王老實卻沒敢造次，就扒著柵欄門往里瞅，很容易就能看到院子里的一切的。

看到靈芝娘他很想喊她，可又怕驚動了別人，就敲了敲柵欄門。

靈芝娘沒有看見他，自然不會理他的茬。

王老實急了，更使勁地敲了敲柵欄門。

靈芝娘依然沒有看見他。

王老實急得不行，突然從地上拾了塊土坷垃朝靈芝娘扔了過去。

土坷垃在靈芝娘跟前落下來，彈了一下滾到一邊去了。

靈芝娘冷不防嚇了一跳，趕緊收住腳往四下里打量著，一下就看到了正在向她招手的王老實。

爺。看到王老實，靈芝娘有些意外，但還是放心地笑了，招呼道。

嗯。

有事？

有事。

啥事？

有事。

哦，那你進來說吧。門你自己開，我叫尿倒了去。

嗯。

等靈芝娘從茅房里返回身的時候，王老實已經在院子里。她這才歉意地說，瞧我，才起來，頭都沒顧上梳哩。

沒事。

上屋吧。

不了，就在這說吧。

哦。

說啊。

唉——咱還是上屋說吧。

嗯。

進了屋，落了座，王老實張了張嘴沒發出聲來，想了想，摸出煙點上，吸了一口。

靈芝娘靜靜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靜靜地等著。

王老實吸了煙，又張了張嘴還是沒發出聲來。

靈芝娘終于忍不住了，說，爺，別急，慢慢的說。

也許是靈芝娘的話起了作用，王老實終于發出聲來，從哪兒說哩？

咋了？靈芝娘警覺起來。

唉——王老實長嘆一聲，猛然抬起頭看著靈芝娘問，我問你，那天是你叫我上您家來的？

哪天？靈芝娘被王老實沒根沒稍的話弄糊涂了，不禁反問道，但馬上就明白了，朗聲道，哦，你說那天啊！是啊，咋了？

那我再問你，那天，是不是您家的燈泡壞了？

是啊，咋了？

你叫我上您家來是不是叫我幫你拾掇燈泡的？

是啊，咋了？爺，你這是咋了？

除了拾掇燈泡，咱倆是不是就沒有別的啥了？

是啊。靈芝娘應了才回過意來，馬上沉下來臉來，爺，大清早的，你說啥嘞？

沒有啥！你說，咱倆是不是沒有啥？

你咋還說啊？

你就說，咱倆是不是沒有啥？

你看你！咋還說哩？

哎呀，你說呀！你說啊！

我說啥啊？

你就說，咱倆是不是沒有啥？

你不是說了嗎？

我說是我說！你說，咱倆是不是沒有啥？

哪能有啥啊？都恁大年紀了！

對啊！王老實高興地一拍手，叫起來，這不妥了！

你聽到啥了？

沒啥，沒啥。王老實站起來，我走了。

哎，你等等。

你有事？

不是我有事，是你沒叫話說清楚！

啥話沒說清楚啊？

你才說的啊。

這不說清楚了嘛。

哎呀，你是清楚了，我糊涂了。

你糊涂啥啊？這不是說了嘛，咱倆啥事也沒有。

咋回事啊？

啥咋回事啊?

你咋大清早的跑俺家問我這啊？

沒事。

不對！你有事瞞我！你一定聽到啥了！

沒啥，嘿嘿，沒啥，真沒啥。

你還瞞我，你當我是傻子啊？爺——

唔，這個，哦，俺兄弟多會兒找我了……

找你弄啥？

說咱倆……

胡說！靈芝娘一聽就板起了臉，那你是咋跟他說的啊？

我也跟他說，胡說八道，根本都是沒影兒的事兒！

那還用說？

是啊。王老實說著，慢慢往大門口退去。

哎，不對啊！靈芝娘半天反應過來，這沒事沒錯的，您兄弟咋問起你這來了？

唔，他說，他說……

他說啥？

他說，他聽外邊人說咱倆……

胡說！

是，胡說……

咱倆啥事也沒有！

當然啦，咱倆當然啥事也沒有啦。

那你還跑來問啥？

我……就是問問。

啥意思？

沒啥意思？

沒啥意思是啥意思？

沒啥意思就是沒啥意思。

我知道了，你是說我……

沒有，沒有。咱倆啥都沒有！王老實說著趕緊走了。